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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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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向孽鏡逐絮果

這一尊猴子像,讓單烽連著做了三天噩夢。

猴子是沒什麼好怕的,他怕的是謝霓的選擇。好幾次,他夢到,自己在求一道身影回頭,對方卻決然地墜向崖底,沒有半點留戀。

求不得?

但這個漫長的幻境,偏偏就不肯消散。單烽連門也不想出了,隻是狂亂地彈琴。

起初,燕燼亭還偷偷在袖子裡捏小蛇,被他嚴厲地盯著,便隻好練起了劈陶偶,照著劍譜每日劈上兩萬下,居然還凝出了一絲劍意。

燕燼亭本身就是劍修中的天才,人一傻,更是劍心通明。單烽看得眼熱,一時意動,誰知這殼子沒有半點刀術天賦,還四體不調,他在房中揮動琴板,反倒砸到了後腦勺。

人都靈魂出竅了,幻境還沒有結束。

在照例為天妃彈琴的日子裡,謝霓派的長老,來到了天妃宮。

單烽一愣。

這個長老他有印象,當時守在長留王身邊,溫和而疏離地拒絕了謝霓輸功。

那也是個白衣勝雪的青年道子,短短個把月功夫,居然老成這樣了?說是半截入土都有人信。

長老慢慢咳嗽著,越過單烽,在天妃簾帳邊站住了。

單烽朝他手腕上看了一眼,瞳孔一縮。那居然也有一個小小的針眼,和長留王身上的如出一轍。

難道……

和長老比起來,天妃的情況則更令人憂心。

隔著簾帳,也能看到她腹部高高隆起,身體卻極度瘦削,彷彿竭力供養著這顆一觸即破的果。

換做尋常婦人,早就該臨盆了,天妃卻依舊昏昏沉沉,偶爾清醒過來,也隻是悲哀地撫摸著腹部。

那長老帶著幾個弟子,取出法器,低聲禱祝著。

突然,他睜開雙目,難以掩飾激動之色:“這是……速速去向殿下報喜,天妃並非延產,而是罕見的菩提早熟之相,在素衣天胎中,也是最頂尖的天賦,長留之圍,有救了!”

單烽卻攔住了報信的弟子,道:“天妃都變成這樣了,報喜?”

長老臉色變了,嘴唇顫抖了一下,艱難道:“素衣天心在汲取母體的養分,娘娘夢中囈語,是感應到胎兒的願望,不曾有絲毫遲疑,而是傾力哺育……菩提早熟之胎,每在母體中多待一日,便會長上十年修為。”

這幾句話裡的意思,聽得單烽心中發冷。

他把琴一橫,冷冷道:“彆因為他吃了太素靜心散,就不把他當人看。你們去告訴他,說他母妃耗儘血肉,供養出了長留最強的力量。他苦等已久的素衣天胎,要從親生母親的骷髏上降生!”

他思及往事,胸臆激蕩,一股子怒恨不知湧向何方。

長老竟退了一步,佝僂著,咳嗽道:“天夷人,你還在置身事外嗎?”

單烽看著他蒼老的眼睛,怔了怔。

長老道:“殿下孤注一擲,天妃也是如此。我們已無力在雪練環伺下,養大這個孩子。如今,娘娘一片慈母之心,在腹中為二殿下往後數十年護航。二殿下降世便可成人,解長留之危,足矣!”

話雖沉痛,卻也極為殘忍。

單烽知道,換了謝霓,也會做出和天妃同樣的選擇。

可若是失去了想要守護的人,這樣的慘勝又有什麼意義?

他沒這麼無私。不論有情無情,他總是謝霓赴死路上的絆腳石。

他沒有再阻攔報信的素衣弟子。

後半夜,謝霓果然來了,抓著天妃的手,默默坐在帳中。

謝霓沒有說話,可那種悲哀卻不言自明。

太素靜心散強行凍結出的堅冰,正在遲遲夜漏中,化成一汪寒水。

天妃神智渙散,卻也握住了長子的手。

枯瘦的手指,全然看不出揮舞雙劍的樣子。

“母妃,”謝霓道,“不要強撐了,讓小鸞降世吧,還沒到那一步,我能守著他長大。”

單烽的手指收緊了。

冰海下,那座噩夢般的祭宮,在眼前一閃而過。

天妃搖頭,抓著長子的手,放在一邊,拍了拍。

這對母子如出一轍的倔強脾氣,放在這時,更讓彼此誅心。

單峰似乎從謝霓身上感受到了一閃而過的恨意,卻不知在恨誰。

“彆怪小鸞。”天妃用虛弱的聲音道。

謝霓低著頭,道:“小鸞……是個很好的孩子。”

天妃道:“你可以碰碰他。”

“我?”

