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禦史 第86章 臨彆佈局,風骨傳承
雷聰押著銀子和那批要命的「仙丹材料」回京還沒幾天,宮裡宣旨的太監就帶著一股京華煙塵氣到了。
旨意寫得花團錦簇,什麼「浙江賞銀案已明」、「卿不辱使命」、「特召回京,另有任用」,至於鄢懋卿巡撫浙江的事兒,更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得,嘉靖老闆這是銀子到手就趕人啊!『另有任用』?話說得好聽,可京裡等著我的,是嚴世蕃的冷箭,還是徐階的算計?
鄢懋卿前腳來巡撫,我後腳就被調離,這分明是陛下要平衡棋局,把我這顆用順手的棋子挪開!
想到這裡,我後背沁出一層冷汗。浙江這個舞台,我剛唱到**,幕布卻要被強行拉上了。
回京之前,有些要緊事必須安排妥當——這既是為了東南百姓,也是為了給未來的自己,留幾條退路。
我第一站直奔台州戚繼光大營。校場上殺聲震天,鴛鴦陣變幻如龍。
「元敬,新軍訓練一日不可鬆懈。」我看著他,語重心長,「鄢懋卿就要來了,此人……名聲在外。他若在地方上有侵害百姓之舉,還望元敬能秉持本心,多為百姓做主。」
戚繼光抱拳應諾,聲如金石:「李巡按放心!戚某的兵,刀口隻對外敵,絕不向內對著百姓!但凡有擾民害民之事,末將就是拚著這項上烏紗不要,也定要上達天聽!」
(好個戚元敬!就衝你這句話,你活該名垂青史!有你在,東南百姓總算有了一道屏障。)
辭彆戚繼光,我轉而策馬回到浙直總督府。
胡宗憲和譚綸都在。我對著胡宗憲鄭重道:「部堂,學生不日就要回京。
鄢懋卿鄢大人即將巡撫浙江,他若在鹽稅等方麵有加征擾民之舉,還望部堂能以東南大局為重,多加引導……」
我話音未落,一旁的譚綸便朗聲接話,帶著他特有的那種文官式的豪氣:「瑾瑜放心!有我譚綸在,定保浙江百姓,不多掏一兩不該掏的銀子!」
胡宗憲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看了我一眼,幽幽一歎:「瑾瑜心係百姓,老夫甚慰。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啊。」
我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近乎耳語:「部堂,東南大局,倭寇易平,人心難撫。學生此去,如斷一臂。隻盼部堂能護住這新生的戚家軍,它是東南未來的長城,亦是……他日朝堂之上,我等為國建言的本錢。」
胡宗憲聞言,瞳孔微縮,沉默良久,才緩緩道:「老夫明白。有些賬,遲早要算。瑾瑜,多保重。來年,京城相見。」
臨告退前,我彷彿不經意地提起:「學生聽聞,嘉靖二十二年,給事中周怡大人因直言進諫,被陛下逮入詔獄,一關就是近五年。周延周部堂曾言,若想見所謂禦史風骨,活著的人裡,唯有周怡。」
(話就點到這兒了。胡部堂,您應該懂我的選擇了——嚴黨,是我不死不休的敵人。)
譚綸立刻介麵:「周順之如今就在安徽太平縣老家歸養。李巡按若得空,可代我問候順之兄。」
我點了點頭,對這位在東南危局中勉力支撐的老總督鄭重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門外,老周早已備好馬車等候。
「少爺,咱直接回京嗎?」
「對,老周,我想成兒和夫人了……」我說著,臉上不由露出溫暖的笑意。
老周嘿嘿一笑:「少爺這是想家嘍!」
「不過,」我話鋒一轉,「路過安徽太平縣時,停一下。我們去拜訪當年抬棺彈劾嚴嵩的周怡周大人。」
老週一聽,眼睛瞬間亮了:「周怡周大人?!那可是名震朝野的硬骨頭啊!聽說他是陽明公高徒王畿先生的弟子,當年彈劾諸位高官,連眼睛都不帶眨的!」
我點點頭:「三年前聽周延部堂提及,便心嚮往之。」我頓了頓,有些好奇地看著老周,「話說回來,老周,朝野之事,你怎懂得如此之多?」
