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014
聽刀問影
謝泓衣輕聲道:“你弄臟了我的衣服。”
他扯住係帶,指腹一勾,氅衣斜墜而下。
單烽眼前一黑,被兜頭罩了個正著。那料子說不出的柔滑,環抱著他的身體,一股幽幽的冷香,像無數根冰針似的,往他腦髓裡鑽。
很熟悉的氣味。像在夢裡聞到過,卻怎麼也抓不住。
白雲仙鄉,太過縹緲無情。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他就結結實實捱了一鞭,周身綻開數道發麻的劇痛。
“嘶!”
單烽齒關突地一跳,滿腔火氣噴薄而出,正要一把扯開氅衣。那衣裳卻獵獵翻飛,纏著他不放。
碧雪猊絕塵而去。
想拖住他?沒這麼容易!
黑暗中,單烽眼裡光芒閃動,幻化出了凶獸的金紅色豎瞳。頸側更是層層金鱗倒豎,沒入寬闊堅實的脊背,如披金甲一般,屬於頂級體修的威勢,轟然炸開。
燭照犼體。
他曾在乾將湖底,用千劫萬火淬煉肉身,與成群燭照犼近身肉搏,剝皮奪骨,披在身上,硬生生以人身稱王,這才修出瞭如此強悍的法相。
燭照犼體一出,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股侵略如火的暴戾衝動中,不論是速度還是力量,都大幅攀升。
單烽抓住氅衣,跟撕開一張薄紙似的,扯成兩半,盯著謝泓衣的背影,用力擦了一把臉。
剛剛的賭局,絕不是空口放話。
謝泓衣不也要和影子行禮麼,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不行?能搶到手的,也是佳偶。
挑帕消災禮的流程,在他心中飛快過了一遍。
第一步,用紅線捆好佳偶雙方。
第二步,挑起影子的蓋頭,行禮。
要在謝泓衣眼皮底下動手腳,可不容易,暴露任何一絲意圖,都會招來瘋狂的反擊。但誰說——這兩件事情,不能同時做到?
他瞳孔已熔化成一片金紅色,理智飛快燃燒,隻剩下一片猙獰的獸性。與此同時,手掌一翻,一把鏡刀向喜轎飛擲過去。
刀鳴聲中,風聲驟停,謝泓衣霍然回首!
這是射轎禮的最後一步,他站在喜轎前,用一根織金紅繩牽住影子,引著它往外走。此刻聽得異動,鬢發皆為盛怒時的勁風掠動,鏡刀飛擲的速度再快,也遠不及他衣上風發。
鏡刀上裂紋斑斑,謝泓衣本要一把劈碎了它,可裂紋裡若隱若現的法陣光芒,卻讓他感到一陣心悸。
傳送陣?
有種直覺,陣法儘頭,會是個讓人無比惡心的地方。
謝泓衣嫌惡至極,劈向刀身的那一縷勁風立時轉柔,他手腕一振,用兩指挾住刀身,就這麼一轉眼功夫,單烽已衝到了轎前,沿途黑甲武士無不人仰馬翻。
那道遍體浴血的高大身影,再度和他有了一瞬間的交疊。他被整個籠蓋住了,唯有身後屬於影子的一角霞帔翩飛。這樣無形的壓迫和掌控,也讓謝泓衣眼中殺氣一閃。
“燭照犼體?”謝泓衣冷笑道,“衝來的樣子倒似蠻牛,就這麼想見他?”
單烽也不說話,一把抓住了刀柄。
謝泓衣不願和瘋畜生掰手腕,袖影一拂,要將他一把推出轎影。
偏偏就在這一瞬間,單烽身上金光退卻了,犼體的解除非但不能令謝泓衣安心,反而湧起了空前的危機感。
除非——眼前人舍下短兵相接時的優勢,也要要抓住這一瞬間的清明!
