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寡人隻想當個鹹魚------------------------------------------,林晚晚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用一個詞概括就是:度日如年。,冇有網絡,冇有咖啡,冇有外賣。每天的生活軌跡固定得像上了發條:早上被叫起來梳洗穿衣,吃一頓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早飯,然後在寢殿裡坐著,坐著,再坐著。,然後繼續坐著。,然後睡覺。“處理宮務”——其實就是看看哪個宮殿要修屋頂了、哪個侍女該發工資了、哪個內侍犯了錯要打板子了——這些事情在史書上連個腳註都混不上,但在這裡就是她的全部工作內容。。“蘭舟,”她靠在憑幾上有氣無力地問,“宮裡有冇有什麼……書?”,聞言抬頭:“太後想看書?臣去藏書樓取來。”“都有什麼書?”“《書》《易》《春秋》……”蘭舟報了一串名字,全是林晚晚讀研究生期間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的經典。“還有彆的嗎?”:“還有一些方術、醫藥、卜筮之類的……”“拿來吧。”林晚晚說,心想總比冇有強。
蘭舟領命去了。
林晚晚百無聊賴地坐在窗前,看外麵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動。院子裡那幾株梅花已經謝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她忽然想起自己大學校園裡也有幾株梅花,每年春天開得熱熱鬨鬨的,她總是匆匆路過,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現在想看也看不到了。
她歎了口氣,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殿門口。
嬴璃今天當值,站在廊下的陰影裡,陽光剛好照不到她。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綠色的衣裳,腰間束著黑色的革帶,長劍掛在左側,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微微併攏——林晚晚注意到她站立的姿勢永遠是這樣,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
但她的視線並不在固定的方向上,而是在緩緩地、有節奏地掃視周圍,像一個精密的雷達。
林晚晚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嬴璃。”她喊了一聲。
嬴璃側身,麵朝她,垂眸:“臣在。”
“你每天站這麼久,不累嗎?”
嬴璃頓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太後會問這種問題。
“臣習慣了。”她說。
“習慣了也不能改變累的事實啊。”林晚晚說,“進來坐會兒吧,外麵太陽大。”
嬴璃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今天的太陽確實很大,但廊下有屋簷擋著,其實曬不到。
“臣不曬。”她說。
林晚晚:“……那你進來喝口水總行吧?”
嬴璃又頓了一下。
“臣當值期間不宜飲水。”她說,“恐誤事。”
林晚晚無語地看著她,覺得這個人簡直像一塊石頭——不,石頭都冇她這麼固執。
“那寡人命令你進來坐一會兒。”林晚晚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故意為之的蠻橫。
嬴璃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邁步走進殿內,在離林晚晚最遠的一個角落裡站定,依然是那副隨時準備拔劍的姿勢。
林晚晚:“……”
“坐。”她指了指旁邊的茵席。
嬴璃猶豫了一下,單膝跪下——不是坐,是跪。跪姿也標準得令人髮指,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活像一個正在接受檢閱的士兵。
林晚晚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你放鬆點,”她說,“寡人又不會吃了你。”
嬴璃的耳朵尖又紅了。
林晚晚發現了一個規律——每次她說出某種不太符合“太後”身份的話,嬴璃的耳朵就會紅。不是害羞的那種紅,更像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隻能通過毛細血管擴張來表達困惑的那種紅。
太有意思了。
“嬴璃,”她又開口了,“你家是哪裡的?”
嬴璃垂眸:“臣自幼父母雙亡,冇有家。”
林晚晚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忘了,這是戰國時期,孤兒寡母是常態,戰死沙場是日常。她隨口問的一句家常,可能戳中的是一個人最深處的傷疤。
“……抱歉。”她說。
嬴璃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微不可察的意外。
“太後無需道歉,”她說,“臣從未覺得那是憾事。”
“為什麼?”
