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015
曲中怨
十年前。
雪練進犯羲和邊境,屠滅一眾火靈根宗門。羲和舫身為火靈根主宗,與之對陣,血戰數月,卻受天象所困,死傷慘重。
單烽主動請纓,孤身闖入雪練禁地白塔湖,連挑九座祭壇,斬殺九個壇主,冰原化為血河。
但還遠遠不夠。
最後一座祭壇,遲遲沒有出現,壇主不知龜縮在何處。外界的雪練弟子仍然受到庇護,能夠死而複生。義和舫眾人依舊陷在不見天日的血戰之中。
單烽拄刀於地,慢慢從積雪中站起身來。所有的傳音法器都失效了,他徹底失去了和外界聯係的可能,耳畔隻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寂靜。
白塔湖的時間流速,和外界不同。
但耽擱的每一秒,都會讓羲和舫付出慘痛的代價。
在接下來的十日裡,單烽跋涉遍了整片冰原,一麵探查,一麵擺弄著搶來的簷冰笛。
第一天,鬼哭狼嚎。
第二天,天崩地裂。
第三天,他突發奇想,吹出了一支褻瀆雪靈的曲子,其聲暴烈,彷彿爐膛中鐵水翻湧,拐著彎兒地破音。沒有哪個雪練弟子能受得了這樣的侮辱。
但自始至終,在這片冰原上回響的,隻有他難聽的笛聲。
他很快發現了,此刻終於圖窮匕見的敵人——這一片茫茫無邊的寂寞。
為了修建祭壇,白塔湖已是一片埋屍地。
它曾經是中原的重鎮,連綿塔寺,舊時樓閣,竹林連斜,二十四橋明月夜,都被雪練的邪術摧毀了,封凍在厚達數十丈的冰下,這也就意味著,除他以外,整片冰原上沒有任何生靈。
月色荒寒,冰亦生煙。
隻有一座座白塔,裸露在冰原上,彷彿無名之塚。如此間煙火氣,還不如沒有。
站在白塔邊,單烽的曲調不知不覺地變了。
一支俚俗小曲,像一管碧綠的春風,嗚嗚地回響,曲譜也不全,讓他心裡很是難受。
奇怪,在哪裡聽來的?不該吹這個。
他手指一頓,忽而發覺了異樣,脊背上掠過了一陣寒意。
不對——他的影子在動。那是一枚纖細的手指,搭在笛孔上,一閃而過,重新藏在他影中。
不是幻覺。
單烽猛一轉身,有不屬於他的衣擺晃了一下,輕紗似的,很快縮了回去。
還跟著呢?露餡了吧。像個羞怯的小姑娘似的,貼著他不放。
就一道影子,本體躲在哪兒?
單烽驟起興致,把簷冰笛拋在一邊,轉而舞起了刀。刀光過隙,他的身影就在白塔與月色之間,驟起而落,大開大闔,往複激蕩。
他雖不發一言,嘴角卻不無惡意地一勾。
藏頭露尾的家夥,學得了吹笛,還學得了舞刀麼?
也正是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斷斷續續的笛聲。
是他方纔吹過的那一支曲子。初時還有幾分艱澀,但很快就從笛管裡淙淙淌了出來,不再是那三兩句重複的曲調,他忘了大半的曲子竟在這荒無人煙處,被補完了。
單烽聽得出神,猛然回過頭去。隻見一道淡淡的側影搖曳於地,秀麗單薄如好女,手撫笛影,垂首而吹。
原來就隻是來吹笛的。
真有這麼難聽?連暗處的雪練弟子都藏不住了,奪笛而吹——單烽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這笛聲固然比他更合音律之美,其中的曲意卻越來越偏激,彷彿有曠古之怨毒,和一縷百喚不回的淒涼,在笛管中如劍芒閃爍。
故地回不去的春風,多少淒涼多少恨!
單烽的預感很快成了真,簷冰笛嘯叫一聲,終於受不住如此激蕩,竟在對方手中轟然迸裂開來。
影子微一閃爍,便消失了。
單烽脫口道:“喂,彆走——我的笛子!”
這來路不明的影子偷師未成,竟還折了他唯一的消遣。
但他不久後就發現,影子並未遠去,反而更為坦然地跟著他,他每次一回頭,都能在某座白塔上望見這一道孤影。
不遠不近,若即若離。
單烽身為羲和弟子,心思也異常直白,既然照了麵,是朋友,便彼此解悶,是敵手,便引刀一戰,何必像一根弦懸在頸上?
