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佐在壁爐旁邊快要站不住了。
盧卡在他右側半步遠的地方站著,心機地端著一杯盛滿礦泉水的酒杯,姿態從容,視線始終落在窗邊那三個人上。
“看到了。”
“我有耳朵。”
“盧卡,我要死了。”
“我神上已經死了。”
維克托的手放在後腰上,步伐放得比平時慢了一截,在遷就的高跟鞋。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走在宋棠的右側,右手擱在腰後,左手自然垂著,他的微微傾向那一邊,傾斜幅度很小,大概隻有兩三度,旁人如果不仔細看本不會發覺。
他從來沒有見過維克托朝任何人傾斜過。
沙發上坐著的那幾位年長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位率先站起來迎上去。
“維克托,”的意大利語裡帶著托斯卡納口音,“你該介紹一下了。”
宋棠深吸了一口氣,出了今晚最燦爛的一個笑容。
“我太太,”維克托說,“宋棠。”
沒有來歷,沒有家世,沒有“在哪裡讀書”或者“我們怎麼認識的”。
漂亮得帶著攻擊的那種,眼尾上挑,飽滿,皮白到耳尖的紅暈遮都遮不住。
“Benvenuta,親的。”嬸母握了握宋棠的手。
宋棠被親了一左一右兩下,整個人僵了一瞬,隨即回過神來笑著回了一句歪歪扭扭的“Grazie mille”。
一個接一個,握手,麵,祝福語。
宋棠全程保持微笑,兩頰的酸得快要筋了,維克托始終站在右側半步遠的地方,手沒有離開過的腰。
他走過來的時候宋棠認出他了,莊園走廊裡見過一麵的那個高個子。
“嫂子。”盧卡用中文說。
盧卡的發音其實不太準,“嫂”字的捲舌帶了點意大利語的彈音,但咬字清晰,顯然練過。
“聖誕快樂。”這句也是中文。
“一點,學了不久。”
“下次見麵也許能說得更好。”
那一眼裡什麼審視什麼試探都藏好了,表麵上隻是堂弟對堂兄的正常致意。
盧卡退開了。
他走過來的時候步子有點飄。
“嫂——”恩佐開了個頭,舌頭絆了一下,“嫂子好,我是恩佐·莫蘭迪,管羅馬那邊地產的。維克托的……表親。”
宋棠的笑容從社質的弧度變了真心實意的彎,這個人太好笑了,張得好像來麵試的是他。
恩佐握住的手,力度拿得很輕,顯然是刻意的。
“維克托平時……就是……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羅馬那邊……隨時……”
恩佐把剩下的半截話全吞了回去,笑了笑,鬆開手退到了人群裡。
座次是莫羅提前排好的,維克托坐主位,宋棠挨著他左手邊。
頭道菜是白鬆油湯。
維克托的左手在桌布底下過來,搭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喝湯。”他的聲音得很低,幾乎隻有一個人能聽見。
“好喝嗎?”
他的手在桌布底下沒收回去,掌心擱在膝蓋上方,拇指隔著絨擺慢慢蹭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著杯沿,看不清表。
五道菜加餐後甜點和酪拚盤,長桌兩側的對話聲漸漸從客氣變了熱絡,酒過了三之後有人開始講笑話。
極簡版,通常隻有三五個詞。
“說恩佐六歲在家族聚會上把聖誕樹拽倒了。”
甜點上來的時候是提拉米蘇,宋棠吃了兩口,忽然偏過頭湊近維克托。
維克托沒回頭,“嗯。”
“他在觀察你。”
維克托把餐巾擱到桌麵上,側過來,距離忽然拉得很近,他的灰瞳占滿了的視野。
宋棠順著他的視線過去。
別人用的是老宅的日常水晶杯,明的,杯壁上刻著簡單的幾何紋。
“那是家宴杯,”維克托說,“他隻在家族有值得慶祝的事的時候才用。上一次用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什麼事?”
他拿起麵前的水杯遞給,“喝水,別隻吃甜的。”
老人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和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