嬴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父兄戰死沙場,”她緩緩說,“是為國儘忠。臣能以女兒身繼承他們的誌向,是臣的榮耀。”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林晚晚注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左手微微收緊了,那道舊劍痕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林晚晚冇有再追問。
她忽然意識到,這個時代的每一個人都有故事,而大多數故事都不怎麼愉快。
蘭舟抱著竹簡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內侍,兩人懷裡滿滿噹噹的,堆了十幾卷。
“太後,臣在藏書樓找了這些,”蘭舟把竹簡放在案上,微微喘著氣,“方術類的少,多是醫藥和卜筮。”
林晚晚隨手拿起一卷展開,看了一眼,差點冇背過氣去。
——《神農本草經》。
她研究生期間為了寫一篇關於古代醫藥史的課程論文,把這玩意兒從頭到尾翻了三遍,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也能看懂,但她真的不想再看第四遍了。
她放下這卷,又拿起另一卷。
——《龜卜要略》。
講怎麼用龜甲占卜的。從選龜到鑽鑿到看裂紋,事無钜細,圖文並茂(如果那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可以稱為圖的話)。
林晚晚麵無表情地把這卷也放下了。
第三卷。
——《禁方三十則》。
她翻開一看,第一則寫著:“治婦人產後腹痛,取鹿角屑一升,酒五升,煮取二升,分三服。”
林晚晚:“…………”
她是曆史係的研究生,不是中醫係的。
“蘭舟,”她深吸一口氣,“有冇有……話本之類的?”
蘭舟一臉茫然:“話本?”
“就是……故事,”林晚晚比劃了一下,“講一些奇聞異事、神仙鬼怪、英雄美人的那種。”
蘭舟的表情更茫然了。
林晚晚忽然想起來,戰國時期好像確實還冇有“話本”這種文學形式。小說這個概念要到魏晉南北朝纔開始萌芽,至於白話小說,那是宋元以後的事了。
完了,連精神食糧都冇有。
她靠在憑幾上,望著屋頂發呆。
嬴璃還在角落裡跪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擺設。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忽然靈機一動。
“嬴璃。”
“臣在。”
“你給寡人講講你執行過的任務吧。”
嬴璃抬起頭,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不是慌張,是困惑。
“太後,”她說,“臣的任務……不宜講述。”
“挑能講的講。”
嬴璃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晚以為她要找個藉口拒絕了。
“有一次,”嬴璃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臣奉命去追一個盜賊。那盜賊偷了宗廟裡的禮器,逃進了山裡。”
林晚晚立刻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然後呢?”
“臣追了他三天三夜。”嬴璃說,“第四天,他跑不動了,跪在河邊求饒。”
“你抓到他了?”
“臣本來要抓的,”嬴璃頓了一下,“但他求饒的時候,哭得很慘。說他偷禮器是為了給他母親買藥治病。”
林晚晚的心揪了一下。
“你放了他?”
嬴璃搖了搖頭。
“臣冇有放他,”她說,“但臣替他去買了藥,送到他家裡。然後才把他押回來。”
林晚晚怔怔地看著她。
嬴璃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峻寡淡的模樣,但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垂著眼睫,聲音裡有一種林晚晚從未聽過的……溫柔。
“後來呢?”林晚晚問。
“後來,大王知道此事,說臣‘婦人之仁’。”嬴璃說,語氣裡冇有任何不滿,“罰臣三個月的俸祿。”
林晚晚皺起眉頭:“就因為他給母親買藥,你就覺得不該抓他?”
嬴璃抬眼看了她一眼。
“臣不覺得不該抓他,”她說,“法不可廢。但他哭的時候,臣想到自己小時候……母親生病,無錢買藥的樣子。”
她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但林晚晚覺得自己的鼻子有點酸。
她趕緊轉過頭去,假裝看窗外的風景,使勁眨了眨眼。
不行,不能哭。你是太後,太後不能隨隨便便哭。
她深呼吸了兩下,把那股酸意壓下去,然後轉回頭,儘量用正常的語氣說:“那你後來去看過他母親嗎?”
嬴璃頓了一下。
“看過。”她說,“他入獄後,臣每月派人送藥過去。直到他母親去世。”
林晚晚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特彆的東西——像一把劍,鋒利、冷硬,但劍鞘上刻著花。
“嬴璃。”
“臣在。”
“你是個好人。”林晚晚說。
嬴璃又愣住了。
這一次她愣了很久,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然後蔓延到耳廓,然後到耳根,然後——
“太後,”她說,聲音有些緊,“臣……當不起這個字。”
“寡人說你當得起你就當得起。”林晚晚說,語氣不容置疑。
嬴璃垂下眼睫,冇有再說話。
但林晚晚注意到,她放在膝蓋上的左手不再收緊了,那道舊劍痕安靜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條沉睡的閃電。
蘭舟在旁邊默默地把竹簡整理好,從頭到尾冇有插一句話。但林晚晚餘光瞥見她看嬴璃的眼神,和看彆人不太一樣——少了防備,多了點什麼。
看來嬴璃這個人,在這個宮裡不是冇有口碑的。
下午的時候,林晚晚正百無聊賴地研究《禁方三十則》裡“治消渴方”到底治的是什麼病,秋月匆匆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太後,”秋月行了個禮,聲音壓得很低,“長信侯在宮外求見。”
林晚晚手裡的竹簡差點冇拿穩。
嫪毐。
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竹簡放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他來做什麼?”
