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211
飛雪長留
那一夜過後,單烽重新回到了長留宮中。
全城戒嚴,宮門鎖閉,幾乎所有外境人士,都在被迫立下長留誓後,遣送出境。單烽因為送鳴鳳回鸞佩一事,成了例外,但也隻能在天妃宮和樂館之間走動。
即便如此,山雨欲來,有關戰局的訊息,還是傳入宮中。形勢之惡劣,讓每個人臉上都籠罩著一層慘淡的寒霜。
……第一日,雹師城門架鼎,烹守將。
……第三日,雹師連破五城,取捷徑,如箭射王城,沿途必屠城,屍埋雪中,有如高塔。
……第七日,犯淵獸鳴,城中地動,獸潮將至。
……第九日,素衣天觀在王城外血戰,死傷慘重,雹師築起了京觀……
敵人的殘忍和強大,在接連噩耗中,已被渲染到無與倫比的地步。
即使是單烽也沒想到,這一次,長留一方的潰敗,居然會來得如此之快。
明明在當年,素衣天觀的精銳是可以擋住雪練前鋒的。
這才僅僅是第九天!
照這個架勢,根本不需要喚醒雪河將軍,僅僅是作為第一輪主力的雹師,就能攻滅長留。
還是太早了嗎?
暴雪連日倒灌長留宮。短短十日,連樂館外的石燈柱都被雪埋沒了。雪中的肅殺寒暴之氣,讓每個人都牙齒打顫,為自己的命運而戰栗。
以雹師的殘暴,兵敗之後,又會發生什麼?
樂館裡,樂師都聚在一處,到了這關頭,手中的管絃卻有了自己的聲音,不知不覺,那愁慘淒厲之意,鬼手一般撕扯著人的肝腸。
單烽支著那張枯木琴,看著雪中深重的夜色。和謝霓有關的情感被抽離後,到了這一步,他還隻是個局外人,看著有些人在清醒夢裡掙紮。
為什麼還不結束?謝霓在等什麼?楚鸞回又在等什麼?
第九日,夜。
有長風吹過一座座城關,為眾將士們收屍斂灰,讓他們免於雪練的淩辱。
素衣天觀的殘兵,從城外荒山殺出,挫斷敵軍前鋒。一場極其慘烈的惡戰,就在王城外爆發,暴雪如沸,厲風悲鳴,喊殺聲連宮中都能聽見。
雪練摧枯拉朽般的攻勢,第一次被折斷。
這一箭,終於射在了最為堅固的盾上。那是在無數血淚憾恨中生出的。
幽藍色的護城大陣騰空而起的時候,幾乎每個人的眼睛都濕潤了。暴雪中騰起了許多隻祈福的紙鳶。這恐怕是第一次,謝霓得到了比他胞弟更多的祝福。
單烽當然也看到了。
他心中有些奇異的欣慰。
沒有他,謝霓依舊是謝霓,那種與生俱來的剛烈與強韌是不會變的。哪怕在這麼極限的時間裡,謝霓還是在生死存亡的關頭,爆發出了原有的力量,握住了護城大陣。
在那之後,戰局就在王城之外僵持了下來。雙方不斷交鋒、迂迴、廝殺,護城大陣晝夜不熄,在謝霓褪去稚嫩後,素衣天觀的有限精銳,便如短匕一般,往外切割。
謝霓回過一次長留宮。
天妃頻繁胎動,胎兒急於出生,卻讓母體更加形容枯槁,彷彿吸取著母親的生命力一般。對於長子而言,這景象必然極為殘忍。
單烽遠遠看見他從天妃宮裡出來,臉色有如寒霜,籠罩著一層惡虹一般的肅殺。短短一個月,那個柔軟如水的,尚有孩子氣的小太子,便經曆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
他沒有看單烽,隻是獨自往靈籟台走去。
錯身的瞬間,有一股疾風衝在了單烽的身上。強烈的殺氣,在他麵板上割出了無數道血口,連琴絃都被割斷。
砰!
單烽倒地之後,謝霓才緩緩回過頭,眼神卻依舊是漠然的:“我來的時候,宮道兩邊,不許有行人。”
單烽看到他臉上還有血,眉毛眼睫上都是冰霜,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心中已經瞭然,緩緩撐起身體站了起來。
謝霓似乎認出了他,道:“你的琴。”
單烽道:“殿下心裡難過,就不聽了。”
“我不難過。”
“這些天,你吃了多少太素靜心散?”
謝霓道:“那不重要。”
他不說,單烽也看得出來,太素靜心散這種強行讓人鎮定的藥,的確能夠改變謝霓的心境,偽裝出素衣天心。可成山成海地吃下去,和服毒又有什麼區彆?
單烽道:“我好像沒什麼能為你做的。”
“薩日楚樂,你不是長留人,不需要做什麼。”
單烽心裡,掠過一絲極其微妙的悵然。他很想問謝霓:沒有我的長留之戰,就是你想要的嗎?
