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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恨母子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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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曄的視角隻看得見田修遠的半張臉,
瞧不見昭寧的表情。

昭寧的背影安靜,站在她麵前的田修遠得不到她的反應,愈發急了。

他的臉上寫滿了憂色,
“昭寧,你可是有什麼不能說的苦衷嗎?為什麼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那道他熟悉卻又不熟悉的女聲終於響起,
“你從前……認得我嗎?”

“昭寧……”她把這兩個字噙在唇舌間反複琢磨,“是在叫我?”

田修遠的瞳孔忽然劇烈地震顫起來,他下意識想說什麼,可是話還沒竄到嘴邊便被他自己嚥了回去。

他欲言又止,像是也想到了什麼她身上不太美好的過往,似乎是也覺得昭寧丟失這些回憶並不算壞事,
沒有當著她的麵承認這句話。

田修遠雖是文人,
卻不清瘦,
他此刻突然囁嚅著說不出話的樣子實在有些滑稽。

昭寧的肩膀微妙地抖了起來,似乎是在笑,
她說:“難道我以前是欠你銀子不成?怎地看到我就變成瞭如此作派。”

田修遠會有如此情態,其實也不足為奇。

他身上有一種讀書讀傻了的軸勁,於學問一途合該大有造詣。

然而田家風頭已然太盛,子弟優秀算不得好事。

景和帝的打壓之意太過明顯,
田尚書自然也隻能順水推舟回去打壓兒子了。

彼時恰巧昭寧公主風頭正盛,田尚書苦心孤詣,
為兒子挑好了“為美色所迷”的荒廢之路。

左右男女之事上,
有什麼錯處,世人總是愛怪罪那個女子的,遑論昭寧的名聲本就不好。

田家的算盤打得啪啪響,
等著哪天太子繼位得勢,
到時候讓好兒子“洗心革麵”也不會影響什麼,
最多不過添一些緋言蜚語罷了。

但田修遠卻是個癡人,他覺得違背良心的事情,哪怕家裡打他打斷了幾根棍子,他也是不會去做的。

後來,是他在京城最繁華的街口去買一方墨,才從鋪子出來,一打眼,便見一身紅衣的昭寧打馬而過,光華璀璨,眉梢上掛著自得的風采。

田修遠瞬間便被這樣的場景打動了。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昭寧驕橫外表下旺盛的生命力。

說不上是一見鐘情,其實更像是為這種純粹的美麗而動容。

站在她麵前莫名其妙的男人還是沒說話,昭寧有些摸不著頭腦,她說:“你既不說,我可就走了。不過要是我當真欠你銀子,你儘管找我表兄去要好啦。”

表兄……田修遠愣怔一瞬,旋即開口道:“他……你怎知他是你的表兄?”

問完後,田修遠才覺這話不妥。

攀扯上關係,昭寧確確實實也是太子的妹妹。要問,他也該去問問太子殿下,為何願意演什麼表兄。

昭寧疑惑地掃了他一眼,道:“他當然是呀,我是想不起來很多事情了,可是並不是把什麼都給忘了,我對他有印象,我也記得他彷彿就是我的兄長。”

聞言,田修遠微微有些出神,而一直佇立在不遠處的蕭曄亦是微微一怔,旋即低笑道:“倒不知你還是有些小心思的。”

若昭寧真的無知無覺,他反倒還有顧慮和懷疑,可聽到她對他並非沒有隱瞞,很奇怪的是,蕭曄竟然愈發相信起她身上發生的一切了。

蕭曄毫不避諱地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月亮微茫的光好像隻照耀了他,清泠泠的光下,他輪廓分明的臉上,神情卻異常柔和。

昭寧一點也不在意他從哪來又聽了多久,她高高興興地朝聽了半天壁角的蕭曄走了過去,道:“表兄。”

蕭曄“嗯”了一聲,關懷得順嘴又坦然:“風不冷嗎,還不回去?”