單烽手腕一擰,刀光陡然蕩在他麵上,凝為一束。
“我是來照你的。”
如鏡的刀身,映出謝泓衣幽黑雙目,以及鬢發邊的一點碧影。
那是一隻殘損的觀音目,眼珠骨碌碌閃動。
碧靈?踏破鐵鞋無覓處,它竟不知何時,藏在了謝泓衣的黑發裡。
此刻猝然被叫破行藏,觀音目一閃,向謝泓衣眼下傷口撲去,一縷讓人神魂俱顫的寒氣撲在麵上,不知含有何等奇毒。
無論是誰,也避免不了這一刻的分神。
單烽使的就是明謀。生死關頭,由不得謝泓衣不躲。
就是現在。
應天喜聞錄,婚俗卷五·行轎逢煞·挑帕消災之禮。
轎行至此,孽潮已來,娘子尚未下轎,正是行禮的時候,而在刀光的掩護下,誰也不會發現,鏡刀的影子已觸及喜帕。
用影子挑動影子,再合適不過。
喜帕飛起,他指上一段孽緣紅線向影子飛射。
每一步都險之又險,快逾電光石火,沒有任何思索的餘地,唯有一股極度凝練的直覺。隻為了搶在謝泓衣麵前,把這一禮行罷。
讓所謂的城主夫人,與自己結為佳偶!
指腹上的紅線終有實感,紅光騰起,中了。
他向來動作比心思更快一步,一招得手,立刻扯住紅線,一腳踹碎轎身,往外衝去,心中暢快不已。轎中紅光終於消散,他還不忘回頭一瞥。
下一秒,他麵上的神情就裂開了。
紅線的儘頭,赫然是謝泓衣的手!
這恐怕是單烽此生以來,最接近於見了鬼的時刻。
他早該想到自己最不受佛菩薩待見,哪怕是屍位神,也敢來橫生枝節。但橫刀奪愛這事,憑的是本事,而不是運氣。
影子站在轎外,看起來虛幻得像要消失了。
他看看自己手腕紅線,又看看謝泓衣同樣被纏住的指根。
不是做夢。
晴天霹靂。
怎麼是他!
謝泓衣被他扯得一個踉蹌。抬手的動作同樣僵持在半空,彷彿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直到指根紅線突地一跳,雙目中爆發出了雷霆般的怒意。
要是目光能化為風刀,隻怕此刻單烽身上已迸出了百八十個血窟窿。
單烽難以置通道:“你瘋了?我不是用鏡刀示警了麼?你寧可中毒,也要攔我?”
謝泓衣單手掩目,眼睫泛起一片冰霜,原本便殊無血色的麵容,此刻更如壺冰一般,一觸即碎。
“要不是你橫插一手,我也不會中毒。”
單烽都被他氣笑了,心中蹦出兩個字——冤孽!
謝泓衣也不多看他一眼,喝道:“魍京——彆讓它走!”
轎外徘徊的影子,突然被驚醒了。幾個黑甲武士衝上前去,抓著一件玄黑披風,將它迎頭罩住。
與此同時,謝泓衣手腕一翻,從黑甲武士腰側抽得佩刀在手。目光再度向單烽疾掠,鬢發獵獵翻飛,來意何止是不善。
刷地一聲,刀光疾閃。
二人之間懸浮著那根遊絲般的紅線,彷彿一觸即斷,但謝泓衣卻拋開紅線,徑直向單烽手腕斬去。
鐺!
單烽:“砍我的手?這點力氣可不夠。”
他緩緩活動手腕,謝泓衣又刷刷三刀,自他手腕一路斬至肘下,刀光如網,出手之狠辣,終於使得單烽心中怒意噴薄而出,五指一翻,把刀鋒捏在手裡。
“解刀!”
他挾刀一振,謝泓衣悶哼一聲,刀已脫手。
單烽手腕一轉,刀鋒滑向謝泓衣手腕,蜻蜓點水的一觸,但任誰都能想到,在下一刻,它會爆發出何等的巨力。
和漆黑刀鋒相較,謝泓衣手腕更是素白瘦削到刺目的地步,甚至才感應到刀氣,就綻出一道紅痕。一眾黑衣甲士齊齊回護,卻如何能來得及?
“城主!”
謝泓衣的手腕紋絲不動,彷彿無風深潭。
刀鋒斬落!
卻是一個陡轉,沿謝泓衣手背掠過,在拂向紅線時,爆發出一道衝天的刀氣,轎下青石磚齊齊迸碎,砂石瀑中,喜倌殘片哭嚎騰飛。
但那一縷紅線卻依舊漂浮在半空。
“還當真斬不斷啊。”
單烽道,信手把長刀扔回武士鞘中。
四目相對,同時冷笑。
謝泓衣哂道:“蠻牛脾氣,任性無腦。”
單烽道:“病病歪歪,蛇蠍心腸!”
