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210
悲風遺響
這風雨飄搖的一夜,來得太急、太快,沒有任何喘息的餘地。
謝霓奔赴素衣天觀,長留王躺在榻上,人事不省。
一眾峨冠博帶的長老同時回頭,對上了這個臟汙狼狽的小太子。
短短一刹那間,有人搖了搖頭。
單烽抱著琴,趁亂跟在謝霓身後,透過緊繃的脊骨,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
也聽到了一聲若有若無的:“惡虹......劫至......”
單烽的手指掐進了琴身裡。
他們看不出,他的傷從何而來嗎?
長老們沒有再問謝霓拿主意,而是自有主張。境內名醫聖手,在觀中進進出出,爭執不下。
長留王身上並無外傷,卻突然從王座上摔落,修為枯竭,身體衰弱至極。有說是中毒的,有說突發惡疾的。可驗不出毒,解百毒的靈丹用儘,沒有半點起色。
長老們隻能不斷用精純的同宗靈力輸入體內,吊住性命。
這夜,長留王的病榻邊人影幢幢,不需要下令,所有人都在忙碌地奔走。
謝霓抓住長留王瘦削的手,問長老:“師尊還在閉關?”
長老停下來,溫和道:“是。小殿下修行不易,不必輸功。”
“為什麼父王的手特彆冷?”
這個問題沒有人回答,偶有憐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彷彿那是小孩子尋求勸慰。
謝霓一言不發,把長留王的衣袖重新理好,瞳孔卻微微一縮。
他離開素衣天觀,馬不停蹄地趕回長留宮。
中途還做了一件事。
他命令刑官,嚴審今夜抓獲的雪練,務必拷問出雪練功法中,和毒有關的一切。
單烽道:“你如何斷定是雪練的功法?”
謝霓道:“父王手腕上,有個很小的針眼。找不到暗器,很可能因為,它已經化成了水。”
“素衣天觀不聽你的。”
謝霓平淡道:“我修為不足,素衣天觀本就不屬於我,在觀中,他們都是我的長輩。師尊出關的日子快到了。”
重入宮廷後,這個少年太子,立刻展露出與方纔截然不同,極為冷靜果決的一麵。
他嚴令封鎖訊息,徹查宮中上下可疑者。又派精兵暗守在天妃宮外,所有衣食用度都由他督辦,還親自侍候天妃喝了當日的湯藥,隻對長留王遇刺一事絕口不提。
單烽隔帳立在外頭,聽這一對母子輕輕地對話,有些生疏,顯然不常碰麵。
謝霓聲音低緩柔和,不時安撫,單烽聽著,隻覺如夢中的呢喃一般。
一種說不出的依戀,微微蕩開,讓人心中酸楚。
萬裡清央孕中極度睏乏虛弱,腹中的胎兒卻忽而鬨騰起來,小腳直踢,魔星一般。
“母妃?”謝霓揚聲道,“太醫!”
“不必了,沒用的,”萬裡清央低聲道,“鸞兒想出來,祈福陣——今日的祈福陣呢?”
謝霓的聲音微微低啞:“長老們還在觀中,我來為小鸞祈福。薩日楚樂,彈琴,彈你那天夷來的安神曲!”
單烽還在出神。他雖從留影符中,看過自己初入長留的情景,可隔了一層,時間卻是極其模糊的。
這一次,好像一切都發生得更早了一些?
翠幕峰下的白骨將軍提前暴露,連謝鸞也急著降世了。
如果能像撥動琴絃一樣,撥動時間,是不是能改變謝霓的命運?
幻境中的命運,不過是無聊的慰藉而已。
但他是個琴師,偶爾取悅於人,未嘗不可。
他不知道謝鸞愛聽什麼,有一下沒一下地挑動琴絃。這一次,是他從慈土境學來的,超度屍魔的曲子。
不得解脫......
胎兒降世,到底是從母體中解脫,還是落入了更痛苦的輪回呢?
琴聲在帷幕中飄蕩,蒼黃如古刹鐘聲。天妃本仰靠在軟枕上,痛苦地呼吸著,這會兒卻是一靜,一手輕輕搭在腹部。這母子二人的側影,便如窟中靜謐的菩薩像一般。
謝霓輕輕誦念:“若女身中有胎息,一切菩薩……必護念……”
反複數遍後,天妃的聲音,漸漸低弱下去:“我夢見,虧欠他許多,他會不會有怨呢?”
謝霓怔了怔,半晌,才輕輕道:“不會的。”
單烽看到,影子輕輕抓住了床帳,在母親身邊,為這一夜的失落和悲傷,尋找著出口——
可天妃已經睡著了。
單烽道:“殿下。”
謝霓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或許看出來單烽有想開導的意思,但並沒有時間聽。
出天妃殿後,兩道噩耗同時襲來。
前往翠幕雲屏底下的素衣弟子,全部失去了訊息。而被俘的雪練弟子,瘋癲狂笑著,在獄中自爆。
“大澤雪靈......大澤雪靈!區區風靈根,也敢損壞神降之器嗎?”
