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13章 天子牌人形印鈔機
嚴世蕃倒了,我在家抱著兒子,感覺人生達到了某種詭異的平衡。
一邊是懷裡這小祖宗口水滴答地啃著我新買的撥浪鼓,另一邊是腦子裡不斷回放刑場上那顆滾落的人頭。
冰與火之歌在我李清風身上奏響,主打一個精神分裂。
「成兒,乖,」我舉著他,試圖用父愛淨化心靈,「看你爹我,像不像個為民除害的大英雄?」
小家夥回應我的,是一泡熱乎乎、沉甸甸的……童子尿。
可惡,新衣服算是白買了。你就感受一下真正的「父愛」吧。正當我一巴掌打算拍向兒子的屁股時,貞兒卻笑著接過孩子。
她嗔怪地瞪我一眼:「多大個人了,還沒個正形。」她手腳麻利地給兒子換尿布,側影在初夏的光裡,溫柔得像一幅畫。
我心念一動,湊過去,用最雲淡風輕的語氣說:「貞兒,我跟陛下申請一下,調去南京都察院怎麼樣?那兒山清水秀,氣候養人,正好帶你和成兒,還有嶽父,回你南直隸老家享享清福。」
婉貞頭也沒抬,手下不停,聲音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清醒:「夫君莫要說笑。這個時候,咱們想走,陛下會放人嗎?」
我挑眉:「夫人有何高見?」
她終於忙完,將睡著的兒子輕輕放回搖床,轉過身,神情是罕見的認真:「你剛扳倒嚴世蕃,風頭正盛。
眼下,嫉妒你的,想踩著你上位的,或者單純需要找個靶子來向新首輔表忠心的人,能從這裡排到德勝門外。」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但你若此時請辭,清流便再無顧忌。陛下……會放你這把剛見血、還好用的『天子之刃』歸鞘生鏽嗎?」
我看著她,心裡又驕傲又有點發毛。我這夫人,要是入朝為官,還有徐階高拱他們什麼事?
「貞兒,」我忍不住笑道,「你要是做官,現在早就是內閣首輔了……哈哈哈。」
婉貞卻沒笑,隻是走上前,替我理了理剛才被兒子抓亂的衣領,聲音輕柔卻堅定:「夫君,不必為家裡擔憂。我和父親,還有成兒,與你共進退。」
我心裡一暖,將她摟進懷裡:「放心,老闆……呃,陛下可捨不得我死。」
這話不是吹牛。我掰著指頭一算:東南的倭寇還沒剿乾淨,戚繼光那邊嗷嗷待哺;草原的俺答汗,和約是簽了,後續互市、劃界一堆爛攤子;最重要的是——嘉靖老闆修道煉丹、發百官欠餉,哪一樣不需要大把的銀子?
嚴世蕃這個舊錢袋子破了,我李清風,就是他欽點的、新鮮出爐的「人形自走印鈔機」兼「多功能背鍋俠」。他捨得我這任勞任怨的新手套纔怪。
至於徐階……嗯,毫無懸念,嚴嵩倒台,他順理成章成了新的內閣首輔。
按照趙貞吉師兄那晚的預警,以及基本的官場邏輯,徐閣老此刻應該正磨刀霍霍,準備用彈劾我的奏章把我淹死才對。
可奇怪的是,風平浪靜。
一連幾天,除了趙貞吉官複原職,回戶部繼續當他的侍郎之外,我的職位毫無動靜,彷彿被陛下忘了,依舊掛著都察院右僉都禦史的銜。
西苑精舍裡想必又跪了一地大臣,為了那幾個嚴黨倒台後空出來的要職,打破頭了吧?
我甚至能想象那個畫麵:徐階一臉憂國憂民,保舉這個,推薦那個;高拱吹鬍子瞪眼,力爭自己人上位。而我家嘉靖老闆,則在煙霧後麵,享受著這種微妙的平衡。
趙貞吉能回去,除了他倒嚴有功、數次被貶的「光輝履曆」外,更因為他和徐階,從來就不是一條心。
陛下用他,本身就是在徐階身邊放了一根釘子。
嚴世蕃一死,看似鐵板一塊的「清流」,內部也開始暗流洶湧了。搶位置,分蛋糕,纔是眼下的主旋律。
徐階想召回之前被流放的門生,比如……吳鵬。可惜,我這位老下屬,骨頭硬得很,寧可違背師命,也不肯說我一句不好。
於是,他隻好繼續在思州快樂的當身兼多職的「土皇帝」了。
想到這裡,我摸著下巴,更加疑惑了。
不對啊,這劇本不對。
徐首輔,您老人家準備好的那一摞彈劾我的奏章呢?您門下那麼多言官禦史,怎麼一個出來咬我的都沒有?
趙師兄,您那天晚上是不是熬夜趕路太累,出現幻覺了?這情報誤差有點大啊。
就在我以為,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時候,趙師兄在老周的引領下匆匆趕來。
他官袍都未來得及換,滿麵風塵,見到我,劈頭就是一句:「清風,你還有心思在家逗孩子?」
我心裡一沉,麵上卻笑道:「師兄這是打哪兒來的火氣?您如今官複原職,重回戶部,不該是喜事嗎?」
「喜事?」趙貞吉冷哼一聲,壓低了聲音,「徐華亭讓我回來的句上》那一篇。
我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其中的一行字上。
隻見那句話旁邊,有人用極其細微的筆觸,點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墨點。
那句被「標記」出來的話是:
「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
這本《孟子》,哪裡是什麼聖賢書?
這分明是一封,裹著錦繡的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