老週一邊駕車,一邊憨厚地笑道:「當年老爺派我去服侍大老爺,大老爺在京城為官,和都察院的不少大人都是同科進士,聽得多了,也就記下了。」
一路談談走走,不知過了幾日,老周在外喊道:「少爺,太平縣到了!」
太平縣的知縣親自出迎,極儘逢迎之能事:「下官著實沒想到,名滿天下的李巡按竟如此年輕!李巡按平思州、殺向昱、定東南,下官仰慕已久啊……」
我無意與他客套,直接打斷:「王知縣不必多禮,本官此行是特來拜訪周怡前輩,煩請帶路。」
「請!請!」王知縣忙不迭地在前麵引路,「周大人可是我們太平縣的驕傲!當年抬棺進諫,那是何等的風骨……」
說話間,我們已來到周怡門前。與其說是宅邸,不如說更像一座書院,裡麵擠滿了前來請教學問的弟子,書聲琅琅。
(這景象,倒跟我當年在思州辦的府學有幾分相似。看來這位周前輩,人雖在野,心卻仍在教化,要在民間埋下希望的種子。)
聽聞通報,周怡快步出迎。他年約五旬,清瘦矍鑠,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得彷彿能洞穿人心。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複雜,方纔行禮道:「不知巡按大人大駕光臨,山野之人周怡,有失遠迎。」
我趕忙上前扶住他:「前輩萬萬不可!晚輩李清風,受周延周部堂所托,特來拜訪。」
「請!快請!」他熱情地將我迎入正堂,吩咐下人:「上好茶!」
他親自為我斟茶,衣袖滑落時,露出手腕上那一道深紫色的、觸目驚心的勒痕。
我心頭一震:「先生,這傷……」
周怡卻朗聲一笑,渾不在意:「無妨!當年在詔獄,戴了幾年桎梏,皮肉之苦罷了。」
他目光悠遠,彷彿穿越時空,「老夫這還算好的,你是不知道斛山公楊爵,他在獄中……」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那雙銳利的眼睛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怔在原地,久久不語。
(我明白,他定是想起當年在詔獄中,那些在黑暗中相互講學砥礪的摯友了。
楊爵、劉魁……如今隻剩他一人獨存於世。這真是……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我不願他沉浸於悲傷,連忙轉移話題:「先生,方纔在門外,您看了晚輩許久,不知是在看什麼?」
周怡這才從回憶中掙脫,重新露出笑容,目光在我臉上細細端詳:「像,太像了……一樣的年輕,一樣的神采飛揚。」
我好奇道:「不知先生所說,是像何人?」
周怡的眼神飄向遠方,帶著追憶:「像明遠兄啊……無奈天妒英才,他早逝於廣西融縣任上。當年我們那一科進士中,就屬明遠兄最為年輕俊朗,才氣縱橫……」
我聞言,心頭巨震,當即起身,整了整衣袍,對著周怡鄭重跪下:「明遠乃是家父表字。周世伯在上,請受晚輩李瑾瑜一拜!」
周怡先是一愣,隨即眼圈微紅,連忙將我扶起,雙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好!好!好!瑾瑜已成國之棟梁,明遠兄九泉之下,亦當含笑了!」
就在這故人相認、溫情脈脈之際,周怡忽然歎道:「如今台諫,多為意氣之爭,能如當年楊斛山那般,為民請命、雖九死其猶未悔者,鮮矣。
倒是近日聞得一人,在福建南平做教諭時,便以剛直不阿聞名,上官過學宮,唯獨他挺立不跪,人稱『筆架博士』,倒是頗有古風……」
他話音未落,下人便匆匆來報:
「老爺,門外有一位福建新任縣學教諭,姓海名瑞,字汝賢,特來拜訪老爺!」
(海瑞!海筆架!這位大明第一硬骨頭居然在這個時候出現了!看來我這趟太平縣,來得真是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