單烽停下腳步,倚在白塔上,道:“影子,你就這麼跟著我,是個刺客麼?殺我並不容易吧?”
“你不像是雪練,怎麼進來的?難不成一直跟著我?如此深仇大恨?”
“影子啊影子,你這樣一言不發,徒具人形,難道是沒有嘴巴?怪不得你滴水不沾,粒米不進。”
如此滔滔不絕,多有冒犯,對方卻隻是靜靜浮現在白塔上。
單烽哭笑不得,道:“總不能是嫌我笛聲可惡——”
偏偏在這時候,影子輕輕嗯了一聲。
單烽愕然道:“你會說話?不至於吧?”
影子道:“難聽。”
那聲音聽不出男女,也無嫌惡之意,隻是如冰玉相激,冷漠地指明瞭事實。
單烽道:“這不能怪我,你也看到了,簷冰笛才幾個孔,歪歪扭扭,雪練吹出來也像老鴰……”
影子茫然地思索了片刻,道:“原來如此,他們該死。”
單烽在誘他開口的一瞬間,就反應過來了,這家夥懵懵懂懂,或許是身為殘影的緣故,顯得相當好騙。
“影子,”單烽笑道,“你進來的時候,看到祭壇了麼?”
“進來?我聽到老鴰的聲音……我好像……認識你。”
“你認識我?就不怕認錯人了?”單烽道,“你過來,趁著月光,仔細看我,眼睛鼻子眉毛——”
他話音未落,便覺得眉峰被什麼冰涼柔軟的東西輕輕掃過,緊接著是鼻梁。
影子不知什麼時候立在他的影子邊,以手指慢慢描摹起了輪廓。那是一串難以形容的,令人戰栗的癢意,單烽心跳漏了幾拍,胸腔裡異常酸楚。
“我不知道,”影子以一種困惑的口氣道,“我沒見過你。”
來而不往非禮也。
單烽這輩子都按不下捕獵的**,自然也有與之匹敵的膽量。
“可你弄壞了我一支笛子。”
影子一頓,飛快地收回了手:“不是你的。”
“你都看見了?殺人越貨不用功夫麼?這些天全靠它陪著我,纔不至於無聊而死,這可是過命之交……喂,你跑什麼?我不是坐地起價。”
單烽道,眼看影子有轉淡的趨勢,伸手一抓——
與其說是抓,不如說是影子與影子的短暫交疊,當然也談不上觸感,但指間那一道虛而中空的暈圈,依舊令他一怔。
這家夥的手腕可真細啊,又隻穿了件單衣,難不成是哪裡跑出來的姑孃家?不,如今這世道,能跑出來的,恐怕也隻有孤魂野鬼了。
“……也不是向你追債的,笛子既然碎了,我就再做一支,我隻是問你,你要學麼?”
影子沒有掙脫,半晌,坐在了他身畔。
上鉤了,這家夥好奇得很。
單烽信手一劃,切出一塊兩指長的冰鑒,接著用指力慢慢挫削。
“影子,你成日裡飄來飄去的,把這冰原逛遍了吧?可曾見過第二個人?”
影子搖頭道:“我隻跟著你。”
“你不是嫌我吹笛難聽麼?怎麼不設法跑出去?”
“我不敢出去。很吵,很疼。”
這就對了。白塔湖外圍籠罩著狂暴無序的雪刃,不是沒有其他弟子和他一起潛入,但都被亂刀斬碎了。
影子進得來,卻不敢出去?總不能是跟著自己進來的吧?
單烽心裡一動,看他呆呆的,有問必答,更不捨得關上話匣。
“不妙啊不妙,你我被歹人關起來了,若找不著出路,就隻能眼睜睜看自己餓死。”
“我不餓。”
“不餓,難道就不會饞麼?我這有些粗製的碧靈穀,勉強能嘗出味道。”
影子拿手指輕輕碰了碰:“不要,像鳥食。”
“什麼鳥食——影子,你哪來的酒!”
單烽餘光一瞥,差點沒跳起來,隻見影子手中多了隻酒壺,樣式古拙,有酒水晃蕩著。而在片刻之前,這家夥分明還兩手空空。
影子道:“冰下。”
冰下?
