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09
七情焚骨
話雖如此,他整個人都快在烈焰中燒起來了。
都是假的。
隻要把這裝神弄鬼的東西劈碎了,一切便能回到從前!
與此同時,一道黑影撲向他,卻被犼體金光掀翻出去,發出一聲慘叫。
惠風?
單烽的眼瞼遲緩地跳動了一下,喝問道:“你不要命了?”
惠風滿地打滾,叫道:“你剛剛不對勁,我叫你不醒,還打人!天殺的,真是秀才遇上兵——對了,出大事了。楚鸞回他……他殺了玄天藥鋪好些人,把他們都做成了藥傀儡,現在畏罪而逃,巡街衛根本逮不住他。城主叫你立刻回去!”
單烽現在連城主兩個字都聽不得,腦中轟隆隆地作響,咬牙道:“沒空。我回頭再收拾他。”
“你怎麼了?到底中了什麼邪術?”惠風一迭聲問,“喂,還你要去哪兒?”
單烽一字一頓道:“拆廟去!”
他將鳳冠的盒子交給惠風,強壓著火氣,叮囑了幾句。
沒空廢話了,陶偶的粉塵隨風而散,氣息卻指向巷子深處,那騷猴子的淫祠就在裡頭!
那些狂熱信徒還一個個撲上來,將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單烽毫不遲疑,一腳踹破鄰巷,飛身上了屋簷,幾個起落間,已晃過了人潮。
陶偶淡淡的泥腥氣散儘了,單烽的腳步一頓,麵前赫然是一條斷頭路。
兩邊都是青石壘成的矮牆,被尺把厚的堅冰封得嚴嚴實實,地上積雪掩著青苔,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不知多久未曾有人踏足過了。
廟呢?
單烽此刻的洞察力,卻飆升到了可怕的地步,眼中厲光橫掃處,便瞥見了一道不起眼的冰隙。
三支無火香的斷茬,深深插在裡頭。不久之前,還有人在這地方供奉!
他目光銳利如鷹,躲在堅冰背後的白術已瑟瑟發起抖來。
猴菩薩廟外的障眼法,在這位的眼皮底下簡直薄得就像一張紙,白術都鑽到供桌底下去了,一個勁地向猴三郎塑像拱手,隻等著菩薩施救。
在他這些日子的殷勤供奉下,這小廟舊貌換新顏了,四壁的蜀葵花貼了金箔不說,連猴三郎的塑像也換作金身,頭戴紫金冠,好不神氣。
那一地的樂極符,是足夠外頭的信徒瘋癲上數十次的量,要是被單烽搗毀了,他的心非得飆出血不可。
可猴三郎剛剛被毀了一具陶偶身,此刻神識不知在哪兒飄著,廟裡的金身隻不過是空蕩蕩的死物罷了。
白術左等右等,隻等到單烽將眉峰一揚,一拳朝障眼法砸來。
轟地一聲,滿壁的蜀葵碎成了千百片,竟然下起一場紛紛揚揚的紫金雨,那雨中還摻雜著樂極符令人神魂顛倒的氣息,白術大叫一聲,知道法陣破碎在即,慌忙抓了一張五馬分屍符在手裡,識海中卻傳來猴三郎陰沉的聲音。
“放他進去。”
“什麼?菩薩三思啊,”白術顫聲道,“他會砸了金身的。”
“少廢話,起陣。”猴三郎道,聲音裡竟透出一縷極度扭曲的笑意,聽得人耳孔裡一陣奇癢,幾乎要鑽出毫毛來,“敢闖我的廟,我非得讓他做個好夢不可。”
天衣坊中的薛雲,對著殘鏡,單手抓著酒壺,臉孔亦抽動不止。
他方纔給單烽嘗了那段秘不示人的回憶,固然是殺敵一千,自己卻也如吞了蒼蠅一般的惡心。
好在單烽的反應讓他清楚地意識到,砸穿了!
對方堅如磐石的內心,已被撬出了一道名為猜疑的裂隙,隻要拚命鑽鑿下去,就沒有撬不開的桃核。
要徹底點燃一個火靈根,實在太容易了。
“不信?裝什麼癡情種子?看看你那要發瘋的樣子,”薛雲猙獰道,“既然問第幾個——我便讓你數個清楚!”
銅鏡中,倒映出猴菩薩廟的景象。
天崩地裂,磚石橫飛,最終轟地一聲,單烽的身影從晦暗天光裡傾壓下來,卻在障眼法破碎的一瞬間,撞入了蜀葵花沉沉的深紫色煙靄裡。
數十張樂極生悲符,貼滿神龕,如一隻巨大而絢爛的瞳孔般飛快流轉,將單烽一把攫進了更深的幻境中。
馥鬱到糜爛的牡丹花香。數不清的淡紅色簾帷低垂,綢緞狼藉,遠近胭脂山。
一條瑩白如玉的蛇尾,就在簾帷間一閃而過。
它是那樣龐然如山,盤踞滿室,鱗片還泛著細密的珠光,不時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那以性淫而聞名的牝雲蛇,最喜柔絲軟緞,以此摩擦著自己情動時翻起的腹鱗,所過之處,都會留下一窪一窪桃花水一般的粉紅黏液,人稱牝雲泉,泉水顏色顏色越深,則此蛇淫性越熾烈。
但鮮少有人知道,常人在吞服牝雲蛇妖丹後,會遭受怎樣蝕骨的折磨。
在單烽雙目聚焦之前,巨蛇虛影已消散。
簾帷背後,是一方由綢緞堆成的蓮台,蓮瓣狼藉翻開,一道身影橫臥其上。
眾多飛天在一幅畫屏上縈繞著那人,或掬捧他水一般的黑發,或為他捧著由肩肘間垂下的披帛,或灑下漫天飛花金雨。
她們的麵容被水汽所侵蝕,美麗卻透著死物的陰沉,虛虛實實間,唯有他的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黑發間一段側頸,一泓寒玉般的冷光。
單烽神智才剛回籠,就撞見這一幕,瞳孔猛地一縮,死死鎖在謝泓衣身上,一時間連呼吸都凝滯了。
他差點兒沒認出來——那赫然是一副供香天女的裝束!
來自域外的天女,配飾華美繁複,衣裳卻很輕薄,隱隱透出雪白膚光來。
謝泓衣疲極而睡,麵色依舊是莊嚴寧靜的,頭上高簪花冠,將許多細碎珠玉灑落在額心,那原本就漆黑狹長的眉毛,更是斜低入鬢中。
一呼一吸間,澗底惡虹欲醒時,顏色輝煌絢爛到了極致,任誰都不敢逼視。若不是空氣中腥甜的牡丹花香,倒真像是森森然的廟閣深處。
單烽心中沒來由地一悸,胸臆底下有什麼東西忽而驚醒,群蛇般紛紛伏竄。
以他在情事中那點兒紙上談兵的閱曆,根本沒意識到謝泓衣頰上淡淡的紅暈,和眉間若有若無的痛楚意味著什麼。
極度的渴望,和不祥的預感相交織,撕扯著他的眼眶骨。
——彆往下看!立即扯過絲帛裹住眼前人,千萬彆沉溺下去,否則就遲了!
【作者有話說】
隻是保護動物牝雲蛇圖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