另一道更為殘酷的訊息,是由一個少年將軍送來的。
他和他的馬,都被凍成了冰雕,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倒在了王城之外。
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了。長留邊境,雹師用隕雹飛霜術,血洗磐園。
主將已死,副將閶闔不知所蹤。後方家園被屠,守軍人心潰散,天下第一關,風蝕古關,被破!
雹師帶精銳攻入,屠城!
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雪,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勢,在這個夜晚,直灌長留。
單烽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牽一發而動全身,在試著撥動時間的那一刻,所有人,所有事,都如連弩之箭,激射而出。
太早了。
這簡直是一場失敗透頂的嘗試。
當年的謝霓,在長留王遇刺後那段極為煎熬的時間裡,拚命融合風靈脈,掌握護國大陣,這纔有了完全執掌素衣天觀的資本。
從小,他就是個在狂風中奔跑的人,隻等被命運追上的那一刻。
但現在,來不及了。
更年少的謝霓,還沒學會在靈籟台乘風,也還沒完全意識到雹師的可怕之處。
雪練既然敢把佛子藏在長留地底,作為底牌,就一定有針對風靈根的陷阱。
而佛子提前暴露,等待已無必要,雹師直接發動了奇襲,攻勢銳不可當。
隻要攻下翠幕雲屏,他有的是時間喚醒佛子,實施神降,讓長留不得翻身!
單烽越想越是心驚,冥冥中,有一些東西得到了回答。
為什麼,當年非他不可?
為什麼,他會孤身應戰?
——薩日楚樂,薩日楚樂,你在想什麼?你還不如風靈根呢,你隻是一介凡人,一個琴師,長留怎麼可能非你不可?
識海裡傳來這樣的聲音,極讓人信服。
單烽腦中一陣混沌。
他好像,少了什麼東西?
“夠了,”單烽道,“這就是你的遺憾嗎?該醒了。彆讓噩夢變得更可怕。”
“夢?”謝霓在朝堂上派兵布陣完,眉宇間積著深不見底的倦色,“我也希望這是夢。可我不能讓他們在睡夢裡死去。薩日楚樂,你不是長留人,風廉道還沒關閉,迴天夷吧。”
單烽於是一手按在胸前,行了個不倫不類的天夷禮:“願殿下在殘局中,找到勝負手。”
“殘局……”謝霓慢慢道,麵露疑惑之色,“誰說這是殘局?”
不——還有機會。
這個時候的素衣觀主,還沒有合道!
單烽想到的事情,謝霓自然也想到了。
在朝中排兵布陣後,謝霓召來剩下的宗親,冒著暴雪,直奔素衣天觀。
隻有素衣天觀的修士,才能和對方頂尖戰力相抗衡。
這時候,他必須要請觀主出關!
單烽還是慢慢來到了靈籟台下,雙手舉琴過頭頂,撥雪而前,兩隻手凍得如鐵。
第一眼,他沒有看到人影。
風中的絮花,已被暴雪所取代,那幾乎是一條上下翻騰的銀龍,即便如此,地上依舊有極厚的積雪。
謝霓抱著一對銀釧,幾乎化作了一葉載雪的小舟。
有強大的風靈力,從銀釧裡絲絲縷縷外泄,謝霓卻並沒有控製它們,任由暴雪衝刷。
單烽心裡閃動著一絲不可思議的悲涼。
這對沉甸甸的銀釧,還是來到了謝霓手中。
他無法想象,謝霓看到它們時,那一瞬間的絕望。
在這個夜晚,謝霓已失去了他所有能依靠的人。
單烽一腳深,一腳淺地挪過去,連人帶琴被吹翻在地上,積雪轟然落地,終於驚動了謝霓。
“師尊,今夜合道了。”謝霓看著他,並不驚訝,隻是道。
單烽道:“二殿下還沒降世,為什麼會這麼早?”
謝霓道:“他已經強行壓製修為,十多年了。”
當初的素衣觀主,同樣沒扭轉戰局,可也不至於這麼早合道。
難道……
單烽想到今夜天妃異常的胎動。難道素衣天心急著降世,還把觀主推走了?
這連珠般的一切,讓他有一把扯斷絲線的衝動,可卻根本看不到那根無形也無情的弦。
“請你把這枚玉佩帶給母妃,這是師尊留給小鸞的生辰禮。”謝霓道。
他袖中,不僅有鳴鳳回鸞佩,還有一盞小小的琉璃燈台。
單烽怔了一下,忽而道:“你在等誰?”
謝霓摩挲著燈台,同樣流露出茫然之色:“我不知道。我總覺得,它會亮起來。”
單烽沉默片刻,道:“我為殿下彈琴吧。”
【作者有話說】
大家都想速通[小醜]小霓: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