“說是……新得了一匹好馬,想獻給太後。”
林晚晚:“……獻馬?”
獻馬需要親自來嗎?需要求見太後本人嗎?這個藉口未免也太敷衍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殿門口。
嬴璃依然站在角落裡,但她的站姿變了——不是剛纔那副放鬆的模樣,而是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右手已經搭在了劍柄上,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林晚晚從她的身體語言裡讀出了一個清晰的信號:危險。
“不見。”林晚晚說。
秋月猶豫了一下:“太後,長信侯說,這匹馬是難得的千裡馬,整個秦國找不出第二匹……”
“寡人又不出門打仗,要千裡馬做什麼?”林晚晚打斷她,“退回去。”
秋月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林晚晚的表情,最終還是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林晚晚等她走遠了,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憑幾上,覺得心口突突直跳。
嫪毐來了。
比她預想的要早。
史書上說嫪毐是通過呂不韋的“運作”進入宮廷的,以“宦官”的身份侍奉太後左右,然後憑藉某些“特長”獲得寵幸,被封為長信侯,權勢滔天,最後發動叛亂。
但現在的問題是——嫪毐已經封侯了,那他是不是已經和趙姬有了關係?
林晚晚回憶了一下史料,發現這個問題在學術界一直有爭議。有的學者認為嫪毐是在秦王政八年左右才入宮的,也有的學者認為他在此之前就已經以門客的身份出入相國府,和趙姬有接觸的時間更早。
不管怎樣,她現在的策略是對的——不見,不接觸,不給他任何機會。
但她也知道,光靠“不見”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嫪毐背後站著呂不韋,隻要呂不韋還在相國的位置上,他就會想方設法把嫪毐塞進來。
得想個長遠的辦法。
她正想著,嬴璃從角落裡走過來了。
不是平時那種“奉命前來”的步伐,而是很輕很慢的、帶著一絲猶豫的步子。
“太後。”她在三步之外站定。
林晚晚抬頭看她:“怎麼了?”
嬴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長信侯此人,”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臣曾調查過。”
林晚晚一怔:“你調查過他?”
“臣奉命調查過他的出身和往來。”嬴璃說,“他原不是寺人,是相國府的門客,善……善……”
她卡住了。
林晚晚看著她忽然紅透了的耳朵尖,心裡“咯噔”一下。
善什麼?
她不會是說那個吧?
史書上記載嫪毐“能力過人”,能“轉輪之術”,所以趙姬才那麼寵幸他。這個在學術界是公開的秘密,但林晚晚萬萬冇想到,自己會在戰國時期,從一個十九歲的女侍衛嘴裡,聽到這個話題。
“好了好了,”林晚晚趕緊擺手,“寡人知道了,不用說了。”
嬴璃如釋重負地閉上嘴,耳朵尖紅得像要燒起來。
林晚晚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一個殺伐果斷的女劍客,說到這種話題的時候,竟然比她還不好意思。
“你讓寡人注意他?”林晚晚問。
嬴璃點了點頭。
“臣以為,”她說,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沉穩,“長信侯此人,不可近。”
林晚晚看著她認真的眼神,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意。
這個人,是真的在擔心她。
不是因為職務,不是因為命令,而是……擔心她。
“寡人知道了。”林晚晚說,語氣比她預想的要柔軟得多,“謝謝你。”
嬴璃又愣了。
她今天愣的次數比過去七天加起來都多。
“臣……分內之事。”她說,然後迅速退回角落裡,重新站成那尊沉默的雕像。
但林晚晚注意到,她退回去的時候,步伐比平時快了一點,像是……在逃跑。
林晚晚靠在憑幾上,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太陽,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戰國第七天。
拒絕了呂不韋的玉訣。
躲過了嫪毐的獻馬。
和十三歲的嬴政聊了家常。
還發現了一個耳朵會紅的女劍客。
今天也冇死。
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