“冷的,當然冷的,”昭寧往他身邊湊,“排骨湯好喝嗎?喜歡的話,我明日也來送。”

蕭曄知她如今的日子確實沒什麼事好做,沒有拒絕她的好意,道:“好,不過下回可以早些,夜裡風涼。”

昭寧幾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氣,就像是真切地為自己有用處而高興。

一旁的田修遠見他們如此熟絡,宛若一對真實的表兄妹,既覺怪異,也覺尷尬。

他垂眼,朝蕭曄拱了拱手,道:“在下叨擾,先告辭了。”

對於不甚相乾的人,蕭曄沒什麼好耐心。

他連看田修遠一眼都覺得多餘,冷然道:“有時候,好心隻會辦壞事。”

田修遠道:“多謝殿下教誨。”

他長揖一禮,退下時,神色已是黯然。

被他的眼神掃到,昭寧脖子一縮,往蕭曄身後藏了藏。

她拽著蕭曄的袖子,表情有些瑟瑟,“好冷,可以送我回去嗎?”

她的舉動近乎撒嬌,可蕭曄意外地並不排斥。

如果不曾經曆那些齷齪的人間事,她也該長成這樣的一副心性。

或許,這也算另一種形式上的彌補缺憾。

蕭曄低下頭,隔著袖擺握住了她的手指,溫聲道:“好。那你要等我一會兒。”

昭寧本能地想要抽手,可是很快便製住了自己,低垂眼眸,任他拉住了她。

蕭曄連她衣衫不整,不顧顏麵向他求歡的樣子都見過了,按理說,像這樣純摯的接觸,本不該觸動他的心絃。

但他沒有辦法欺騙自己,他此刻的心情,確實非常微妙。

就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起短促的漣漪。說不上這種感受是酥還是麻,他隻是單純地享受這種感受。

朦朧的月色下,兩人的影子被牽扯在了一處,似乎分也分不開,可是往上望,他們之間的牽係,卻隻有一節指節那麼多。

——

昭寧果真每日都勤勉地去送湯食。

她話變多了,人也愈發熱切起來,有時灶上東西不夠,還會主動拉扯起繡月去集市上采買。

繡月在照料昭寧的時候,詭異地生出了老母親般的心態。

她自己回過神後都覺得吃了一驚,想起她從前還真情實感地看不慣昭寧,便覺世事屬實是無常。

昭寧渾然不覺,她正蹲在地上,全神貫注地聽著賣鵝的攤販誇讚自家的大鵝有多肥美,漂亮的裙擺沾染了泥土,可她一點也不在意。

眼看她就要被忽悠得把這一簍子鵝都買回去,繡月終於沒忍住,拉起昭寧就走。

昭寧很有勁頭,幾乎想把這邊的街巷全都走遍。

最後,還是繡月提醒她時辰不早,她纔想起該回去給蕭曄燉湯了。

她日日都去中軍帳找蕭曄,如今,軍中差不多都傳遍了,太子殿下有個懵懂的“小表妹”,他對她很不一般。

直到天氣轉暖,北狄的軍隊退出三十裡外,戰事緩和,這段時日裡,昭寧送來的湯都沒有斷過。

“如今啟朝大捷,大抵就要班師回朝了吧……”

軍帳外,昭寧靜靜地走過,腳步聲極輕,連灰塵都沒有帶起。

其實每回她來,也不都和蕭曄有什麼接觸,大多數他忙於軍務的時候,昭寧隻讓親衛把吃食送進去,隻遙遙地看他一眼。

今日也不例外,蕭曄忙於撤軍清檢,還沒來得及捕捉帳外匆匆而過的那一抹亮色,案頭便又堆砌起了一堆亟待解決的事情。

忙完後湯點也冷了,蕭曄不免有些惋惜,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撫遠大將軍徐誌輝來了。

此人是徐彥喬的父親,已經幾次三番來暗示蕭曄,想要投入他的麾下,卻也需要諸如姻親關係之類的東西作為紐帶。

比如,日後迎他徐家女入宮。

理智上來說,這不該是讓蕭曄為之煩惱的事情。姻親關係向來是結黨結盟的利器,對於男人來說,盲婚啞嫁也吃虧不到哪裡去,而蕭曄如今,除卻手中勢力以外,也確實需要撫遠將軍這般鼎力的支援。

