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諫臣 第47章 陳卿意欲娶妻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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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如何?”
“上一回正月十五留你吃一碗湯圓,也未曾見你吃。”
“宮裡頭倒是不缺,也不講究是不是時節,嚐嚐口味如何。”
玉熙宮內殿。
嘉靖坐在八卦道台上,手捧著一碗湯圓,麵上含笑的看向恭敬坐在眼前的陳壽。
陳壽的手上同樣端著一隻碗。
“甜!”
“臣仿若想到少年時,年節時族親們撫育臣的日子。”
陳壽躬聲應了一句。
嘉靖眼中流光一閃而過,神色一瞬間的恍惚,而後仍是笑著道:“陳卿能知族親撫育之恩,時時不忘,可見忠孝。”
陳壽囫圇吞下一顆湯圓,而後頷首道:“臣早年失孤,無父無母,唯鄉鄰族親撫育,唯陛下隆恩簡拔,不敢不忠,不敢不孝。亦唯忠孝,方可使臣立於人世。”
這話說的,太符合當下的思想正確了。
嘉靖麵上又是一笑,哈哈作響,側目看向一旁:“陸炳,你覺得他說的如何?”
同被留在玉熙宮的陸炳,早已經是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湯圓,這會兒聽到皇帝發問,立馬含笑抬頭。
陸炳先是看了一眼陳壽,而後看向皇帝,回奏道:“回稟皇上,臣方纔聽陳編修所言,亦是想到少時臣與陛下在承天府的時日,更覺今日所食回味無窮。”
承天府。
其實就是嘉靖入京即位後,將安陸的規格提升上來的。
陸炳又說:“我中原自古曆朝曆代,唯忠孝二字難做,也唯持忠孝,方可屹立於世。陳編修之氣節,臣欽佩。”
嘉靖輕聲一笑,目光重新投向陳壽。
他忽的意味深長道:“今日你於禦前,當著朕的麵,彈劾內閣三人,六部五寺諸卿,及山東地方官員,難道不怕從此難立於朝堂之上?”
這大概就是嘉靖將自己留下來的用意了。
隨時隨刻,都可能會生出的考校之意。
陳壽稍稍一定,立馬開口:“回稟皇上,臣仍是以忠孝立於世,苟利國家、不避禍福。”
“好!”
嘉靖目光大亮,高呼一聲:“先前你有言,苟利國家生死以,不以禍福趨避之。而今又說唯忠孝立於世,苟利國家,不避禍福。朕知你忠孝,亦當用你之忠孝。”
信任。
不是一次就能建立起來的。
但自從正月十五後至今。
嘉靖如今才終於是真正的信了陳壽。
陳壽則隻是含笑低頭。
當一個人很清楚,一個諫臣該如何當的時候,那麼必然就更明白如何做好一個能攬獲聖恩的臣子。
之所以不做,不過是抉擇而已。
如今,自己不過是選擇去做。
嘉靖這時候又意味深長道:“那你可知,朕今日又為何不曾從你所劾,示以懲處?”
陳壽稍稍一默。
他倒是很清楚嘉靖為什麼今天冇有因為遼東的事情,去懲處嚴嵩、徐階等人。
無非就是朝廷還需要平衡。
朝局不能因為自己的彈劾,就生出亂子來。
但這樣的話不能說。
陳壽開口道:“臣起於微末,而今官不過正七品翰林院編修,卻已是獨攬聖恩。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陛下今日不罰閣部失察遼東,實則乃是迴護臣下的拳拳之心。”
當陳壽如此說完之後。
內殿卻是安靜了下來。
半響之後。
一聲輕歎。
嘉靖看著呂芳、陸炳等人,而後注視著陳壽。
“倒是難為他了。”
“能體察朕的心意。”
陳壽適時開口:“如今正值國家艱難之際,臣民艱難,朝堂艱難,而陛下更難。臣禦前彈劾閣部,乃為國事,乃為天下。陛下不罰閣部,亦因國家,亦為天下。”
陸炳亦是在旁笑著說道:“皇上日夜勞心社稷,如今又有陳編修此等忠孝之臣在朝謀事,我大明時下即便艱難了些,卻也必定能戡亂而興。隻是似陳編修此等有為才俊,謀國之臣,上察聖心,下安百姓的人,還是少了些。”
這是內殿,也是聖前。
在陸炳看來,如今的陳壽在皇帝眼裡也不是外人,說話自然也就從容了些。
而他也確確實實,對陳壽很有興趣和賞識。
嘉靖看了這位少年時的玩伴一眼,隨後手臂一揮:“朕不罰他們,是為了朝局,但你今日所進諸事,獻治遼六策,又斷浙江生亂,朕卻不能不賞……”
說罷。
嘉靖便開始琢磨了起來。
來了!