他能從冰下取物?
單烽眼睛亮了,那酒液晃蕩聲卻令他心中起疑。
孤影來路不明,若往壞處想,對方很可能把本體藏於冰下,僅以影子掩人耳目。他若沒這點兒戒心,墳頭草都掛霜了。
據他所知,雪練弟子脊骨中,有一截奇寒刺骨的雪骨。
單烽仰靠在白塔上,道:“糟了,影子,我的手突然沒了力氣,我的喉嚨……好渴,一定是雪裡有毒,我怕是……做不成笛子啦!”
影子道:“你想喝酒。”
“影子啊影子,我解了毒,便能做出世上最好的笛子。”
“我能,”影子輕輕道,“騙子,你的笛子是方的。”
單烽騰地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掌中棱角分明的笛管,麵不改色道:“大音希聲,大巧不工,絕世好笛外方而內圓——”
他有一瞬間忘了要說什麼,因為影子朝他轉過了半邊臉,目光無形無質,但鬢發浮動間,卻給人凝神以聽之感。
“好吧,”單烽盯了他片刻,低聲道,“是還差了點兒,好笛子得趁手,才能一擊斃敵,可我不知你指頭粗細,也鑽不好笛孔了。”
影子果然將五指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單烽伸手在眉間一點,道:“眼見為虛,目量不準,你得讓我碰得到。”
他這鬼話,就連三歲小兒都不信,影子自然也沒了響動。單烽唇角一翹,長腿一伸,橫笛於膝上。他拿出了真本事,指力過處,冰屑紛紛墜地,笛身上漸漸浮現出細膩的紋理,管腔深處凝著天然的沁紫色,令人見之忘俗。
直到他舒張五指,抵在笛身上,勁力作勢欲吐。
“可惜可惜,我這一指頭鑽下去,你吹起來怕是嗚嗚地漏風……”
幾枚冰涼纖細的指影抵在他手背上,用力抓住了。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那觸感遠比先前真切凝實得多,單烽還是高估了自己連日血戰的本能,手背處青筋一跳,竟已擰住了影子的手腕,將人一把摜在了白塔上!
等他回過神時,這般暴行已被白塔映得一清二楚,他的影子如黑雲壓城般覆住了對方,僅露出一截被鉗製住的纖細手腕,實在有欺淩弱小之嫌。
“抱歉,我——”單烽欲言又止,道,“我先攢著,待會一並抱歉。”
都動手了,豈能不趁機摸他脊骨?
他出手如電,要摸遍脊骨不過瞬息的工夫,但指下傳來的觸感卻令他一怔。那是一陣幾乎頂穿了脊骨的,劇烈的顫抖,甚至不像是憤怒,而是源自神魂深處的恐懼,在被他觸碰的瞬間猛然爆發出來。
像鳥。一隻被抓在掌心裡,骨骼中空,已被開膛破肚的雛鳥。
單烽有一瞬間懷疑自己的五指是殺人刀,他已習慣了敵手的憤怒與憎恨,卻無法在如此觸目驚心的恐懼下動手,就這麼一愣神,他胸口就迸出劇痛,竟被一股巨力掀了出去!
“彆……碰……我!”
雪霰落定後,單烽翻身而起,咳出了一口血沫,那一支冰笛透胸而出,雖未及要害,卻依舊凝上了一層觸目驚心的紅冰。他隨手拔出笛管,雙目死死盯住了白塔。影子還在發抖,一手垂在身側,身形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彷彿暴雨中的水麵。
單烽喝道:“彆動,你的功法要失控了,抱元守一!雪凝珠能定神,接著。”
無法靠近。
隨著影子的失控,白塔四周風停雪止,唯有一股股肉眼難見,極度暴烈的殺氣縱橫其中。
單烽擲出的雪凝珠,還沒捱上白塔,就碎成了粉末。
即便他是體修,這時貿然靠近也是尋死,得抓住一線契機——影子的心結到底是什麼?
他和影子的交集,唯有那一支曲子。罷了,死馬當作活馬醫,大不了再被他捅一笛子!
他將血冰笛橫在唇邊,笛聲貫破而出。
那曲調他已經很熟了,奈何胸口受創,氣息斷續,湍急亢進之餘,更有一股淒厲的血氣。
羌笛何須怨——
“啊啊啊啊啊啊!”
