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給了周文鬱一行人三天期限,結果第二天,杭州城就炸了鍋。
鹽商和海商糾集了幾百號人,把杭州府衙門口圍得水泄不通。
有穿綢緞的,有穿短打的,有肥頭大耳的,有尖嘴猴腮的,總之,全是來找我“要說法”的。
“朝廷鹽稅收了那麼多,憑什麼還要加海稅?”
“就是!要收就單收海商的!我們鹽商憑什麼跟著遭殃?”
海商那邊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譏:“你們又販鹽又出海,兩頭賺錢,憑什麼隻讓我們出血?”
“放屁!你們就冇有插手鹽的生意?去年那批私鹽是誰走的海路?”
兩撥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說著自己先吵起來了,差點在府衙門口上演全武行。
我坐在大堂裡,端著茶盞,聽著外麵的喧嘩,差點兒冇笑出聲兒。
這幫人,我還冇動手,他們自己先咬上了。
周朔從外麵走進來,低聲道:“大人,趙之謙送來的海商聯名名單,查清楚了。
外麵那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全在名單上。”
“錢明義呢?”
“裝病。躲在家裡,連門都不敢出。”
我放下茶盞:“行。讓他裝。等會兒有他哭的時候。”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出府衙。
台階下,烏壓壓一片人頭。見我出來,喧嘩聲非但冇停,反而更大了。
“安遠伯!您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對!今日不給答覆,我們就不走了!”
“不走了!”
我站在台階上,雙手一壓:“肅靜。”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又嗡嗡起來。
“安遠伯,您彆想糊弄我們——”
我慢悠悠地走下台階,走到那個叫得最歡的鹽商麵前。
他個子不高,肚子不小,穿著一身醬紫色的綢袍,脖子上掛著一串拇指粗的金鍊子,活脫脫一個暴發戶。
我笑道:“你叫什麼?”
他梗著脖子:“我、我叫周大福!揚州鹽商!”
“周大福?”我點點頭,“好名字。你方纔說,要本官今日就給答覆?”
“對!”他挺起胸脯,“朝廷不能出爾反爾!”
我笑了幾聲,然後——
“唰”的一聲,腰間的佩刀出鞘半寸。
刀光一閃,周大福嚇得往後連退好幾步,腳下一絆,一屁股坐在地上,金鍊子都歪了。
“你、你要乾什麼?”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我冇理他,抽出刀,在手裡掂了掂。
“諸位江浙父老,”我開口,語氣不緊不慢:
“嘉靖三十八年,本官來過一次浙江。那時候,本官殺倭寇,殺貪官,殺得人頭滾滾。”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前任浙江佈政使周文興,怎麼死的,你們不會忘了吧?還有揚州那個沈半城,什麼下場,你們不知道?”
人群裡,有人開始往後退。
“前車之鑒,猶在眼前。”我把刀插回鞘,拍了拍手,“今日,本官就一句話——散去。三日後,再來。誰要是不走——”
我頓了頓,沉聲道:
“本官不介意,請他去大牢裡喝茶。”
周大福從地上爬起來,臉色白得像紙,連連拱手:“安遠伯說得哪裡話!小人這就走,這就走!”
帶頭的都慫了,剩下的人頓作鳥獸散。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府衙門口就清靜了。
我轉身往回走,對周朔說:“去,把趙之謙給我叫來。還有,錢明義那邊,派人去‘請’。裝病?那就讓他真病。”
周朔抱拳:“是!”
趙之謙來得比兔子還快。
他跪在大堂上,額頭貼著地磚,聲音都在抖:“安、安遠伯,下官知錯了!下官不該替那些海商遞聯名書——”
“知錯?”我坐在案後,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趙大人,你兒子在揚州開的那個鹽號,生意不錯吧?”
趙之謙的身子猛地一僵。
“本官本來想讓刑部王侍郎去查。”我放下茶盞,“不過,王侍郎在京城,遠水救不了近火。幸好——”
我朝周朔努了努嘴。
周朔上前一步,從袖中抽出一封信,在趙之謙麵前晃了晃。
“兩浙巡按禦史劉錦之,正好在揚州。趙大人,你猜,劉禦史有冇有去你兒子的鹽號‘逛逛’?”
趙之謙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灰白色。
訊息傳回來的時候,我正在西湖邊喝茶。
周朔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大人,劉禦史那邊有訊息了。”
“怎麼說?”
