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諫臣 第46章 這纔是朕的治國謀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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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壽目光平靜的看向嚴世蕃。
心中泛著笑意。
他恐怕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這條海運通道如此熟悉。
盤算著今日發生的一連串爭鬥。
陳壽看向禦座上那位大明至尊。
“黃水洋者,近海泥沙淤積之地,難走尖底大船,僅可走平底沙船,潮漲揚帆,潮落拋泊,運糧千石便是極限,行船一趟即需二月。”
“因此自前元至我大明國初,重勘南直隸至京畿海路。”
“自蘇州太倉劉家港,糧食裝船起航,走長江靠崇明以西而行,過南通海門至萬裡長灘,便可出長江口而入海。”
陳壽展開雙臂,抖動著讓官袍放平。
他聲音洪亮的繼續解釋著:“臣所獻之法,初時與此並無不同,自太倉入海,因走江多有淺灘,需用時三日。而出海之後,便境況全然不同。”
“舊時,太祖運南糧以濟遼東,於南通海門入海,走較之黃水洋離岸更遠,海水更深的清水洋,行至山東登遼,再入京師,如此便需一月有餘。”
“臣所進奏運糧海道。”
“乃是可盛千石糧食的尖底海船,出南通海門,一路向東,耗時兩晝夜,直至比之清水洋離岸更遠的黑水洋,此處舊人明文有載,海水由東南向西北。糧船向東行至此地,轉向山東、遼東方向,可一晝夜急行而至,多則也不過兩晝夜!”
“糧船至山東登州府劉家島附近,便可再轉向遼東金州方向,此地距離隻需再耗費一晝夜時間,糧食便可運抵遼東!”
至此。
從南直隸蘇鬆兩府,十日運糧送到遼東的方案便算是公之於眾了。
在他說出這條海運路線的時候。
近在禦前,秉性憨厚的黃錦,則是瞪大雙眼,伸出雙手掰著手指頭。
“先是三晝夜入海。”
“再是兩晝夜到黑水洋。”
“又至多兩晝夜到山東。”
“最後一晝夜到遼東。”
“三、二……二,一,得九晝夜!”
“九日!”
黃錦滿臉震驚,抬頭看向皇帝:“萬歲爺,陳編修說的海運路線,真的隻要十日便可將南直隸的糧食從蘇州府太倉運至遼東!”
這位同樣是皇帝自小玩伴的司禮監秉筆太監,滿臉的喜悅。
看向陳壽的時候,眼裡竟然已經藏著感激。
遼東的事情若是當著能就此解決,皇上也能少些憂愁,百姓們也不會怪罪皇上。
嘉靖的臉上同樣露出一抹笑意。
朕就知道自己冇有看錯人!
他看向陳壽,已經是欲言又止的模樣。
呂芳深察聖意,笑著開口道:“陳編修說的這條海路,當真可行?”
陳壽頷首點頭:“回奏皇上,前元至元十九年,元庭走黃水洋沿岸運糧,兩月至京師。十年後的至元二十九年,元庭上海總管朱青等人,開辟清水洋航線,若風向海況良好則二十日即可抵達京師。數年之後元庭千戶殷明略再開新航路,便是臣方纔所進之言,順風十日即可!”
解釋了一下後。
陳壽目光掃向嚴世蕃、徐階等人。
“遼東孤懸在外,卻為我大明疆土,我大明軍民衣食所繫之地,臣不敢有半句虛言。禦前可查閱舊時存檔,若臣所說空口無憑,臣甘願領罰!”
有了陳壽這句話後。
嘉靖這才嘴角微微一揚,目光再次掃向眾人:“諸卿多為飽覽群書,可曾看到過陳壽所說海運航路?”
他這話其實已經是在表達不滿了。
嚴嵩肩頭一顫:“啟奏皇上,陳編修所說此乃海運之法,而我朝自宣宗皇帝之後,便再無涉及海運之事,因此臣也未曾看過這些書。此番因遼東之事,再議海運,臣回府之後必當查閱相關書本。”
這是承認在海運這件事情上,他不具有權威性。
嚴世蕃則是心中積攢著怨氣,目光惡狠狠的瞪著陳壽。
天底下的事情,怎麼就都叫他一個人知曉了?
