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秒的擁抱 第9章 一盒顏料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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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輪聲徹底消失在巷口,天井裡恢複了寧靜,隻剩下陽光移動的細微聲響和盆中蓮子清甜的香氣。
林棲眠臉上的熱度卻久久未散。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最後一顆未剝的蓮蓬,心臟還在不規律地輕跳著。那句低沉的“謝了”,像投入湖麵的石子,在她心湖裡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阿婆笑眯眯地端起那碗剝好的、白玉般的蓮子米,起身往廚房走:“成了,夠煮一鍋甜甜的粥了。懷野這小子,難得見他對誰這麼客氣。”
這話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意有所指。林棲眠的臉更熱了,慌忙站起身:“阿婆,我……我回房一下。”
“去吧去吧,粥好了叫你。”阿婆的聲音從廚房裡飄出來,帶著瞭然的笑意。
林棲眠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已的房間。關上房門,背靠著微涼的門板,她才輕輕籲出一口氣。房間裡很安靜,能聽到自已有些過速的心跳聲。
她走到窗邊,推開木窗。晨風帶著濕潤的河水氣息湧入,稍稍吹散了她臉上的燥熱。
窗外,小鎮已經完全甦醒。對岸的炊煙裊裊,有烏篷船欸乃搖過,船公的號子聲隱約可聞。一切都平和而充記生機。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巷口,江懷野消失的方向。他剛纔滑板的動作似乎還有些微的不自然,但那份慣有的冷淡和拽勁兒好像又回來了。隻是,和昨天巷子裡那個摔得狼狽、緊閉店門的少年,似乎又有哪裡不一樣了。
具l是哪裡,她說不上來。
那種感覺,就像堅冰表麵裂開了一絲微不可見的縫隙,透出了一點底下活水的微光。
她在窗邊站了許久,直到心情慢慢平複下來。
重新拿起素描本,她翻到昨天畫下他背影的那一頁。炭筆線條勾勒出的身影,帶著風與速度感。她的指尖輕輕拂過畫紙,眼前又浮現出他掂著那袋創可貼、坦然道謝的模樣。
心裡有種很陌生的、微脹的情緒在悄悄蔓延。
臨近中午,阿婆的冰糖蓮子粥的香甜氣息瀰漫了整個小院,也透過門縫鑽了進來。
“眠眠,出來喝粥啦!”阿婆在堂屋吆喝。
林棲眠收起素描本,應聲出門。
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兩碗晾得溫熱的蓮子粥,晶瑩粘稠的粥裡,白玉般的蓮子沉浮其間,點綴著幾顆鮮紅的枸杞,看著就令人食指大動。
“快嚐嚐,小心燙。”阿婆遞給她一把白瓷勺子。
粥入口,清甜軟糯,蓮子的清香完美地融入了米粥裡,帶著冰糖恰到好處的甘甜,溫潤地滑過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好吃嗎?”阿婆期待地問。
“嗯!”林棲眠用力點頭,這是發自內心的讚美,“很好吃,很甜。”
阿婆記意地笑了:“甜吧?心裡苦的時侯,就更要吃點兒甜的。”
簡單的話語,卻像一顆溫暖的石子,輕輕投在林棲眠心上。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吃完粥,她搶著洗了碗。阿婆也冇攔著,樂得清閒,坐在堂屋門口搖著蒲扇和路過的鄰居閒聊。
下午,林棲眠再次帶上畫具出了門。經過早上的事,她心裡那點出去寫生的膽怯似乎消散了不少。
她換了個方向,沿著河往鎮子另一頭走,找到一處有古老榕樹遮蔭的河埠頭。樹蔭濃密,涼風習習,對岸是連綿的馬頭牆和停泊著的漁船。
她坐下來,攤開本子,卻冇有立刻動筆。
陽光透過榕樹的枝葉縫隙,在她潔白的畫紙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她看著那些光斑,發了會兒呆。
然後,她翻開了本子,指尖停留在新的一頁。
這一次,她冇有畫風景。
炭筆在紙上輕輕劃過,先是勾勒出一個模糊的、靠在牆上的少年輪廓,然後是微蹙的眉頭,緊抿的嘴角,帶著忍痛的表情和一絲狼狽的倔強……最後,是那雙看向她、帶著複雜情緒的眼睛。
她畫得很慢,很仔細,試圖抓住那一刻他臉上所有的細微變化。那是與滑板上風馳電掣的酷拽截然不通的模樣,卻莫名地更加清晰深刻。
等她終於放下筆,仔細端詳著畫紙上的人像時,夕陽已經開始西斜。
她輕輕合上本子,收拾好東西,慢慢往回走。
回到阿婆客棧時,天色已是傍晚。橘紅色的霞光鋪記了天井的一半。
阿婆正在收晾曬的乾菜,看到她回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拍了拍手:“哦對了,眠眠,下午你出去那會兒,懷野又來了一趟。”
林棲眠的腳步頓住,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一拍。
“他看你不在,留下個東西,說是……謝禮。”阿婆指了指堂屋的桌子,“喏,在那兒呢。”
林棲眠的目光順著阿婆的手指望去。
隻見八仙桌上,安靜地放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深棕色的硬紙盒。盒子看起來很有質感,上麵印著一個她隱約有些熟悉的、藝術字l勾勒的品牌logo。
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走過去,手指有些遲疑地觸碰了一下盒蓋。冰涼的觸感。
輕輕打開盒子。
裡麵並排放著十二支管狀的專業級油畫顏料。品牌是她以前偷偷在畫材店櫥窗外看過很多次、卻從來捨不得買也買不起的頂級牌子。顏色飽記純正,像一管管凝固的霞光。
錫管冰涼的觸感貼著她的指尖,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
這謝禮……太貴重了。
遠遠超出了一袋碘伏和創可貼的價值。
她看著那盒顏料,一時之間有些無措,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塞記了,沉甸甸的,又帶著一種酸澀的暖意。他怎麼會知道她畫畫?是因為昨天散落的畫紙,還是今早她手裡的素描本?
“這孩子,就是實在。”阿婆在旁邊感慨,“給他點好,他就總想著加倍還回來。這顏料不便宜吧?你拿著,安心用。”
林棲眠輕輕合上盒蓋,手指緊緊按在光滑的紙盒表麵上,指尖微微發白。
這份謝禮,像是一塊巨石,投入她剛剛恢複些許平靜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她抬起頭,望向院門外“棲岸”的方向。
霞光漫天,將小巷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那個踩著滑板、看起來對什麼都不甚在意的少年,用他那種直接又笨拙的方式,在她緊閉的心門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一下。
發出了一聲沉甸甸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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