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映出幾張驚恐萬狀的小臉。都是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最小的看起來才六七歲,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醜娃縮在角落裏,看到李定,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是...是你?”醜娃認出了這個白天他給過土豆的怪人。
李定掙紮著坐起來,抹了把嘴角的血,苦笑著點點頭。環顧四周,心沉到了穀底。門窗堅固,外麵有人把守,插翅難飛。而且,胖差役那句話在他耳邊回蕩:“送給老爺享用。”
享用...孩子?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這縣衙,這知縣,到底是怎麽回事?
時間在絕望中一點點流逝。外麵的喧鬧平息下去,隻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絲竹管絃的聲音?這麽晚了,誰在奏樂?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或許更久。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鎖鏈響動,門被開啟了。
胖差役那張油膩的臉出現在門口,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諂媚笑容:“出來,都出來!縣尊老爺慈悲,現在就要見你們,有‘賞賜’!”
孩子們嚇得往後縮,哭成一團。
“快點!別讓老爺等急了!”胖差役不耐煩地吼道,和另一個差役進來,像抓小雞一樣,把哭喊掙紮的孩子們一個個拖出去。
李定也被粗暴地拽了起來。他沒有再反抗,隻是暗暗活動著被捆住的手腕,觀察著環境。他被押著,和孩子們一起,穿過曲折的迴廊,朝著縣衙深處、燈火最明亮、絲竹聲最清晰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個寬敞的、佈置得頗為“雅緻”的花廳。紅燭高燒,擺著幾桌酒席,空氣中彌漫著酒肉香氣和濃烈的熏香。幾個穿著官服或華服的人坐在席間,正推杯換盞。主位上,是一個穿著七品鸂鶒補子官服、麵白微須的中年人,想必就是郭北知縣。
但李定的目光,瞬間被桌上的“菜肴”吸引了。那大盤裏盛著的...那形狀...
他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孩子們被押到廳前,哭聲更響了。知縣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孩子們,最後落在了李定身上,微微皺眉:“此人是誰?並非幼童。”
胖差役趕緊上前,附耳低語了幾句。
知縣聽完,臉上露出一絲饒有興味的笑容:“哦?夜闖縣衙,意圖不軌?倒是個有膽的。”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李定麵前,上下打量,“看你這衣衫發式,果真怪異。莫非...是外邦細作?”
李定強迫自己鎮定,啞聲道:“大人明鑒,小人隻是路過,因同伴被誤抓,情急之下...”
“誤抓?”知縣打斷他,笑容變得有些古怪,“來我郭北縣的,都是‘貢品’,何來誤抓?”他湊近一些,深深吸了口氣,彷彿在嗅聞什麽,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嗯...雖然年紀大了點,但這氣血...倒別有一番風味。尤其是這股‘不同’的氣息...”
他的眼睛,在搖曳的燭光下,似乎閃過一抹極淡的、不正常的灰綠色。
李定寒毛倒豎。
知縣不再看他,轉向那些瑟瑟發抖的孩子,聲音變得溫和,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孩子們,別怕。本官請你們來,是給你們一場‘造化’。從此不用挨餓受凍,能與本官共享...長生之樂。”
他張開嘴,笑了。
燭光下,那口原本整齊的牙齒,兩側的犬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伸長,變尖,泛出慘白而鋒利的寒光。
與此同時,他的指甲也在變黑,變長。
“老...老爺...”席間一個富紳模樣的人討好地笑著,“您看先享用哪個?”
知縣的目光在孩子們驚恐的臉上逡巡,最後落在了醜娃身上,舌尖舔過尖牙:“這個醜些的,苦一點,開胃。”
醜娃嚇得癱軟在地。
“住手!!!”
李定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撞開押著他的差役,撲向醜娃,將他護在身後。他死死盯著知縣,終於嘶吼出那個盤旋在心頭已久的恐怖猜想:“你們...你們根本不是人!是僵屍!!”
花廳裏瞬間寂靜。
絲竹聲停了。席間的賓客們,臉上的諂媚笑容漸漸消失,變成了一種同樣詭異、麻木、帶著非人冷漠的表情。他們的眼睛,在燭光下,開始泛起不同程度的灰綠或渾濁的黃色。
知縣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聲音變得嘶啞低沉:“僵屍?那是下等貨色。本官乃受皇恩點化,得享‘長生’的貴胄!”他徹底不再掩飾,麵容在燭光下微微扭曲,麵板透出青灰色,瞳孔收縮,“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先從你開始吧!”
他猛地探手,五指如鉤,帶著腥風,直抓李定麵門!速度奇快無比!
李定根本來不及躲閃,隻能閉目等死。
千鈞一發之際——
“嗡~!”
一聲低沉、悠長、彷彿穿越亙古的劍鳴,毫無征兆地,從縣衙某個方向傳來!穿透牆壁,穿透夜色,清晰地響徹在李定耳邊!
這聲音...是那柄黑劍!
知縣的動作猛地一頓,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霍然扭頭看向劍鳴傳來的方向:“什麽東西?!”
就在他分神的這一刹那!
“汪汪!汪汪汪...!”
不是真的狗叫,而是另一種更加蒼涼、渾厚、充滿金石之氣的吼聲,伴隨著劍鳴,滾滾而來!那聲音彷彿直接在李定腦海裏炸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牽引力!
跑!朝著聲音的方向跑!
這個念頭如同本能般在李定心中爆發!
他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抱起嚇傻的醜娃,用肩膀狠狠撞向旁邊一個端著酒壺、同樣麵露驚愕的仆役!
“嘩啦!”仆役被撞翻,酒壺摔碎。
“抓住他!”知縣厲聲尖叫,露出滿口獠牙,撲了上來,但似乎對那持續傳來的劍鳴犬吠頗為忌憚,動作慢了半拍。
李定抱著醜娃,連滾帶爬地衝出花廳,撞開攔路的僵屍仆役(他現在確定這些都不是人了),朝著劍鳴和吼聲最強烈的方向——縣衙西側,發足狂奔!
身後是僵屍知縣憤怒的咆哮和雜亂的追趕聲。
黑夜茫茫,前路未知。隻有那越來越清晰的劍鳴與吼聲,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指引著絕望奔逃的李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