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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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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螢火無辜

黑紅色的粉塵飄散了。隻有十來顆血紅的丹藥,在地上滾動。

與此同時,一道影子靜靜浮現在墓道邊,手捧玉淨瓶,觀音一般。

單烽也沒說話,他在等,等謝泓衣走到近處來。

他必須要聽謝泓衣說些什麼,解釋幾句,才能壓製住心中的瘋狂。

可影子就隻是漠然地看著。

“謝霓,”單烽道,“是你?”

影子勾了勾手指,地上的血紅丹藥便向玉淨瓶裡飄去。

單烽突然動了,一拳砸在地上,震落了丹藥。

他眉宇間的暴怒,因過度的壓抑,到了陰鷙的地步:“我讓你放下!”

影子一晃,像被他嚇到了,水一般散開,謝泓衣藍衣銀裘的身形,從中顯露出來,看著他,神情有如堅冰。

“你就非來不可?”謝泓衣道。

單烽道:“這就是你想要的?就這幾顆丹藥,夠養活誰?”

謝泓衣道:“羲和舫不是有很多人麼?”

單烽幾乎被一股寒流凍結住了,半晌道:“你剖開他們的肚子,用丹鼎煉丹,不管出身來曆,隻要是出自羲和,就是一塊可悲的炭火。既然如此,為什麼不來找我?把我也當爐鼎用!”

謝泓衣道:“你和他們不一樣。”

他用這樣平淡的語氣說話,卻更為殘忍。

單烽很清楚,這裡麵全無情意,隻是陳述一個事實——他根本沒有真火,也沒有被謝泓衣利用的價值。

單烽撿起那幾顆丹藥,一團火燙,像剛從身體裡挖出來的。也確實如此。

這幾個同門的修為,比他想象中更弱。是薄秋雨在傷後才收的弟子,年紀都很輕,他帶著雪獵過,有一點印象。

他雖然性格強悍,感情和精力卻是同等充沛,喜歡為人師長。正如盛年的雄獸,領著小獸們一點點撲食、捕獵,自己馳騁痛快了,看崽子們也總有些不一般。

這也是一個相當歹毒的巧合。

在影遊城這段時間,他的心境有了相當大的改變。在羲和舫和謝泓衣間的天平上,無限地傾向後者。

今時今日,就算謝泓衣和舫主動起手來,他也會立場可疑地擋在謝泓衣身前。畢竟……師兄有整個羲和舫,謝泓衣卻隻有他了。

但凡謝泓衣擒獲的是勢均力敵的對手,或者當年的知情者,他都不會像這樣心寒。

但如此懸殊的實力,單方麵的淩虐。每一步都在助長謝泓衣的心魔。

“螢火無辜啊。”單烽低聲道。

“無辜?你是沒看到他們剛才的樣子,搖尾乞憐,要我采補他們,我遂他們的願!”

他修長的手指上,又添了新的燙傷。單烽親眼見過,他是怎麼用血肉取暖的,自然也能想到,這隻手如何殘忍地挖開了火靈根的丹田。

“你是說,他們在酷刑之下,奄奄一息,還求你采補?”這幾個詞加在一起,和過往種種一道,更讓單烽難以忍受,“謝泓衣,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變?”謝泓衣怫然道,“我變了?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麼人嗎?火靈根做的事情,我還沒算在你身上,你就敢咄咄逼人,敢三番五次地,在我長留靈宮裡放肆!”

單烽被他劈頭蓋臉一頓嗬斥,眼中血紅一片,隻覺眉心的火牢燙得快要脫體而出。

謝泓衣袖中的手指,屈了一下。

單烽也很奇怪,在快要失去理智的時候,他還能如此清晰地看到謝泓衣的一舉一動。

一種極度痛苦的吸力,死死攝住他的心,讓他忍不住地替謝泓衣去申辯。

他雖如鐵石,也為謝泓衣改了形狀。

“你是在怨我,還是在委屈?”單烽突然道。

謝泓衣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單烽看出他想迴避這個問題,更放緩了語氣,心中柔情與殘忍相交織:“有很多事情沒弄清楚,說什麼都隻是火上澆油。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你看著我的眼睛,我們慢慢說,好嗎?”

謝泓衣沒有說話,就是默許了。

單烽一邊說,一邊往前走。

謝泓衣的衣擺,落入視線中。二人的影子,在牆壁上逐漸交疊。

單烽低下頭:“告訴我,你在委屈什麼?”

謝泓衣慢慢向他轉過臉,眼中寒水一樣的波光,給人以某種錯覺——

他和單烽同時動了,單烽擒他肩背,一把拖進懷裡,他則手腕疾擰,劈頭蓋臉朝單烽扇了過去!

啪!

單純的一巴掌,不足以撼動體修,可影子噴薄而出,硬生生將單烽臉孔抽偏了,眉間紅印撞到石壁上,發出哧的一聲響,是石頭被燙化了。

黑影繚繞,在二人身周,隔出一方足夠昏暗的空間。謝泓衣冰冷的五指,一把扯住單烽後腦的頭發,把他往石壁上摜。

砰,砰,砰!

