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42章 背鍋俠的日常與火漆密信
雷聰直挺挺倒下去的瞬間,我腦子「嗡」一聲,那點暈船的矯情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我和衛兵手忙腳亂地把這尊錦衣衛「殺神」抬到我船艙的床上。
乖乖,飛魚服前襟那片深色洇濕,看得我頭皮發麻。手忙腳亂撕開衣服,傷口露出來——萬幸,刀刃偏了幾分,沒傷到要害!
我趕緊掏出傍身的「大明官場硬通貨」——金瘡藥,對著傷口不要錢似的猛撒。藥粉混著血跡,在昏暗搖曳的油燈下,顯得格外刺目。
得,這下好了。暈船知府秒變實習郎中,專職護理這位錦衣衛大爺。至於那幾個被捆成粽子的水匪,我先讓衛兵們嚴加看管,一切等雷大人醒了發落。
空氣中彌漫著金瘡藥的辛辣、血的鐵鏽味以及江水特有的腥氣,幾種味道混雜在一起,直衝腦門。
看著那水匪頭子,我心裡直犯嘀咕:我和吳鵬,一個是被發配瘴癘之地的「背鍋俠」,一個是流放千裡的「犯官」,怎麼看都是大明官場底層中的底層,怎麼就成百姓眼裡該千刀萬剮的「狗官」了?這業務水平,不去天橋底下說書真是屈才了!
我蹲下身,從那水匪頭子破爛的衣襟裡,摸出了那封帶著官造火漆的密信。冰涼的觸感讓我心神一凜。正猶豫是現在滿足好奇心,還是等領導指示,一旁的吳鵬幽幽開口:「先彆動。」他朝床上努努嘴,聲音壓得極低,「等雷大人醒了定奪。」
我瞬間蔫兒了。得,雖然名義上我的職位最高,可是誰讓人家是皇帝心腹的心腹,我這四品知府在飛魚服麵前,自動降級為小跟班。這該死的官場秩序!
在我的「精心」照料下——主要工作是指揮衛兵煎藥,然後我一邊對抗著船身搖晃,一邊手抖著捏開雷聰的牙關把藥灌進去,外加持續不斷撒金瘡藥——這位爺居然在晚上悠悠轉醒。
他一睜眼,那股職業性的銳利就回來了,掙紮著要審訊水匪。我趕緊把那封密信遞上。隻見他展開信紙,越看臉色越白,嘴唇緊抿,連呼吸都重了幾分,跟見了鬼似的。
「雷大人,這密信……有何不妥?」我按捺不住好奇,湊上前問道。
雷聰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虛,眼神躲閃:「李大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我心裡那個憋屈啊!虧我伺候你一天,轉頭就跟我說「知道得越少越好」?這過河拆橋的速度比江上的浪還快!
我內心瘋狂os:「又來了!這幫搞特務工作的,就愛用這種話術拿捏人!上次這麼說的是陸炳,上上次是黃錦,現在連你雷小旗也學會故弄玄虛了?要不是看你躺床上半死不活,本官非得讓你見識下什麼叫『禦史的刨根問底』!」
他大概看出了我臉上明晃晃的「不滿」,掙紮著下床,一手死死按著傷口:「走,去問問那水匪,為何偏偏盯上我們這艘官船。」
他走到被綁著的水匪頭子麵前,對衛兵啞聲下令:「潑醒。」
一桶冰冷的海水兜頭蓋臉潑下,那王衡一個激靈,睜開了眼。映入他眼簾的,正是雷聰那張俊俏卻因失血而煞白、眼神銳利如刀的臉,以及那身象征皇權、可止小兒夜啼的飛魚服。
雷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錦衣衛特有的冰冷威壓,彷彿能滲入骨髓:「我問,你答。若有半句虛言,錦衣衛的手段,你應該不想見識。實話實說,或許能饒你一命。」
那王衡瞬間不淡定了,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他身後那幾個小嘍囉更是抖如篩糠。
「姓名,受誰指使來截官船?」雷聰開門見山。
「小…小人王衡……」他帶著哭腔,「是…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才來劫官船的啊……」
雷聰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牽動了傷口,眉頭微皺,但氣勢不減:「活不下去?旁邊商船肥得流油不去劫,偏偏來劫要命的官船?你的同夥都死了,沒人來救你,想清楚再說!」
王衡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嚎道:「是鄢大人!是鄢懋卿鄢大人啊!他前些日子來征鹽稅,把總額從每年六十萬兩直接提到一百萬兩!我們實在拿不出來,走投無路…這才…這纔不得已當了水匪……」
我一聽,火氣蹭就上來了,忍不住插嘴:「那鄢懋卿對不住你們,你們不去找他算賬,跑來殺我和這位已經流放的吳禦史是幾個意思?」
王衡哭喪著臉,冤屈得彷彿他纔是受害者:「鄢大人說…說是你們這些禦史上了奏疏,攛掇皇上加征鹽稅,以備邊軍所用……兄弟們心裡都憋著一股火,這才……」
「放屁!」我和吳鵬異口同聲,氣得渾身一哆嗦。這口從天而降的黑鍋,簡直比思州的瘴氣還讓人窒息!
吳鵬更是須發皆張,破口大罵:「蠢材!你不知道那鄢懋卿是誰的狗腿子嗎?我就是因為彈劾他的主子嚴嵩,才落得如此下場!他貪得無度,聽說連小便壺都是白銀打的(史載:「鄢懋卿以文錦被廁床,白金飾溺器」),如今竟還敢把臟水潑到我們頭上!」
我看準時機,蹲到王衡麵前,換上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開始了我的「紅臉」表演:「老哥,你被他騙得好苦啊。你想想,我們要真是提議加稅的人,身邊能就這幾個兵?早前呼後擁了!
旁邊這位錦衣衛大爺,就是來押送我們這兩個『罪官』去填坑的。(好吧,為了拉近距離,我不得不自降身份)咱們都是被上頭老爺們玩弄的可憐人。」
我還想順勢追問那官造火漆的來曆,雷聰卻突然咳嗽一聲,打斷了這剛剛建立的「信任」,他臉色依舊蒼白,語氣不容置疑:「船艙裡血腥氣太重,兩位大人出去透透氣吧。」
說好的外麵危險呢?哦,水匪都成粽子了,危險解除。這分明是支開我們,要單獨「料理」後續了。
等我們再次回到船艙,雷聰的臉色似乎恢複了些許,但眉宇間那股凝重並未散去。他對我說道:「李大人,該問的都問清楚了。依我看,將這匪首王衡押解回京,交由陸都督定奪。其餘協從,到前麵碼頭,交由地方官發落,您意下如何?」
我心裡直呼好家夥!這錦衣衛的辦案效率,堪比後世流水線!你這不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嗎,還問我乾嘛?走個形式是吧?一個水匪頭子,至於勞動錦衣衛指揮使陸炳親自處理?看來,京城那潭水,比這江麵可渾多了……
我麵上當然是從善如流:「雷大人處置得當,本官並無異議。」唉,這就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做捧哏。
我甩甩頭,想把密信和京城的風暴都暫且拋開。眼下,活著趕到思州,處理好那個前任殉國、叛苗稱王的超級爛攤子,纔是我的第一要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