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190
雪覆燈影
轟隆隆,錚錚錚錚!
閃電在琵琶聲中狂舞,在影遊城中撕出了一小塊白晝。
這樣的異變,並沒有引來城門邊巡防的黑甲武士。
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盯住城外的屍獸群。
又一陣巨響轉來,灰塵滾滾,雪蜈蚣從雪霧中狂奔而出,兜帽融化,渾身焦糊。
氣藏廟六人小隊,居然剛進城就栽了跟頭,隻剩下了他和雪蛛。
二人都有保命的絕技,這才逃出育孤堂,眼前彷彿還烙著可怕的白熾光。
那老太婆居然還揪了幾根花白頭發,擲過來,每一根都電弧亂竄,追著他們劈!
雪蛛鬥篷底下的八條腿,也斷了一半,此刻爬在牆上,驚魂未定。
二人同時望向育孤堂的方向,雷雲未散,戰鬥尚未結束,一把巨大的電光琵琶虛影懸在半空。
杜姥姥翹著一條腿,坐在一道霹靂上,舞動著兩隻胳膊,白發一跳一跳地,好不快活。
“雷靈根,雷陵池護法長老,杜爍娘。雷陵池被滅後,她沒了蹤影,竟藏身影遊城,還鎮守著一個小小的育孤堂,謝泓衣好大的手筆。”雪蜈蚣陰冷道,仰頭吞服了一瓶丹藥,讓冰霜覆蓋住全身傷口。
雪蛛低柔的聲音道:“雹師大人說得沒錯,黑甲武衛大多缺乏靈智,隻會照命行事。謝泓衣還網羅了許多高手,作為第二道防線。”
“雪練以外,都是雜種靈根。既然敢露頭,就死吧,”雪蜈蚣道,靈藥作用下,傷口長出了一條條蜈蚣腿,支撐著他的身體,讓他更為靈活,“我們試了水,該讓雪牧童的人,出力了。”
二人暗紫色的嘴唇,同時一翹。
雪蜈蚣將幽冰刀夾在兩掌中,低聲禱祝起來。
育孤堂中,到處都是戰鬥留下的冰霜刀痕,每一道都經過精心計算,在傾瀉的雷暴中,依舊沒有融化。
但這時,它們同時融化,暗紫色的法陣痕跡浮現、交彙,化作一道籠罩整條街的召喚陣。
地麵飛快腐爛,一股濃烈的屍臭味往外滲出。
半空中的杜姥姥突然坐直了身體,眼中白瘢消失,露出了凝重之色。
她反手抓過琵琶,五指風雷齊發,五道雷柱擰為一股。以前所未有的威勢,向陣法中心劈去!
可一雙翅膀,已從陣法中掠出,輕輕一揮。
杜姥姥身形一顫,手中的琵琶從中裂開,居然噴出了一股屍液,在她身上腐蝕出了一片屍斑。
那是一隻腐爛的蠱雕,體型有如小山,雪水和屍液順著翅膀往下流。
翅膀張開,遮天蔽日,胸膛上數百隻骷髏鳥頭,同時發出直攝心魂的尖嘯。
兩個穿著披著銀白鬥篷的雪練,分彆坐在骷髏鳥頭上,同聲吹著簷冰笛。
蠱雕的雙翅,被樂聲操控著飛旋,惡臭的屍液籠罩了整條街。
杜姥姥怒喝一聲,雷柱劈在它身上,卻隻是為它的身體鍍上了一片黑光。
笛聲變調,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如斷弦風箏一般,向著地麵屍液撞了過去。
這一次,守城的黑甲武衛終於動手了,潮水般向育孤堂的方向衝去。
“死老太婆,等著渾身爛穿吧,”雪蜈蚣獰笑道,“從你暴露出靈根的一刻起,就已經是一炷肉香了。”
雪蛛望向乘著蠱雕的雪練,眼神閃動:“千年雷擊木為骨的蠱雕?這可專克雷靈根!”
雪蜈蚣猖狂地笑道:“還不止,碧靈為它煉出了雪屍腐毒,凡是聞到屍臭味的,都會自相殘殺,就算又聾又瞎也躲不過去,等的就是援兵!這麼一來,守城的黑甲武衛就廢了大半。”
雪蛛興奮得渾身戰栗:“這樣的屍獸,城外還有數百隻!當初屠滅長留,雪牧童功不可沒啊。”
雪蜈蚣聽出她的仰慕,語氣一厲:“你在說什麼?我們氣藏廟,可是雹師的人。大陣不破,雪牧童的屍獸隻能由先遣軍,挨個兒召出來!”
