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181章 歸家、畫眉與下一局棋
大同的事,像一鍋熬到火候的羊湯,剩下隻要文火慢煨就行了。
把漢那吉和他的那位號稱「三娘子」的王妃,在大同城東的彆院裡過得那叫一個滋潤。
每日裡你儂我儂,賞花遛馬,品嘗漢家點心,研究中原話本子,絲毫看不出有回草原的意思。
俺答汗派來的使者從三天一趟變成了五天一趟,話也越來越軟:「王爺說,孫子要是喜歡漢地,住多久都行……就是能不能,偶爾回去看看?」
我把王崇古拉到一邊:「王總督,這兒交給你了。內閣來信催我回京,東南邊還有場大戲等著唱。」
王崇古如今是兵部侍郎兼宣大總督,氣度越發沉穩:「李總憲放心。下官心裡有數。」
「有數就好。」我壓低聲音,「下次俺答再來要孫子,你就提個條件——用趙全來換。」
「趙全?」王崇古眼神一凜,「那個投了蒙古、專給俺答出謀劃策的漢奸?」
「對,就是他。」我冷笑,「嘉靖三十九年,這廝差點把我跟錦衣衛的雷千戶坑死在草原上。此人不除,我睡不著覺。」
王崇古點頭:「此人確是禍害。隻是……把漢那吉那邊,他若真不願走……」
「他會走的。」我望向彆院方向,「那孩子不傻。你跟他交個底,就說他回去,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大明和草原往後幾十年的太平。這話,他聽得懂。」
王崇古沉吟片刻,重重點頭:「好。下官來辦。」
臨走前,我去跟邊軍的老弟兄們告彆。
張廸拉著我灌了三碗送行酒,眼睛通紅:「李總憲,往後……常回來看看!大同的酒,管夠!」
董一奎沒多話,隻是抱拳,深深一揖。
我回禮,翻身上了周朔駕來的馬車。車輪碾過黃土地,揚起細細的塵煙。回頭望去,大同城牆在晨光裡漸漸模糊。
回京的路走了八天。
這一路,和年初北上時大不相同。沿途州府,竟真有幾分欣欣向榮的意思。
驛站修葺一新,驛卒精神頭足;官道旁的田裡,麥苗綠油油的,有老農扶著犁慢悠悠地走。
路過幾個鎮子,市集上人聲熙攘,賣布的、賣糧的、打鐵的鋪子都開著門。
周朔難得主動開口:「大人,這一路……看著比去年強。」
「是啊。」我靠在車廂裡,掀簾看著窗外,「內閣那幾位,彆的不說,辦實事還是有一套的。」
高拱的考成法逼著地方官動彈,張居正的漕運鹽稅讓國庫有了活水,李春芳穩著局麵不搗亂,趙貞吉把著錢袋子精打細算。
這隆慶朝的開局,竟真被他們拚出了一點新氣象。
至於海禁的事兒……我閉目養神。讓他們先在朝堂吵著吧。吵得越凶,我回去後看得越清楚。
是一點不上心。」
「千金難買樂意。」我笑道,「走,書房說話。」
進了書房,王石關上門,臉色正經起來:「瑾瑜,你回來得正好。朝裡為了開海的事兒,快吵翻天了。」
「料到會吵。」我給他倒茶,「具體什麼情況?」
「高拱和張居正,這回是真杠上了。」王石壓低聲音,「高拱說,祖宗之法不可違,片板不得下海,這是鐵律。
張居正說,佛郎機人的炮艦都開到眼皮子底下了,再不開海,東南海防形同虛設,而且……海利驚人。」
「海利?」
「對。」王石從袖中掏出一份抄件,「這是張居正讓手下人蒐集的資料。說福建、廣東沿海私港,每年走私出去的絲綢、瓷器、茶葉,價值不下二百萬兩。
要是把這筆生意收歸官營,抽稅三成,就是六十萬兩。這還隻是明麵上的。」
我接過抄件,快速掃過。數字觸目驚心。
「高拱那邊呢?就隻拿祖宗之法說事?」
「那倒也不是。」王石苦笑,「高拱說了,一旦開海,倭寇必然趁虛而入,沿海百姓又要遭殃。而且海商勢大,容易尾大不掉,到時候『市舶之弊,更甚鹽漕』。」
兩人說的都有道理。一個盯著利,一個盯著弊。典型的改革派與守成派之爭。
「陛下什麼態度?」我問。
「陛下……」王石遲疑了一下,「沒表態。隻說要『廣詢博議』。但我聽說,陛下私下問過趙貞吉,開海能收多少稅。
趙貞吉的答複是……『若經營得法,歲入或不下於漕運』。」
我心裡有數了。
就像北疆互市,他等到王崇古立下軍令狀,等到高拱被賬本說服,等到朝野輿論開始轉向,才最終拍板。
「子堅兄,」我放下抄件,「你怎麼看?」
王石撓撓頭:「我?我一個僉都禦史,懂什麼海事?不過……要是開海真能多收稅,少死人,那跟開互市不是一個道理嗎?」
我笑了。道理是相通的,但海上的風浪,可比草原複雜得多。
送走王石,周朔悄悄遞來一封信。
不是公文,是張居正的私信。字跡工整,語氣懇切:
「清風兄台鑒:北疆功成,社稷之幸。然東南事急,不容稍緩。開海事,非獨為利,實為固疆防、通有無、開萬世之基。
肅卿公所慮,弟深知之,然因噎廢食,智者不為。兄掌憲台,明察秋毫,當知此中利害。盼早歸朝,共議大計。」
太嶽比我還要年長幾歲,卻在信中稱我為「兄」。看來張居正開海禁之心,勢在必得。那麼,我自當助你一臂之力。
看來,明天我得進宮,去見見那位越來越有主意的「隆慶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