“他的小手張開了,想碰碰你。”天妃的聲音,越來越輕。

謝霓顫抖著,像觸碰蛋殼裡的小鳥那樣,輕輕一碰。素衣天胎健康而強韌的心跳,卻讓他抖得更厲害,猛然抽回手,攥成了拳。

“母妃!”他的聲音裡竟帶上了哀求。

“再過五日。小霓,替我……看到他降世的樣子。”

殿中的氣氛,實在太過壓抑,連單烽都忍不住牙酸,無法想象謝霓此刻的心情,隻能轉開目光。

出殿透氣的時候,他看見長老帶著一列弟子,捧著經幡,抬著巨鼓,冒著暴雪,向著天妃宮走來。

天妃宮的地下祭宮,本來是為謝鸞祈福的,已經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法器,地下有一口巨鼎。單烽很清楚它的另一項用途。

破曉時分,謝霓走出天妃宮時,單烽終於忍不住,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身殉大陣,就是你給天妃的答案嗎?”

謝霓的麵容蒼白而疲憊,雪幕深暗,整個人薄慘慘地透著光,隻剩了一層燈籠皮。

他習慣了天夷人的無禮,道:“他們隻是來祈福的,化解母妃的痛苦。至於祭祀風靈脈,並不是一死了之,典禮需要耗費大量的同宗修為,現在的長留,沒人有能力主持。”

“素衣天觀實力大退,是不是和那個針孔有關?”

“嗯,”謝霓道,“父王體內的毒,無色無味,在傳功時,順著經脈潛入了長老們體內。我們驗不出毒,因為它的名字,叫雪線銀針,平時融在經脈中,和血水無異,一旦運起功法,就會凝成冰針,千根逆行。知道時,已經太遲了。”

單烽半晌才道:“怪不得,他們會從長留王入手,以他為餌,逼人施救,毒陷整座素衣天觀,好大的野心。”

卻偏偏得逞了。

最敏銳的謝霓,因當時未能服眾,止步於那一枚針孔,間接導致觀中的頂尖戰力,都染上了此毒。

怪不得這一次雪練銳不可當,謝霓手下幾乎沒有可用的大將,甚至到了親自領兵設伏的地步。

直到回到樂館時,有四個字,還在單烽心中尖銳地閃動。

雪線銀針……

“針……線……繡女……難道是那個時候?難道是她們?她們走之前給宮中進獻了衣裳,還有操縱針線的能力!”

自戕的小繡女,滿懷悲憤被放逐的繡女們……葉霜綢!

葉霜綢在影遊城中地位極高,絕對是謝泓衣的心腹。他怎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背後竟有這麼一段往事。不,不對!葉霜綢在天衣坊中,就收藏著這麼一件殘破的華服!這是謝霓的警示,還是寬恕?

一切塵埃落定,卻更讓人心驚。

他來到長留宮的那一刻,命運便已在疾馳。

而他這個漠然的旁觀者,早已和那一縷致命的線頭,擦肩而過。

單烽的臉色已不足以用難看來形容,靠在琴桌上,半天沒起身。

還有五天。

等謝鸞出生,大顯神通,救長留於水火,這滑稽荒唐的一出戲,就該結束了。

可他不相信,謝霓會乖乖聽他母妃的話。

他抓過一卷劍譜,往燕燼亭頭頂一敲:“帶劍,跟我出去。”

燕燼亭把劍譜和鐵劍收拾成包裹,跟在他身後,空洞的雙目中,突然掠過一絲靈光。

祭宮外,有兩個看門童子。單烽眼光毒辣,一眼看準了破綻,摸過去,捲起衣袖,露出肌肉強悍的胳膊,掄琴就砸,砰!

那童子非但沒有倒地,還驚跳起來,和單烽打成了一團。修道之人,一拳就把石牆砸裂了,又一拳,把琴師砸倒在地。

這琴師,一副空架子……簡直把體修的臉都丟儘了。

單烽臉色發黑。背後忽有一縷劍氣彈出,把童子擊暈在地。

這小子莫不是來長留當劍仙的?

燕燼亭朝他緩緩搖了搖頭,眼神似有不讚同,突然,腳踩鐵劍,載著他,禦劍而飛,往祭宮深處衝去!

祭宮裡放的,都是祈福的法器和樂器,依舊是椒泥塗牆,遍結彩色絲絛,還懸著不少由城中而來的小風箏,暖洋洋的祝福之意,有如春風拂麵一般。

新添置進來的那些,也都是吉祥紋樣,福澤深厚,有助於婦人產子。看來謝霓真的沒有血祭大陣的意思。

隻有那口祭祀大鼎,還立在中央,披著一身殘忍的刻紋。

單烽摸著一隻小紙鳶。在眾多為素衣天胎祈福的紙鳶中,這一條漏網之魚,寫著謝霓的名字。

“長留隻能和謝霓共活。”單烽道,“為免你們拋了他……把這鼎砸了。”

燕燼亭又老老實實地點頭。在他的劍下,這巨鼎也如泥塑的一般,被細細地切作了銅粉。

單烽古怪道:“從前沒見你有這樣的本事,索性用個十方天絕劍陣,把雹師轟回老巢去。”

他也就隨口一說,這種威力的大陣,少說也要百名劍修結陣。

燕燼亭點點頭,把那本破破爛爛的劍譜拿出來,翻到最後幾頁:“在學了。”

單烽看著他,連那點吃味都忘了,眼中光芒乍現。

燕燼亭道:“最快的,六天。”

“……”

【作者有話說】

單某黑曆史之:我以為頂級刺客在繡花,我讓人形兵器玩泥巴。重開!這把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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