雪蛛知道失言,連忙向幽冰刀拜了拜:“屍獸再厲害,也是我們手中的刀。要不是我們捨命探清對手底細,佈下陣法,又怎麼能召得出剋星,一擊斃命?蜈蚣大人,您的功績,雪靈可看著呐。”
她指了指雪蜈蚣手裡的雪燭。短短一段時間,它就飛快膨脹,散發出陣陣誘人的人油氣息。
伏擊杜爍孃的功績,被算在了他們身上。
這種級彆的高手,果真讓人收獲頗豐,抵得上百條人命了。
“開胃小菜而已,”雪蜈蚣心情鬆快了,道,“雹師手中,曾有一根八枝八叉的龍鳳巨燭,蠟油兩隻手都兜不住,他也被雪靈加封為戮風明王。那可是屍位神以外,唯一的肉身明王,雪牧童,不過是乳臭未乾的小兒罷了!”
雪蛛驚詫道:“竟有如此奇功?”
“那還是在長留,關外到王城,刀不入鞘,擦刀用的都是嬰兒的繈褓。雹師大人大破風蝕古關,屠城,又用計,誘殺素衣天觀高手百餘人,氣得他們守陣的小太子掉下高台,聽說是在在姘頭懷裡哭醒的,哈哈!”雪蜈蚣咂巴著嘴,神往道,“豐年盛景,哪裡像現在,還得掏老鼠窩。”
雪蛛也是一震,道:“所幸投在了雹師座下,這樣的奇功,今日我等也有幸領受,隻等血洗影遊城。”
“長留王都都放馬踏過了,區區一座城,幾百個活死人,又能撐得了幾時?”
說話間,二人精神大振,傷口也被靈丹封存,戰力更勝於入城之初。
“雪蜣第一個戰死,時間差不多了,怎麼還沒從祭壇回來?”雪蜈蚣看了一眼肉香,問。
祭壇是雪練們不死不滅的底氣,哪怕占據了絕對的優勢,二人仍十分慎重。
雪蛛在路邊插了一支引路冰香,用飛雪為複生的隊友指路,遲疑道:“雹師大人有新的指示嗎?”
“沒有。”
“祭壇深處腹地,雪牧童親手設的障眼法,有明王級的雨雪菩薩坐鎮,必然不會出事。”雪蛛道。
這話正合雪蜈蚣心意:“走吧,入市井,等他們來彙合。我倒要看看這所謂的燈影法會,能獻上多少血食!”
出窄巷,步入順風東街後,陰晦蕭條之氣一掃而空。
到處都是燈籠,驚人的數量壘在一起,連輪廓都看不清了,燈籠光霧濛濛湧動著,血海一般。
路人三五成群,指點著賞燈,臉上也紅得反常,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燈。
雪蜈蚣立在底下,居然打了個冷顫。
他性喜陰寒,這熱鬨的人間景象,隻會勾起他嗜血的衝動。
真想撕爛了,看燈籠殼子裡噴出的會不會是血。
呼——
一陣風吹過,燈籠輕輕碰撞在一起,有一雙男女,依偎著從燈籠邊走過。
女人雪白肥腴的手背,托住燈籠底,彷彿羊油抹邊的小玉碗,捧出熱騰騰的血管。
“夫君,你看這燈謎該怎麼猜?”
男子握著她的手,低聲笑說了幾句。
雪蜈蚣往前一步,燈籠卻一蕩,這雙獵物的身影,隻一轉眼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他罵了一句,一把撕下了眼前的燈籠。
這一仰頭,上空的景象更為壯觀。
整座影遊城的空中,飛的飛,遊的遊,裡三層外三層的,都是燈籠!
紅彤彤的燈魚,螯爪紫紅的螃蟹,淺青的大蝦子……海底龍宮似的,所有燈籠都蠕動著,來回橫爬,擠得人想吐。
謝泓衣瘋了?
這哪裡像人間的元宵佳節,簡直像是邪門的祭典。
“剛剛在育孤堂,怎麼沒望見這些燈籠?這地方不對勁。”雪蜈蚣道,“雪蛛,你吐絲,粘幾個活人過來,看看底細。”
雪蛛爬在牆上,噴出一股股蛛絲,在人群裡穿梭,突然打了個挺,栽了下來。
那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各倒映出一隻滴血的紅燈籠。
這對燈籠極為誘人,雪蜈蚣喉頭滾動,竟抓著幽冰刀,向照著雪蛛的眼睛捅了下去!
