中天戰堡,瀛洲域駐地的一處偏廳。
說是偏廳,其實不過是一間從走廊末端隔出來的石室。
三丈見方,四麵牆壁由整塊的黑玄岩砌成,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防禦符文。
那些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閃爍,發出幽藍色的光芒,將整間石室籠罩在一片冷色調之中。
石室冇有窗戶,隻有一扇厚重的石門,門上的禁製陣法還在緩緩運轉,將外界所有的喧囂隔絕在外。
可即便如此,那股瀰漫在整座戰堡中的緊張氣息,依然如同無形的潮水,從每一道縫隙中滲透進來。
葉天坐在石桌的東側,背靠著牆壁,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隻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內袍,袍子領口微敞,露出鎖骨處一道還未完全癒合的傷疤,那是前幾日與一頭金丹境天魔廝殺時留下的。
頭髮有些淩亂,幾縷髮絲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眉毛。
眼睛半睜半閉,似乎在假寐,可那微微跳動的眼皮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葉之修坐在他對麵,腰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上。
姿態比其他人更加從容,如同一棵紮根岩石的古鬆,任憑風吹雨打,紋絲不動。
可那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正在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膝蓋。
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緩慢而均勻,如同在計算著什麼。
趙龍坐在葉之修的右側。
一隻腳踩在凳腳上,另一隻腳伸得筆直,腳踝處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上還隱隱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雙手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指節粗大有力,虎口處佈滿老繭。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他的下巴抵在手背上,眉頭緊鎖,目光落在地麵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寬大的黑袍將他的身形完全包裹,隻露出一雙蒼白的手和半張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臉。
雙手交疊在腹前,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雕塑。
甚至冇有呼吸的起伏,或者說那起伏太過細微,細微到肉眼根本無法察覺。
四個人,四種姿態,四種沉默。
可那沉默中,都藏著同一種東西———
焦慮。
石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在透明的罩子裡靜靜燃燒,發出昏黃的光芒。
那光芒映在四人的臉上,將影子投射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如同一群沉默的鬼魂。
門外,戰堡的喧囂隱隱傳來。
那是無數人的腳步聲、說話聲、金屬碰撞聲、法器嗡鳴聲交織在一起的聲音。
像遠方海麵上的潮汐,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有人在喊叫,聲音嘶啞,有人在奔跑,腳步聲急促,有人在爭吵,語氣激烈。
偶爾,還能聽見真元炮發射時的沉悶轟鳴,從極遠的地方傳來,震得石室的牆壁都在微微顫抖。
大戰將起。
這四個字,如同一片烏雲,籠罩在整座中天戰堡的上空。
自從天塹戰堡淪陷的訊息傳來,這座九州域在異域戰場最大的駐地便進入了最高警戒狀態。
四十萬鎮魔軍取消了所有休假,日夜輪值,每時每刻都有人站在城牆上,目光如炬,盯著遠方那片黑暗的地平線。
防禦法陣全天候運轉,靈石如同流水般消耗,一車一車地從倉庫中運出,又一車一車地被陣法吞噬。
真元炮的炮口永遠保持充能狀態,炮管微微發紅,散發著灼熱的高溫,隨時準備噴射出致命的火光。
城牆上,每隔百步便有一隊修士值守。他們身著統一的銀白色鎧甲,手持製式法器,麵容冷峻,眼神如鐵。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交頭接耳,甚至連呼吸都壓得很低很低。
他們隻是站在那裡,如同一排排沉默的雕塑,等待著那即將到來、不可避免的海嘯般的黑色浪潮。
城內,更多的修士在忙碌。
有的在搬運靈石,肩上扛著沉重的儲物袋,腳步匆匆,汗水順著臉頰流淌。
有的在修補法陣,蹲在地上,手持符文筆,一筆一劃地描繪著那些複雜的紋路,手指在微微顫抖。
有的在分發丹藥,一箱一箱地打開,一瓶一瓶地分發,確保每一個戰士的口袋裡都至少有三顆療傷丹藥。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一個字———
急!
冇有人知道魔潮什麼時候會到。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今天,也許就在下一刻。
而那未知的等待,比任何確定的威脅都更加折磨人。
偏廳內,沉默還在繼續。
柳如煙出去打探訊息了,去了大半天還冇回來。
趙龍也出去過,去了戰堡門口,打探有冇有從前方退下來的潰兵,看看能不能得到初九和袁陽的訊息。
趙龍比柳如煙先回來,帶回的訊息讓人心頭髮沉———
冇有訊息。
冇有任何關於初九和袁陽的訊息。
冇有訊息,在這片死地中,往往就是最壞的訊息。
趙龍的聲音有些低沉,打破了沉默。
“這麼久冇有聽到他們兩個的訊息,會不會……”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會不會……已經死了?
說話間,身上的氣勢猛然升起。
那是一種不受控製的、如同被壓抑太久的火山突然噴發般的氣勢。
他的體內,丹元在翻湧,經脈在震顫。
一股金丹境修士特有的威壓,從他的身體中迸發而出。
將石桌上的油燈吹得火焰搖曳,牆壁上的符文激得光芒閃爍。
那氣息極不穩定。
忽強忽弱,忽高忽低,如同一匹剛剛被馴服的野馬,還在試圖掙脫韁繩的束縛。
那威壓中帶著一種生澀、粗糙的質感。
與那些在金丹境沉澱了數十年的老牌修士截然不同,這是剛剛突破到金丹境的修士纔會有的特征。
還不能完全控製好自己的修為,丹元根基虛浮,氣息時漲時落,如同潮汐,如同心跳。
趙龍的臉色微微發紅,額頭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攥著膝蓋,指節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將那失控的氣勢壓製下去。
可那氣勢如同叛逆的孩童,你越是壓製,它越是反抗。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牙關緊咬,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葉之修伸出手,輕輕按在趙龍的肩膀上。
那隻手的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
可它落在趙龍的肩上時,趙龍體內那股翻湧的丹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安撫了,漸漸平息下來。
趙龍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又緩緩落下,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慢慢褪去。
“初九的實力……比我們幾個都強。”
葉之修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像是冬日裡的陽光,黑夜裡的燭火,雖然微弱,卻足以驅散寒冷和黑暗。
“連我們都突破到金丹境了,她應該冇有危險。”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彷彿在說服自己,也彷彿在說服在場的每一個人。
提到另一個人時,他頓了頓。
“至於袁兄……”
他冇有說下去,而是抬眼看向其他幾人。
隨即,幾人交換了眼色。
那是一種默契的、無聲的交流。
幾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然後同時移開,嘴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葬接過了話頭,聲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如同從冰窖中刮出的寒風。
“那就是一個變態。”
“我們幾個都冇事,他更不可能遇到危險。”
這話說得直白,直白到近乎粗魯。
可奇怪的是,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卻有一種莫名的說服力。
也許是他的語氣太過篤定,篤定到不容置疑。
也許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那個少年,那個自皇朝爭霸賽展露頭角,與眾人一路走來。親眼見證著他創造著一個又一個不可思議奇蹟的少年……
不可能輕易死去。
葉天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鬆,趙龍緊鎖的眉頭也舒展了一些。
沉默再次降臨,可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輕鬆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