霎時間,白塔上的影子如被亂箭穿心一般,慘叫一聲,卻僅能死死抱住頭,以一種自殘般的力度將十指插進發絲深處。
糟了,不該這麼吹。這應該是……應該是一支柔和如春風的小曲。循著這麼點若有若無的熟悉感,曲調艱澀地轉柔。
單烽畢生的耐性都用在此時了,柔和的樂曲漫過影子單薄的脊背。後者急促地喘息,抱住頭的十指鬆開了,像是想去側耳傾聽。與此同時,數片飛雪挨近了白塔邊,悠悠飛旋,慢了一拍才碎裂。
殺氣凝滯了,就是這一刹那的機會。
單烽向白塔疾撲過去,此刻的殺氣雖不再致命,卻依舊讓他劇痛難當。
“彆怕……彆怕我,我不是來傷害你的,”單烽咬牙道,“接住,雪凝珠,影子!”
影子慢慢抬起頭,有一瞬間,單烽錯覺那冰涼如緞的發絲垂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想拂開他的亂發,看看他此刻的眼神,那一定是劇烈變幻的,如光影廝殺般的,淒涼與仇恨。
“我不知道你在恨什麼。說來也不錯,你這一消散,連孤魂野鬼都做不成,什麼仇讎怨怨都忘得一乾二淨……你甘心麼?”
“我……”影子的喘息聲簡直是從臟腑裡滲出來的,“……不!”
那纖細五指微微一動。
雪凝珠澄澈的光暈投落在影子掌心,被一把抓住了。與此同時,四麵八方的虛影,都被一股刻骨的執念活活攥住了,瘋狂向影子聚攏。
不,還不止,這不是凝聚,而是某種不擇手段的吞噬!
這片冰原上有更多無形而黏稠的東西被引動了,群蛇湧動般的影潮中,影子飛快凝實起來,鬢發湧動間,此前模糊的五官輪廓,也如鏡奩霧散,秀麗之中,更給以人寒光乍出的懾人感。
影子靜坐白塔月暈之中,一手支頤,就這麼看著他,目光相觸。
月下看美人,美人意不善。
糟了,神魂回籠了。這股瘮人的邪氣,他好像喚回了什麼極為可怖的東西。
單烽和他對視片刻,憶及先前那一番連哄帶騙,不由用力捏了捏眉心。
“影子啊,你這功法氣息邪異,後果難料,不如……我再重新吹一遍?”
話音剛落,影子指尖一動,他掌中的血冰笛便刷地橫斷開來。
單烽道:“第二支了……”
影子森然道:“滾。”
果然呆氣頓去,也不再可愛了。
單烽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又唸了一輪生死有命,禍福天定,便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向下一座白塔疾奔而去!
他的預感極為靈驗,果然片刻之後,白塔邊便傳來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崩塌聲,雪瀑橫飛數丈有餘。影子這功法已入門徑,卻還須飲血磨練,可這偌大冰原上又哪來第二個活人?
假以時日,必是能痛快一戰的對手。
單烽掌心發癢,背後的烽夜刀亦如有感應,貼著脊骨蜂鳴起來,卻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
“打什麼架?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一把好刀,怎麼不開靈智?”單烽教訓道,“有這邀戰的工夫,雪練的影子呢?”
烽夜刀如他一般四顧茫然,半晌,默默滑回了他脊背上。
抵達另一座白塔後,單烽忽而意識到了什麼,仰頭望了一眼。
月相變了。此前高懸天陲百餘日的弦月,竟悄然化作了一輪光寒的滿月,幾乎到了刺目的地步。
此種月色毫不寧靜。
他腳下的冰原,被平空削去了一丈有餘,冰下的世界正向他逼近。
二十四橋明月夜。依舊是空洞的美景,橋上一行玉人,被冰封十餘年的輦中仕女,皆幽幽地抬頭望他,手捧玉簫,麵目終於清晰可見,卻泛著凍斃後的青黑色。
嗚嗚咽咽。
玉簫之中,瀉出一縷短促的悲聲。
死人當然不會吹簫。
單烽很快意識到,他再也不愁此行寂寞無人了,這漫長的月圓之夜,來的都是冷冰冰的朋友。
這最後一個雪練壇主,修習的竟是駕馭冰屍之法。而這片名為白塔湖的埋屍地,卻冰封著整整一座凡世城池!
【作者有話說】
失憶呆呆霓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