叮叮叮叮,斜刺裡掠來一串雪籽,沉重地砸在幽冰刀上。
雪蜈蚣身形一僵,緊接著眼中掠過一絲清明,在極度的後怕中,醒過神來。
攝魂術?
幽冰刀同雪蛛的眼珠子,隻有一線之隔。
與此同時,身邊不遠處,一串燈籠被削落在地,發出瓜瓤爆裂的聲音,血腥氣撲鼻而來。
幾個同樣穿黑色潛行鬥篷的雪練,從燈籠後走了過來。
每人手裡都提了一個血淋淋的包裹,血水滴滴答答落地。
為首的雪練一腳碾碎燈籠,幻象破滅,一副賣魚蝦燈籠的小貨擔倒翻在路邊,攤主無頭的屍體,被冰刀釘在擔子上,還在抽搐。
這時再抬頭,紅霧散去,城中依舊掛滿了燈籠,隻是光芒疏疏淡淡的,僅僅是尋常燈會了。
那雪練朝雪蜈蚣亮了亮手裡的血包袱,道:“第七人,燈籠鋪,燈骨伶人,能以燈籠致幻,已除。下一個,熟食鋪。”
他身後的雪練捧著一本鳴冤錄,伸手一劃,一處小燈籠鋪就被鮮血抹去了。
“雪箏大人英明,先奪鳴冤錄,照著殺過去,果真方便!”那雪練吹捧道。
雪箏撞開雪蜈蚣,揚長而去。
雪蜈蚣盯著他們的滴血包裹,臉色鐵青,一腳踹醒雪蛛。
“乙組搶在我們前麵了。”他陰沉道,“要不是在老太婆身上浪費了太多時間,這些血食,輪得到他們?我瞥到鳴冤錄了,這條街上,硬點子不少,隻要突圍出去,就是城主府。”
雪蛛道:“我們僅有兩個人,方纔還著了道,隻怕敵不過。”
雪蜈蚣幽幽道:“錯了。這是最好的機會。放在以前,這些人可沒這麼好殺。”
這些年來,影遊城久攻不破,進城伏殺的雪練都死狀淒慘,城裡的守衛卻毫發無損。
謝泓衣毒辣的手段,佐以鬼神莫測的煉影術,已成了諸多雪練的夢魘。
雹師、雪牧童、碧靈這三大壇主級高手,都不得不潛伏在影遊城中,打探底細。
今夜雹師既然揮軍攻城,必然是等到了獨一無二的良機。
影遊城中,出現了某種變故。
“爭不過人頭,我們就換個路子。”雪蜈蚣目露厲色道,“去城主府!”
雪蛛悚然道:“街上都有這麼多高手,城主府豈不更是佈下重兵?”
“那是尋常的城主。”雪蜈蚣道,“這一路上,黑甲武士守城門大陣,杜爍娘守育孤堂,燈會中凡人眾多,所以暗中駐派高手。影遊城戰力有限,都佈置在薄弱處。但城主府不同。他謝泓衣,就是這些人最大的倚靠!”
雪蛛道:“我們,直麵謝泓衣?”
光這一句話,就讓她渾身戰栗,籠罩在難言的恐懼中。
雪蜈蚣撫摸著幽冰刀,緩緩道:“看在你忠心的份上,告訴你一個,雹師親口告訴我的秘密。”
他仰望著雲層背後,漸漸明亮的滿月,道:“雪靈降災,天象異變,很快,影遊城,會接連十日,陷在月食中!”
雪靈二字,蘊藏著渾厚的偉力,讓雪蛛陷入了一片平和。
“這是凍碌使臣,用命換來的絕密,也是煉影術最大的弱點。”雪蜈蚣道,舔了舔嘴唇,“很快,我們就能等到謝泓衣修為全失的時候。當然,雹師——也是這麼想的。”
他的目光,追向雪箏一行消失的方向。
燈會最熱鬨的時刻已經到來。沿街酒樓開張,各色吃食鋪子支起,占了大半條街,到處張燈掛彩,連貨郎的擔子上,也掛了一串薄殼紅芯的蟹殼燈,轉動間,玻璃珠叮叮當當作響。
“陳記冰酪!蜂蜜果醬玫瑰露,自選澆頭,新到一味雪練霜汁,頂頂清涼!”
