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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第87章 汝賢兄,我這把刀可還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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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人通報「海瑞求見」後,周怡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期待,隨即囑咐道:「快請。」

(來了來了!大名鼎鼎的海筆架!今天可算是要見到活的了!)

隻見一人穩步走入堂內,身形清瘦如竹,卻脊梁挺得筆直,彷彿天生不知何為彎腰。

他先向周怡行了個標準的弟子禮,聲音清越而恭敬:「先生風骨,學生仰慕已久。此番赴任福建,特來拜會,聆聽教誨。」

周怡含笑將他扶起。海瑞的目光隨即掃過在場的王知縣與我。

王知縣見狀,急忙上前,帶著幾分諂媚介紹道:「海教諭,這位是浙江巡按禦史李清風李大人,平定東南倭患的英雄!」

海瑞聞言,僅是拱手一禮,目光平靜如水,不見半分波瀾:「福建南平縣教諭海瑞,見過李巡按。」

(好家夥!這氣場,果然名不虛傳!在他麵前,連雷聰那身煞氣逼人的飛魚服,都顯得柔和了三分。這哪裡是教諭,分明是尊行走的正義之神!)

周怡看出我們二人氣質迥異,卻興致勃勃,將我們引入他那滿是書卷氣的書房。王知縣極有眼色地躬身退下。

初時,海瑞沉默寡言,宛若深潭。隻在周怡問及理學經義時,才言簡意賅地回答幾句,但每每切中要害,顯露出深厚的學養與嚴密的邏輯。

(不愧是能把嘉靖皇帝都懟得沒脾氣的男人,肚子裡真有貨!不過,他這理學路子,跟周世伯的心學,怕是不太對付啊?)

周怡見時機成熟,有意引導,將話題轉向東南時事,對我頷首道:「瑾瑜在浙江,雷厲風行,追回贓款,充盈國庫,亦是經世濟民之舉。」

海瑞聞言,終於將那雙清澈而銳利的目光正式投向我,開口便如出鞘之劍,直指核心:「李巡按追贓拿賊,為國理財,海瑞欽佩。然則,瑞有一問,東南積弊,在於官紳奢靡成風、貪腐橫行無忌、底層民生凋敝。

巡按此番,懲一二蠹蟲而填內帑,於東南沉屙,猶如以杯水救車薪。不知可曾思及正本清源之策?」

(謔!開局就放大招,直接質疑我的工作隻是治標不治本!)

我放下茶盞,從容應戰:「汝賢兄所言,直指病灶,清風深以為然。然重病之人,沉屙需用猛藥,亦需循序而進,忌虛不受補。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無錢糧,則戚家軍無以抗倭,萬千百姓何以保全?此乃燃眉之急,不得不解。

清風此舉,是為一解陛下之憂,二穩前線軍心,三懾天下貪官。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不得已而為之。」

海瑞神色不動,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巡按之言,恕瑞不敢苟同。為一時之急而姑息養奸,則律法形同虛設,製度日益崩壞。

本源不清,今日捉一巨蠹,明日再生十蛀蟲。為官者,當如烈日當空,使魑魅魍魎皆無所遁形,豈能因『權宜』二字,便與世間汙濁妥協?」

我知道空談大義無用,決定讓辯論更尖銳,直接丟擲一個難題:

「汝賢兄,若你為一縣之令,府衙下令加征『剿倭餉』十萬兩,限期十日。縣內富紳拒不納捐,聲稱此法不公。

你是遵從上官之命,強力催征,哪怕逼得富紳轉嫁負擔、貧戶家破人亡?還是抗命不尊,保境安民,然後自己丟官去職,換上一個對上官唯命是從、盤剝更狠的繼任者?」

我盯著他:「請汝賢兄教我,此時,你的『尺』該如何丈量?你的『烈日』該如何普照?」

海瑞聞言,眉頭微蹙,沉默了片刻。這短暫的沉默,恰恰說明瞭現實處境的複雜。

他最終開口,聲音依舊堅定,卻似乎多了一絲沉重的意味:「若我為令,當據理力爭,上書陳情,明言加征之弊。若上官不納,百姓苦甚,瑞……寧可以身殉法,也絕不行害民之政!此心此誌,天日可鑒!」

他話音落下,書房內落針可聞。侍立一旁的周府弟子們,個個屏息凝神,臉上露出或震撼、或思索的神情。

就連在門外候著的老周,也忍不住透過門縫偷瞄,暗自咂舌:「好家夥,這位海教諭,是真敢說啊!比戲文裡的包龍圖還硬氣!」

我知道必須亮出底牌了:「汝賢兄高義,清風佩服。然烈日灼灼,自然朗朗乾坤。但過於酷烈,亦可令禾苗焦枯,百姓難以為繼。

清風不才,願做一把剝皮剔骨的手術刀。過程或許鮮血淋漓,不堪入目,但目的明確——剜除腐肉,刮骨療毒,讓這大明肌體尚有新生之機。過程或顯殘忍,但求結果存續。」

海瑞凝視著我,目光如炬:「刀,就是刀。若用於刑訊逼供、構陷忠良,便是酷吏之刀;若用於沙場禦敵、懲奸除惡,便是忠勇之刀。關鍵在於持刀者之心術正邪,與所依之法度準繩。

法度不彰,心術不正,縱是神兵利刃,亦是為禍人間之器。」

周怡靜聽二人激辯,此刻方纔撫須而笑,聲如溫玉。他先看向海瑞:「汝賢恪守天理,明辨是非,乃是國之重器。」又轉向我,「瑾瑜通權達變,知行合一,亦是濟世良才。」

他目光掃過我們二人,充滿期許:「汝賢所學在理學,明辨是非,如尺規量物,一絲不苟,此乃立國之本。老夫所學在心學,更重知行合一,在事上磨練。

當下之大明,積弊已深。既需要汝賢這樣的『尺』,劃定邊界,使上下知敬畏,明底線;也需要瑾瑜這樣的『刀』,披荊斬棘,於混沌中為黎民開一線生路。

道與術,如同車之兩輪,鳥之雙翼,缺一不可啊。」

此言一出,如暮鼓晨鐘,我與海瑞皆陷入沉思。這場辯論雖未分高下,但彼此都對對方的原則、能力與侷限有了更深的認識,心底都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敬意。

(薑還是老的辣!周世伯這話,既點明瞭學派差異,又把我們倆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臨彆時,海瑞對我的態度緩和了些許,但那份天生的距離感依然存在。

周怡私下拉著我,語重心長地低語:「瑾瑜,汝賢如未經雕琢之璞玉,性情剛直太過,寧折不彎。他那性子,若入了都察院,已然翻過,前方等待我的,是更加複雜、也更加危險的京城。

嚴嵩、徐階、嘉靖皇帝……還有這個剛剛遇見、註定要在朝堂掀起波瀾的海瑞,都將在京城那片更大的舞台上,與我再度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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