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66
兩相疑
過了很久,雪在不周肩上覆了幾層,年輕將軍身上的堅冰,終於慢慢融化了。
他的嘴唇不再青黑,而是微微顫抖著,向不周露出一個明亮如昔的笑。
單烽心道,結束了嗎?
不……這隻是暫時的。哪怕冰屍重生血肉,也改變不了這具身體已經生機斷絕的事實。
活死人而已,很快又會腐爛。
他不相信謝泓衣看不出來。
不周手裡的藥瓶,很眼熟。
他眯了一下眼睛,不動聲色地回頭。
一隻一模一樣的玉淨瓶,正供在佛龕前。被封住的瓶口,透出一絲微弱的硝石氣。
他握著謝泓衣的手,越來越用力。
對上了。
謝泓衣指根、虎口處的燙傷,和這玉淨瓶相吻合。
這藥是用什麼做的,這麼燙?
單烽已經有了很不妙的預感,隻是不敢相信。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這樣的藥能維持多久?夠你救回一城的人嗎?”
在他連聲逼問下,謝泓衣唇邊泛起一點兒笑意:“你又怎麼知道不夠?”
這笑也不像平時,說不出的冰冷詭譎,彷彿隔著扭曲的冰鏡而來。單烽腦中嗡地一響,莫名眩暈。
有一刹那,他想把謝泓衣拖到鏡子前,好好照照如今的樣子!
單烽道:“你現在很不對勁。幺蛾子對你做了什麼?”
“不管他做什麼,我要做的事,都會一一達成。”謝泓衣道,手背輕輕往外一揮,“去!”
亂影挾巨力,將單烽逐下了長階。
單烽倉促落地,再仰頭望去,隻見謝泓衣衣帶當風,身形模糊在大雪中,幾乎被那深不見底的宮門,攝了進去。
謝泓衣沒再看他,轉頭進了正殿。
轟!
殿門關上了。
有淡淡的黑影繚繞在外,擅入者死!
單烽心急如焚,卻不能來硬的。他轉過頭,大步向不週二人走去。
不周立刻回頭,脊背暴凸,露出鷲鳥奪食的凶相,單烽也不管,劈手奪過那隻玉淨瓶,挑開瓶蓋。
硝石氣撲鼻而來。
瓶子裡血紅的丹藥,分明就是火靈根被處理過的殘骨!
單烽強壓著心頭的怒意,擋下不週一擊,問:“這東西真能實現你們的心願?哪怕是讓他——做個活死人?”
不週近乎仇恨地看著他。單烽也不糾纏,把瓶子重新拋回他懷裡,站起身。
年輕將軍對外界的感知極為遲鈍,依舊側臥在地,笑著看向不周,撩撥著弓弦。
“你怎麼了?不周,上馬,我帶你看月亮去。”
不周的雙眼立刻被另一種痛苦的情緒填滿了。它是如此豐沛,幾乎替這啞巴說儘了所有的話。
單烽又道:“無知無覺,渾渾噩噩,這就是你們想要的?”
不周嘴巴張合,短促地吐出一道氣流。他無法回答單烽,隻是伸出手,搭在小將軍的背甲上。
不久之前,那還傷痕累累,插滿了冰箭。
小將軍笑嘻嘻地,也伸出一條手臂,和他勾肩搭背。
“你怎麼變矮了?”
單烽並非鐵石心腸,見到這樣的景象,也隻能咬牙轉頭,在靈宮下徘徊。
他不可能就這麼回城主府,放任一場場悲劇醞釀下去。
要是這些冰屍徹底失控,麵目全非,纔是真正的殘酷。
更何況,雪練當前,召出的冰屍越多,越是危險。影遊城正麵臨滅頂之災!
長痛不如短痛,是嗎?
這件事情,他不該替謝泓衣做決定。可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對方,墜入深淵?
燈影法會的熱鬨,絲竹管絃,人聲喧嘩,一陣陣傳到他耳中,像有發光的水流載著他,在無邊冰冷中上浮。
這是謝泓衣親手造就的繁華景象。
這裡的每一條街巷,他都一步一步走遍了。謝泓衣真能棄之不顧嗎?
單烽繞著靈宮,不知走了幾圈,一次次穿過街巷人群。每走一步,他對飛蛾的忌憚和痛恨便更深一分。
有道氣喘籲籲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單前輩!”
單烽道:“是你啊。”
樓飛光從人群裡鑽了出來。人雖手長腳長的,卻生怕擠倒旁人,因此很是吃力。
單烽對這後輩,口氣還算溫和:“出了什麼事?”
“燕真人讓我來傳信。”樓飛光壓低聲音道,“有幾個羲和弟子,是薄舫主的嫡係,帶了法器,奉命助燕真人探查火油,卻突然失蹤了。”
單烽的臉色變得很可怕。
“你師父呢?”