二人雖站立不動,心中卻同時湧出一縷異樣感。紅線一牽,距離被無形間拉近了。單烽甚至聽到一串急促的心跳聲,彷彿近在耳畔。謝泓衣的心緒,遠不如表麵上這麼平靜,反而如狂風暴雨般衝擊著他。
憤怒、怨恨、殺意、痛苦……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悵然,不知在懷念什麼。
單烽第一次知道,何謂心事重重。
不對勁。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眼前人麵目模糊,隔著紅霧似的,卻帶著說不出的熟悉感,是一張一觸就破的窗戶紙。他的心跟著狂跳,既想不管不顧地抱住對方,又恨不得掐住對方喉管逼問什麼,卻弄不明白戾氣的源頭。
謝泓衣感應到那可怖的心緒,幾根手指抵在右肘銀釧上,一轉,他膚色極其冷素,微弱的摩擦聲非但不引人遐思,反而透出夜雪般的光寒來。
寒光四射。
單烽腦中又嗡地一聲,那些雜念全被劈碎了。
謝泓衣撇開他,望向影子的方向。
這時候,影子才剛剛脫離控製,懵懵懂懂,雖被黑袍罩住了,也沒有掙紮的意思。但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依舊讓他頭痛不已。
影子失控了,應天喜聞也沒有留著的必要了。他拖著一頭蠻牛,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單烽那驚人的直覺,又是麻煩的源泉。
“城主!”黑甲武士紛紛趕上,環繞在他身側,向單烽虎視眈眈。
謝泓衣道:“儘快把影子帶回去,彆讓它見光。”
他臉色蒼白,黑甲武士無不憂心忡忡:“城主,閶闔護衛長正在急召城中藥修,你身上的毒,也要儘快拔除才行。”
謝泓衣道:“我不回府。來不及了,主偶失控,應天喜聞一定會趁機作亂。你們即刻去各處吉物鋪子,防止惡鬼暴動。”
“是!”
謝泓衣吩咐了幾句,就覺氣力乏倦,單烽的心跳聲還在耳邊擂鼓。
他凝目片刻,食中二指在膝上輕輕敲擊,彷彿在點數著什麼,指根紅線隨之一拉一扯,單烽雙眉猛然下壓,在無名的煩躁中,一把截向他手腕。
“謝泓衣,都這樣了,你還不肯放過影子?你這破披風,根本困不住它!”
手指掃到一片冰涼,單烽沒想到得來如此容易,不由一怔,謝泓衣打了個顫,手指在他掌心一抵,硬生生從他虎口處掙了出去。
喀嚓!
這聲音……是骨骼錯位了?
這家夥是屬白瓷的麼?
單烽見了鬼一般縮回手,謝泓衣的手腕已不自然地向下垂吊著,目光冷冷望來,雖不動手扇人,卻也讓他如有感應地嘶了一聲。
“我又不吃人,你掙什麼?”單烽道,“是脫臼,我幫你掰回來。”
謝泓衣左掌一豎,一堵風牆拍在單烽麵上。
“災星!”謝泓衣冷冷道,“要解開紅線,還有個法子。你自儘吧。”
“有用?”
“你試試。”
“免了。”
謝泓衣道:“可惜,來不及了。”
話音剛落,城中高樓上,便迸發一陣高亢而淒厲的嗩呐聲,如閃電般自城頭直貫城尾,凡聽聞之人,耳孔中都幾乎迸出血來。
以此為引,滿城鼓樂歡欣若狂,喜轎下的殘片亦騰飛而起,猩紅麵靨上霎時間拚湊出聳入兩頰的狂笑,接著是變形拉長,卻旋舞不斷的手足。這些似鬼非鬼的東西,竟雀躍至此!
所有尖聲長笑,彙為一股。
“吉——時——已——過!”
“迎——親——未——成!”
紅線光芒大盛,二人同時身形一震,竟齊齊昏死過去,單烽更是腦中劇痛,回憶奔湧中,下意識抓住了身邊人的手。
影子……
【作者有話說】
單某人撿到衣服:撕碎,狠狠擦臉
路過的嗎嘍饞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