“我能隨殿下去靈籟台嗎?”
“何事?”
“天妃明明已經足月,卻始終不曾生產,胎動劇烈,母體反複受損。或許要請長老下來,為二殿下祈福,讓他平和。”
“這些日子,一直是你在為他們彈琴吧?你有這樣的本領,我以為你會強行為母妃催產。”
“二殿下即使降世,也隻是個嬰兒。在長留城破時無濟於事。”單烽道,“我相信你。”
“如果不是你,我已經失去了我的母親。”謝霓道,“不過,現在你進素衣天觀,也沒什麼用處了。我會派一名長老下來。”
他拒絕了單烽,也沒有再交談的意思。
單烽卻突然道:“那盞燈還在殿下的袖子裡嗎?”
謝霓腳步微頓,卻並沒有回頭。
單烽道:“我新學了個戲法,紙火燈,為殿下解乏。”
一枚紅紙折成的蓮燈,追上謝霓,呼的一聲展開重瓣,從中噴出一縷一縷的金紅蕊線,一轉眼,就被謝霓的護體風障吹散了。
單烽聽到了一聲極為生疏的謝謝。
他還是跟著謝霓,冒暴雪,來到靈籟台下。幽藍的護國大陣流轉不息,靈籟台下盤旋的雪龍,已經重新被飛絮所取代。
謝霓踏著風,一步一步,輕若無物地走到了山巔,彷彿生來就能禦風那樣。
單烽坐在靈籟台下,看了一夜的飛絮。
一直以來,他和謝霓的相遇,是讓彼此都痛苦的事情。但現在,從痛苦中解脫,他的心卻空了。
飛雪很輕,一整夜的雪卻那麼重。這一次,謝霓不需要那個抱住他的人了吧?
天明之後,單烽又回到了樂館。樂師們已經一個比一個放浪形骸,狼狽潦倒,大白天的枕在一處亂彈琴,哭嚎高歌,紅白事的曲子,同時吹吹打打。
單烽在窗外晃晃悠悠地走過,立刻有人叫住他:“薩日楚樂,你被雪埋了,這副鬼樣子?”
“不會是雪練又打進城了吧?”
“發現相好是雪練了?”
“殿下隻允許你來回走動,快給我們說說,外頭發生了什麼事?”
單烽隨便他們吵鬨,回了一趟房,卻沒看到燕燼亭的身影。燕燼亭雖然傻了,卻讓人很省心,說了捏泥巴,就每天蹲在牆角捏捏耍耍,怎麼不見了?
他又回到正堂,突然聽到牆角有歡呼聲:“泥人燕,給我也捏一個!”
“還有我,這是我娘子的小像!”
單烽眉心一跳,撥開牆角攢動的人頭。隻見燕燼亭專注地蹲在牆角,身邊竟放了一整排栩栩如生的泥人。那神態之生動,技法之細膩高超,簡直堪稱大師。他每捏一個,周圍就會爆發出一串泥人燕的呼聲。
如果不是......每個泥人都長著謝霓的臉。從少年到青年,十二生肖版、十二月花神版、燈車巡遊版......蔚為壯觀。
單烽劈手奪過一個琴囊,將所有泥人兜了進去,在眾多樂師的痛惜聲中甩在背上,又一把將燕燼亭扯了起來。
“我都忘情了,你敢不忘?”單烽扯了扯嘴角,“憑什麼?”
燕燼亭茫然地看著他,眼神空洞。
單烽有些想笑,很快,自己這點氣急也會消失無形了吧。
單烽道:“沒事乾,我默個劍譜給你,練劍去。那個陶偶呢?每天砍三萬下,聽到沒有?”
那個醜陋的滑稽古彩菩薩陶偶,孤零零地對著牆角,躺在一堆發臭的酒液裡,成了漏網之魚。
單烽嫌惡地捏著,往地上蹭了蹭,突然間,軟化的泥土竟被刮下了一層。
“滑稽,哈哈哈,滑稽,彩缸琉璃魚,彩缸琉璃魚!身披斑斕五色,卻道身不在缸中,觀魚者,非魚乎?”
瘋瘋癲癲的笑聲在耳邊響起。那陶偶的臉突然間變了,化作一張猙獰咧嘴的猴麵,五官中央卻深深地刻著一個字。
求!
那一刻,單烽整顆心都翻騰起來,被一種極為惡心的惡意籠罩住了。
他自己的不安和失落都有了宣泄口,當場抓住陶偶,往那酒泊中砸去,恨不得狠狠刮儘它的皮囊,看看底下到底是什麼意思?
“求?我求什麼?這是他自己的命,他不要我了,他不想醒過來,他翅膀硬了,和我何乾?而你呢,死猴子,你笑什麼?你又贏在哪裡了?”
【作者有話說】
小燕其實是個掛[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