“冰鎮糯米藕,又香又黏的桂花蜜,謝城主也嘗過!”
“俺們家,甘草薄荷熬出的冰鎮浮子酒,玄天藥鋪的方子,平心靜氣,強身健體,包治百病!”
“犼鞭虎骨酒,客官裡邊請!”
“賣——冷氣騰騰的肉包子咯,精品雪飼牛羊肉,影遊城包氏老字號!”
寬厚的肉案上堆滿了積雪,壓得緊緊實實,佛龕似的供著三層肉包子。
那包子又白又大,褶子都像冰雕一般規整,寒氣與鮮香一同湧動。紅燈籠映照下,包子皮盈盈充血,竟透出粉紅蠕動的餡料來。
粗獷的男子,在旁邊的肉案後,左右手各執一把剁骨刀,細細地剁著臊子。
見有人路過,他爽朗一笑:“老字號又開張咯!小兄弟,你印堂發黑,是巡街衛?這一袋包子你拿去,不收錢,你們惠風巡衛長愛吃!”
“啊?不了不了。”背劍的少年嚇了一跳,拉著同伴後退了幾步,“我們,我們還有急事!”
他們二人快步繞過包子鋪,往茶鋪走去。
背劍少年警惕地左右張望著:“百裡,小心,這地方給我的感覺很不對勁。”
“彆東張西望了,先找茶伯吧。人擠人的,爛木頭,要不是你又濫發好心,真不想出門。”
“啊?百裡,你不是想給小靈帶燈籠嗎?怕她養病無聊,躺得頭頂發芽了。”樓飛光撓撓頭,“你挑的海貝燈籠可真精巧,小靈一定喜歡。”
百裡漱蒼白的臉漲紅了:“閉嘴吧,快找茶伯,交你的差!閶闔衛隊長特意交代了我們,不要亂跑,彆被他發現了!”
好在這小茶棚一眼就能找著。
人聲鼎沸中,隻有小茶棚一如既往地門庭冷落。
自從遭遇單烽以後,這茶棚的竹竿就斷了兩根,頂棚還破了個大洞,人坐在裡麵,雪堆了滿頭。
老頭子頭頂也禿了,黑著臉,茶壺似的撅著嘴,砰砰砰地擦著僅有的一張小茶桌。
那兩片緊閉的嘴皮子,彷彿夾著一肚子的惡毒咒罵。
樓飛光發怵了,被百裡漱推了一把,才同手同腳地走過去:“茶,茶伯。我,我是二寶。”
百裡漱幽幽道:“我是小寶。”
他瞪了樓飛光一眼,低聲道:“要不是你,我們也不會被那癡呆的老太太纏上,還錯認!”
茶伯瞪著他們,敲敲桌子,指了指茶壺。
“啊?不必招待我們了。”樓飛光道。
茶伯道:“不買,滾。”
樓飛光的汗都流下來了,忙掏出一根琵琶弦:“我,出門匆忙,沒帶靈銖。是,是育孤堂的杜姥姥,讓我們倆來找您老換一根琵琶弦!”
茶伯哼了一聲,嘴角一撇:“無事不登三寶殿,老太婆壞得很,又來占我這糟老頭子的便宜。”
他伸出兩根指頭,搭在琵琶弦上,琵琶弦上迸出一絲細密的電光,緊接著,竟從斷口處淌出血來。
茶伯的臉色突然就變了,扭頭望向遠處的育孤堂,茶棚頂上的枯草,在風中翻湧起來。
與此同時,街上飛雪大作,雪霧彌散在燈籠光下,隱隱勾勒出幾道人影來。
身穿黑鬥篷的人影,穿過人潮,如入無人之地。
啪嗒,啪嗒。
他們各倒提著一支糖葫蘆靶子,上頭插著大小不一的山楂冰球。
每走一步,就有血從冰球上滴落,在雪中侵蝕出一片黑紅的血點。
山楂糖葫蘆,在滴血?
樓飛光懷疑自己的眼睛,兩指並起,用師尊教的破障術,向額心一點。
下一瞬,他的瞳孔就是一縮。
冰糖裡包裹的,哪裡是山楂球。有頭發,有嘴巴,黑色的斑點,是眼睛……
那分明是一顆顆猙獰的人頭,被冰殼強行壓成了拳頭大小!
七個糖葫蘆靶子上,插滿了死不瞑目的人頭。
【作者有話說】
雪練繼續偷家[捂臉偷看]小霓會失去修為嗎[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