一連撞了十多下,都是毫不留手的殺人般的力道。亂石碎裂,斷口一下一下地去剮那道紅印。

“千刀萬剮的東西。這一巴掌,是因你哄騙我,敢動和那些人一樣的心思!單烽夜,你印堂裡的畜生味兒,我聞不出來?”謝泓衣森然道,手指順著頭發往前,摸那道紅印,指甲嵌進麵板裡。

單烽眉心抽動了一下,也不覺疼痛。

有火辣辣的血順著鼻梁,流進嘴裡,還沾著謝泓衣指尖冰冷的香氣。

“被你看出來了啊。”單烽道,坦然得近乎無恥,“我以為,到了火牢裡,你會乖一點。”

謝泓衣一字一頓道:“我想殺了你。我想把你摘出來,你卻非要和畜生為伍!”

“我是什麼?我也不過是你緬懷過去的工具,一具沒能死在長留的冰屍!”單烽道,“你是恨不得殺了我,換長留的單烽回來。可毫無嫌隙的時候,回得來嗎,啊?”

單烽眉心紅印鮮血淋漓,卻徹底暴凸出來,傳送陣在其中飛快旋轉。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謝泓衣。

謝泓衣出手如此狠厲,連體修的腦袋都能砸破,這時目中卻閃過了一絲驚懼。

那神情是在讓人心碎。

就算是厲鬼,也是剛從溺死處漂出來的,濕淋淋,無限淒楚的樣子。

“你真要如此?”

單烽徐徐道:“我可以。你知道的。”

砰!

黑霧彌散,謝泓衣的身影往前一撲,已化入了影中。

單烽可以抓住他,卻沒有抬手,而是回到囚室裡,收拾起了剩餘的丹藥。

讓他跑。

單烽心道,一炷香的時間,還跑不掉,就不必怨他了。

東城門。

依舊是無邊的冰原,更遠處,卻羅列著密密麻麻的黑點,一動不動,使人莫名悚然。

犯淵中的屍獸已從冰封中醒來,列陣城外,隻等著主人的一聲號令,就能化作巨潮,衝入影遊城。

相比之下,影遊城幽藍的護城大陣,就顯得極為單薄了。

謝泓衣的身影在靈宮外浮現。

他心氣煩亂,暴虐的**,一陣陣翻湧上來,要不是拚命克製,早對單烽下了死手。

煉影術所帶來的瘋狂,他已經習慣了。

這並沒有摧毀他的理智。

是時候了。

城裡佈置妥當,閶闔坐鎮。在大戰前夕,有一件事必須他親自去做——拔除雪練祭壇,斷其後路,以免雪練跟蝗蟲似的,不斷死而複生飛過來。

他也必須在這時候,離單烽遠一點。

影子雖擅長潛行,卻難以長途奔波……

目光掠過處,一頭項覆白毛的黑鹿,四蹄騰空,向城外飛奔去。

它身形極為矯健流暢,鹿角粗獷,更添好鬥勇武之氣,一望便知神駿。

四目相對,不知為什麼,謝泓衣心中便泛起一點兒熟悉與厭煩。

通人性?

謝霓毫不遲疑,影子一掠而出,一把勒住鹿角,與此同時,飛身而上,道:“走!”

雄鹿目中閃過一絲震驚之色,前蹄微屈,敲了敲地上的積雪,想要扒拉出幾個字,但謝霓已一手抓住它的鹿角,影子化作韁繩,不留半點兒拒絕的餘地。

那隻手捏著一團雪,在它鼻端輕輕蹭了一下。雪裡沁著一縷異常辛辣的香氣,這是要它循著氣味找路?

這樣的方向,白雲河穀西側?

尋常靈獸還真認不出來,但它偏偏就去過。那是雪練祭壇的所在。

雄鹿目光微微一閃,拱了拱謝霓的掌心,飛奔起來,幾乎化作雪幕中一道電光,步子卻極其輕快穩健,使人感覺不到飛馳中的顛簸。

與此同時,前方,一道身披金衣的身影斜刺裡閃出,撞翻了一串魚燈,燈籠紛紛向謝泓衣滾落。

後者一提韁繩,飛躍而過,擦身的一瞬,衣擺上的緞帶竟被扯了一把。

謝泓衣霍地回首,隻見薛雲倒在路邊,一身金衣輝煌,頭發也梳得齊整,金冠邊上墜了許多珠玉,倒像是哪家的富貴公子了,抬頭時,兩隻眼睛灼灼望來,

那眼神他一時難以形容,眼瞼微壓,好像痛苦憎恨至極,慢慢就渙散了,恍惚、羞怯,還有堪稱癲狂的渴望,喝醉了酒做亂夢一般。

薛雲一手抓著扯落的那條緞帶,貼在起伏的喉口上。

“你看我這樣,還像……”薛雲猛地止住話頭,笑著道,“我們在秘境裡見過的,我是單烽的師侄,多謝城主這段時日的收留,特地來辭行。”

【作者有話說】

騎鹿時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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