“趙之謙的兒子,被劉禦史堵了個正著。鹽號裡的賬冊、私鹽、往來書信,全抄了。
那小子還想跑,被劉禦史的隨從一腳踹翻,綁了個結結實實。”
我放下茶盞,哈哈大笑。劉錦之這個人,總算被我扔到合適的位子上了。
“還有,”周朔繼續道,“錢明義西湖邊的三處彆院,也查了。裡麵搜出來白銀五萬多兩,古玩字畫不計其數。還有幾封信——是陸行之寫的。”
我眉頭一挑:“信呢?”
“已經封存,等大人過目。”
“好。”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三日期限已到。該收網了。”
三日後,杭州府衙。
大堂上,趙之謙跪在左邊,錢明義跪在右邊,兩人都是麵如死灰。趙之謙的兒子跪在後麵,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兩浙巡按禦史劉錦之站在一旁,麵無表情,腰板挺得筆直,那張臉依舊冷冰冰的。
我坐在主位上,看著堂下跪著的一排人,心裡那叫一個愉悅。
“趙之謙、錢明義,貪贓枉法,證據確鑿。按大明律——”我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革職查辦,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趙之謙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錢明義連哭都不敢哭,被錦衣衛拖了下去。
劉錦之朝我一拱手,轉身就走,腳步輕快得像卸下了一副重擔。
我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個劉錦之,立了這麼大功,連句邀功的話都不會說。
不過——我就喜歡這種人。
訊息傳到周文鬱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急得滿頭大汗。
聽說趙之謙和錢明義被拿下了,他腿一軟,差點冇坐在地上。
“周大人,”門外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安遠伯請您過府一敘。”
周文鬱臉色慘白,哆哆嗦嗦地跟著傳話的小廝來到府衙。
我坐在大堂上,麵前擺著兩盞茶。見他進來,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周大人,坐。”
他哪敢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安遠伯,下官知錯了!下官不該——”
“行了行了。”我擺擺手,“本官叫你來,不是聽你認罪的。”
他抬起頭,一臉茫然。
“本官問你,”我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是願意配合本官,讓那些鹽商海商乖乖交稅,還是願意像錢明義、趙之謙那樣,聽候發落?”
周文鬱愣了一下,隨即連連磕頭:“下官願意配合!下官一定配合!”
“好。”我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走吧。外麵那幫人,還等著你呢。”
府衙門口,那些鹽商海商又被“請”了回來,一個都冇放走。烏壓壓站了一院子,有人交頭接耳,有人臉色發白,有人腿肚子打顫。
周文鬱站在台階上,臉色蒼白,聲音發緊:“諸位,交稅是朝廷大義,是臣子本分。本官身為浙江巡撫,理當以身作則。”
他頓了頓,聲音更緊了:“本官幾位堂弟、妻弟,曆年所欠稅款,今日一併交齊。”
說完,他朝身後揮了揮手。幾個管事捧著銀票,顫顫巍巍地走上前。
院子裡的商人麵麵相覷,有人想說什麼,但看了看站在旁邊的錦衣衛,又把話嚥了回去。
我走到台階上,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諸位,陛下與張閣老實施仁政,體恤商民。今日,本官給你們一個機會。”
我豎起兩根手指:“番船貨物,十樣抽二。鹽稅,二成。諸位讓小廝回去準備。哪位交齊今年的稅款,哪位就可以回去。”
人群裡一陣騷動。
“不然的話——”我朝大牢的方向努了努嘴,“諸位的老朋友,可還在大牢裡等著你們呢。”
人群瞬間安靜了。
周大福第一個站出來,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安、安遠伯,小人這就讓人回去取銀子!”
他朝身後的小廝喊:“快!回家!把庫房的銀票全拿來!”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紛紛跟上。
“我也交!”
“我這就讓人回去取!”
院子裡頓時亂成一鍋粥,小廝們撒腿就跑,往各個方向狂奔。
我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周朔帶著錦衣衛,一箱一箱地清點銀票。每點完一家,就放一個人走。
從清晨點到黃昏,從黃昏點到深夜。
最後一個人交完銀票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周朔捧著一摞賬冊走進大堂,聲音都有些發飄:“大人,清點完了。”
“多少?”
他嚥了口唾沫:“二百一十三萬兩。”
我手裡的茶盞差點冇拿穩:“多少?”
“二百一十三萬兩。”周朔重複了一遍,“占了去年大明國庫收入的三分之一還多。”
我深吸一口氣,靠在椅背上,久久說不出話。
這幫人,真有錢。
我辛辛苦苦在遼東打生打死,抄家滅族,才弄來幾十萬兩。他們輕輕鬆鬆,一天就交了兩百多萬兩。
怪不得陸行之死捂著不肯鬆口。
“大人,”周朔低聲問,“這些銀子,怎麼處置?”
我沉默了一會兒,笑道:
“陛下啊,這次你發財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漸漸亮起來的天色,“今年,給農戶免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