樓飛光支吾了一下,道:“燕真人沒時間等他們,先走一步了。讓我來找前輩,留意他們的動向。”
單烽道:“他給了你什麼?”
樓飛光趕緊從懷裡取出個玉盒,裡頭是一片紫薇花,卻畫了一隻碧青的燭龍目。
“他們的小還神鏡碎了,用這個,能在近處感應到。”樓飛光欲言又止道,“它剛剛一直在盒子裡跳。”
單烽一把接過。
燭龍目就跟活心似的,砰砰跳個不停。
說起來,燕紫薇上一次給他送東西,還是火牢。眉心那一道紅印,如受了刺激一般,突突跳動著,反複撕扯著他的理智。
他有一段時間,沒動過把謝霓關進火牢的邪唸了。
哪怕在發情的時候,他也隻想著把謝霓鎖在地宮。火牢太燙了。
可……為什麼謝霓總是不聽話?
單烽伸出兩指,用力按住那道紅印,深深閉目,這才硬生生逼退了麵上的猙獰之色。
“多謝。你回去吧,太危險了。”單烽道。
“我在這裡接應單前輩。”樓飛光看了看單烽,覺得自己頗派不上用場,又改口道,“我就在這裡,給小靈挑花燈。單前輩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隻管傳信。”
單烽拍了拍他的肩,也不多留。
靈宮都被影子封鎖了。他並沒有強闖,而是向太子陵的方向折返,深入地下。
墓道裡,還殘留著一股血腥氣。
單烽伸手在牆上一抹,都是血肉化作的炭末。
地底堅冰下有不少人臉浮現,都扒著冰層,直勾勾地看他,其中就有那兩個道童。
單烽瞥了一眼,心道,這麼快,果然是通的。
太子陵和長留靈宮之間,一定有運送棺槨的秘道。
他在這方麵直覺驚人,順著血腥氣,大步往前,一處斷龍石擋住了去路。
千斤巨石,也擋不住體修,他兩手伸出,五指扣住巨石凹槽,肩背肌肉暴起用力——
石頭和地麵間,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很快被硬抬起一道半人寬的空隙。這還是他不願損傷太子陵裡的機關,否則,早就一刀劈過去了。
單烽臉色不變,隻是呼吸微微沉了些,閃身而入,向暗道裡狂奔。
這地方不過一人寬,也掛了燈籠。
單烽估摸著靈宮的方位,不斷選擇岔道,終於,盒子裡的燭龍目再次跳動起來。
腳下的地麵,也從堅冰,變成了通鋪的漢白玉。
他已經潛進了靈宮的地下,寒氣極重,陰暗潮濕之氣撲麵而來,讓他以為自己一腳踏進了悲泉!
哐當,哐當。
燈籠光照不到的暗處,有人在拍打著鐵欄杆,發出垂死的呻吟聲。血腥氣混合著硝石味,在鼻腔中炸開。
“救……救……”
單烽一聽這聲音,頭皮就麻了,疾步奔過去,一把掰開了鐵欄杆,把那渾身是血的人影扶住了。
那是個年輕的火靈根,上身**,紋身殘破不堪,腹部被生生剖開了,幾顆赤紅的丹藥,就在丹鼎裡緩慢轉動著,發出鏽鐵般的吱嘎聲。
單烽看得出來,這些丹藥正在抽取他全身的靈力。
這是用最殘暴的方式,把人做成了爐鼎!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這修士背後,還歪歪斜斜倒著幾個年輕修士,同樣受了酷刑。
單烽看到同門受此折磨,還是舫主的嫡係,心中不止是驚怒了,更有一絲恐懼——一切都失控了,向著最差的方向走去。
他隻能止血,緊急處理傷勢。
修士痛醒了,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嗬嗬地叫道:“鬼!惡鬼!”
單烽道:“彆動,彆讓靈氣外泄。發生了什麼?”
“陵墓裡的惡鬼,他抓了我們,挖我們的血肉……養座下的小鬼!”
僅這麼一句話,就讓年輕修士陷在噩夢裡,眼睛死死盯著單烽,嘶聲道:“你不該來的,他用我們的小還神鏡,做誘餌,你找到我們,他會,他會……要我們死,然後……再抓新的火靈根!”
單烽低聲道:“他不會。一定有些事情,我還不清楚。我帶你們出去。”
他伸手抄住那年輕修士,可修士眼睛一閉,極為隱秘的碧青色,從眼皮底下一閃。
彷彿眼眶裡生出了重瞳。
砰!砰!砰!
單烽還沒來得及捕捉,這幾個年輕修士,就在他眼皮底下炸成了血霧。
【作者有話說】
誰在搞事情[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