終於來了!
陳壽心中一緊,自己做這麼多,為的不就是這一刻。
但他還是低頭恭敬回話:“臣為言官,為陛下臣子,所言所行,非為求賞。”
嘉靖卻未理這話,而是開口道:“今日你進治遼六策,又言運糧遼東之事。而今遼東亂局,你意朝中誰可堪用?”
說完後,嘉靖便再一次目露審視。
如果陳壽說他可以勘當治遼大用,自己也並不是不可以準允。
而陳壽卻隻是微微一笑:“回奏皇上,今日臣於殿前彈劾閣部,是為公道。亦如而今皇上問臣,誰人可治遼,臣以為原薊遼總督王忬,本就非罪閒住。如今若要安撫遼東軍民,唯有如王忬此等熟稔遼東情形之人方可。因此,臣舉王忬,起複原職,仍辦遼東事。”
至於楊博?
那麼折騰,又是梁夢龍拉攏自己,又是與王正國書信。
還是讓他繼續待在宣大三邊,看著他們晉黨那一畝三分地吧。
這一點上。
陳壽和嚴嵩竟然是有著一份默契的。
而嘉靖在聽到陳壽竟然是舉薦王忬,心中不由一驚,有些意外。
一旁的陸炳倒是對陳壽更為欽佩起來。
他輕聲說道:“皇上,自從遼東災情之後,朝廷勒令薊遼總督王忬閒住,臣亦讓錦衣衛暗中勘察過,王忬並無大罪大過。”
嘉靖目光投向陸炳,隨後注視了舉薦王忬複任的陳壽一會兒,方纔看向呂芳:“呂芳。”
呂芳上前。
“奴婢在。”
嘉靖指向陳壽:“擬旨,命王忬即刻官複原職,告訴他這是陳壽為他求來的,定要好生做事,若是遼東再出差錯,不光是他王忬,就連今日為他作保舉薦的陳壽也要吃罪。”
嚴嵩和徐階等人在朝中爭鬥,並冇有什麼問題。
可如今已經影響到了孤懸在外的遼東。
今天陳壽的話,如今還深深紮根在嘉靖心底。
遼東的事情,嚴黨和清流雙方都不能用了,倒不如就此將王忬和陳壽之間綁起來,想來那王忬聽到了口諭,也能明白用意。
呂芳在旁領命,便照例去一旁桌案前,親筆草擬旨意。
嘉靖又看向陳壽:“王忬久在薊遼,如今朕重新起用他,如你所說,因他熟悉遼東事務。但而今你既已獻了治遼六策,遼東自當要循新策做事……”
說完後。
嘉靖輕叩手指,朗聲開口道:“遼東之事皆造正副二冊,副冊呈閣部,正冊直禦前,由陳卿坐直禦前閱覽處置,專遼東機務,閣部相機協力。”
成了!
陳壽心中猛的一跳。
遼東到底還是落入自己的夾帶了!
他連忙起身,躬身作拜:“臣必當不負聖恩,處置遼東,安撫百姓,賑濟災情,戡亂定邦。”
瞧著眼前如此年輕,又極富才俊的陳壽,嘉靖的臉上洋溢著笑意。
“陳卿如今二十有二,過往雖因家世、讀書牽扯,不與他事。而今在朝為官,操事一方,卻也不可儘覆國事,而忘私情。”
嘉靖笑吟吟的說著話。
目光卻是瞄了自己的發小陸炳一眼。
“陳卿……”
“意欲娶妻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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