像他們這種累世武將,輕易不會押寶,徐誌輝也確實是在這兩次的戰爭裡認識到了蕭曄此人確實值得押注,才會幾次三番投來橄欖枝。

像徐誌輝這種人物,哪怕是皇帝也不會輕易招惹的,他不同於很多兵權隻靠虎符的朝廷授予的將領,北境本就是徐家世代生長的地方,這裡換了誰來都不好使。

所以縱然蕭曄有些沒來由的煩躁,也得好好見一見他。

果不其然,徐誌輝甫一坐下,便又提起了那檔子事。

蕭曄心下不耐,麵上敷衍著,正巧親衛通傳,蕭曄便順水推舟讓他進來回話。

親衛覷著蕭曄的臉色,道:“殿下,繡月姑娘那邊傳了話說,您的表妹她忽然暈厥,像是前頭的病症反複……”

蕭曄皺眉,道:“去延最好的大夫去院裡,再為孤備馬。”

一旁的徐誌輝聽了,若有所思道:“殿下的表妹……是真表妹還是假表妹?”

他頓了頓,繼續道:“軍中有傳言,說殿下的表妹,名為表妹,實則卻做的是外宅婦。”

蕭曄神情更冷了,他起身,不甚客氣道:“徐將軍治軍嚴明,便是如此允準底下兵士妄議上官?”

徐誌輝神色一變,既而道:“流言罷了,敢說閒話的,自有軍法處置。”

昭寧如今就像是紙糊的鮮花,看起來花團錦簇,實際上沾了水吹了風就要倒,蕭曄是知道她的情況的,是以他沒了敷衍的心思,當即離開了軍營,拍馬趕回去。

城中自有宵禁,邊城的宵禁更加嚴格,然而無人敢阻太子殿下,空蕩的街道上,一人一馬帶起極快的風急馳而過。

院中,陳大夫早來了,另外還有兩個被從夢中強行“請”來的良醫。

照他們所說,今日困擾昭寧的大抵還是之前的病因,血脈淤堵,連帶周身氣血執行不暢,一時不察就暈厥了。

蕭曄皺著眉問,話音裡是自己都不曾察覺的關切:“可磕到哪裡了?”

繡月戰戰兢兢地回答:“公主她磕傷了左手,已經請大夫看過了。”

蕭曄脫去在冷風中浸透了寒氣的外袍,隨手將它拋給下人,這才推門走進昭寧躺著的寢屋。

床頭小幾上點著一盞桐油燈,絲絲縷縷的熱氣和黃澄澄的光一起冒出來,昭寧臥在枕褥間,眼睫緊閉,不夠充足的光亮隻能點亮她的半邊身子,她的另一側隻能藏在暗地裡。

她眉頭緊蹙,看起來很是痛苦。

蕭曄走進,剛挑亮了燭火,昭寧便驀地睜開了眼。

她的眼睛亮得嚇人,讓昏昏的光影在她眼中失去了色彩。

她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抓住了蕭曄的小臂,聲音喑啞,“你要走了嗎?”

蕭曄沒有否認。

他確實要走了,不隻是因為戰局,更是因為他得到了京城的訊息。

他靜候許久的那個機會……已經近在眼前。

昭寧見他不答,失望的眼神宛若被天敵咬斷了腿的小獸。

她拉著蕭曄的胳膊,要他離得更近些。

昭寧臉色蒼白,連往日豐盈的櫻唇都失了血色,再想道她的處境如何,蕭曄很難不心軟。

他以為她是失去了記憶,對於如今唯一能夠依托的人要走而感到惶恐,是以,沒有拒絕她的接觸,任她拽著他靠近。

看著蕭曄在她眼前全然不設防的樣子,混雜了快意與歉疚的神色在昭寧眼底一閃而過。

可惜燈火不夠通明,不足以點亮這些。

昭寧定定地望向蕭曄。

電光火石間,她傾身向前,吻住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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