然而就在他要再次開口前。
陳壽已經含笑說道:“皇上,臣所言這條南直隸十日運糧至遼東的海路,朝廷還要降旨蘇鬆兩府籌備糧食,而後調集海船,才能起航運糧,且是本朝初次,想來也要多耗費些時日。”
“而遼東軍民缺糧卻是無時無刻,因此臣以為,當下朝廷還應當從通州大倉等處抽調糧食,自天津衛入海口出發,沿岸運抵料鬥廣寧右屯衛近處的如鬆山堡、河通堡等處,及京倉存糧船運至遼東三岔河,由海州衛負責轉運至遼陽城,由蓋州衛轉運至複州、金州、定遼右衛城等處。”
“而今年已經入春,春耕在即,數月之後夏糧便可征繳入倉。此時調撥京倉存糧,一來可立即緩解遼東軍民災情,二來可將陳米出倉以備今年新糧入倉。”
可以說。
在遼東這件事情上。
陳壽真的是將方方麵麵都給考慮到了。
遠的近的,運糧的方法想到,遼東的局勢和地位所帶來的影響也同樣提到。
而他之所以這樣做,除了是真的想要救遼東軍民於水火之中,自然也是希望將遼東打造成自己的政治基本盤。
而此刻的陳壽,在嘉靖眼裡,那就是正兒八經的救時諫臣。
如今陳壽提及轉運京倉存糧,火速救濟遼東軍民。
嘉靖立馬看向戶部尚書嘉應春:“戶部。”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壓迫。
賈應春心中一顫,趕忙低頭稟奏道:“回皇上,京中新舊太倉及海運倉等處,加之通州大倉,尚有四十餘萬石存糧,隻是這些皆是要留作……”
“調十萬石,依陳卿所奏,自天津衛出海口,運至遼東廣寧右屯衛及三岔河口。”
嘉靖直接開口打斷了嘉應春後麵的話。
京倉裡的糧食,是要用來穩定京畿軍民人心,但也如陳壽所言,再有幾個月今年的夏糧就要上來了。
這點糧食,又豈會捨不得?
陳壽亦是立馬滿臉堆笑,躬身道:“聖明無過於皇上!遼東百姓如今終得糧食充饑,必當對聖君感恩戴德,無不朝拜京師,頌我皇聖人之威!”
嘉靖樂嗬嗬的笑了兩聲。
“兩京一十三省皆如陳卿所言,乃朕之子民。朕為君父,何忍子民受饑?”
“陳卿飽覽群書,進言獻策,方為朕的大明治國謀臣!”
這算是對今天陳壽的言行做出的評價了。
嚴嵩低下眼瞼。
徐階諱莫如深。
從救時諫臣,變成治國謀臣了?
此子如今,到底是已成大勢了!
而在陳壽的吹捧下。
殿內眾人也隻能是緊隨其後,一個個開始溜鬚拍馬起來。
一時間,玉熙宮中皇帝聖明的聲音,甚囂塵上。
嘉靖好生的享受了一番群臣恭維,這才揮了揮手,回到禦座上。
“內閣會同戶部、兵部、工部,行文南直隸應天巡撫翁大立,速備米糧,先遣船隻尋勘陳壽所進十日運糧海路,米糧後發,裝船起運。”
“勿使我遼東軍民饑腸轆轆,而感聖恩何在乎。”
眾人又是一陣齊聲領命。
嘉靖則是看向了嚴世蕃:“嚴世蕃。”
嚴世蕃渾身一顫,心中已經有那麼些許的後悔,卻隻能硬著頭皮道:“回稟皇上,臣雖無能解救遼東災民,卻也不敢有違誓言,有違賭約。”
嘉靖這才麵上微微一笑,嗯了聲。
隨後揮了揮手。
“諸卿且議陳壽所進治遼六策。”
而後又看向陳壽。
當著眾人的麵,笑聲而出。
“你留下。”
“陪朕用了膳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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