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028
昔年夤夜雪衣客
早在喚醒屍位神的時候,他就做好了與之對弈,甚至掀翻棋局的準備。
單烽聽著他冷冽心音,已然會意。
昆侖奴被擊潰後,應天喜聞菩薩的實力大衰。
但要真正殺死它,還是得廢其信仰,斷絕祭祀,讓它重新淪為一尊陶偶。
因此,謝泓衣早早將吉物鋪子握在手裡,不光為了保住賓客的性命,更是為了此刻的翻臉無情。
把滿城迎親的喜氣,變作大凶的詛咒,無異於把利刃插進姻緣神的胸口!
這家夥到底提前埋了多少步棋?
不論是做對手,還是同伴,都足可令人不寒而栗。
單烽睨了屍位神一眼,眼中金芒暴綻,彷彿升騰起的一輪熾日。
既然上了賊船,謝泓衣要做的事,他自會推波助瀾。
“傳城主令。”
寥寥數字,自丹田綻出,竟迎頭蓋過了屍位神座下群鬼夜哭。
瀕臨倒塌的雲韶樓,最後一次震鳴起來,將他的聲音傳向全城。
四方城門,無遠弗至,百餘窄巷,無微不入,城中所有人都臣服在這一道雷鳴般的號令下!
“速去城中吉物鋪,顛倒吉凶,毀佳偶。
“今夜過後,再無應天喜聞!”
再沒人比這些賓客更熟悉城中的吉物了。
短暫的沉寂後,無數人影從城中各處奔出,衝向吉物鋪子。經這一夜變故後,眾人無不雙目赤紅,挾著衝天的怨氣。
鸞鏡鋪中,一道道術法砸向鏡子,碎鏡滿地。畫皮鬼尖嘯一聲,隨之而滅。破鏡不吉,破之!
香花供果鋪中,眾藥修指上靈光湧動,各色供果皆被擊碎。反倒是一整筐的青梨與爛桃,在小鬼的叱罵聲中,被藥修們擲向喜床。桃梨不祥,破之!
奠雁行中,懸在鉤上的雌雁都被摘去,換成蝦蟆,與雄雁捆在一處,雲泥之彆,再難成雙成對,破之!
每一處吉物的損毀,都讓半空中傳來一道裂瓷聲。
應天喜聞菩薩狂嘯道:“狂悖之徒,爾敢!”
它的本體正在遭遇重創。那六隻眼睛猛然眯起,放射出刺目的血光,紅霧灌滿了整幅夜空,中央幻化出一座神龕。
神龕中蛛網般的紅線,捆縛著座下一尊身著鳳冠霞帔的陶偶,正是魍京娘子。
而拱衛著它的,則是大小不一的陶偶,由紅線兩兩捆在一處,此刻卻接二連三地炸裂,灑下漫天碎瓷。
單烽目光一掃,從中瞥見了一襲熟悉的藍衣,謝泓衣的陶偶正與他的兩相依偎,肩臂交纏,被一團紅線纏得如巨繭一般。
哪怕早知道他二人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單烽依舊被這陶偶間的膩歪樣晃著了,無聲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心中掠過一絲不妙的預感。
謝泓衣本人仍是應天喜聞菩薩的信眾,受其紅線纏繞,卻乾著毀人供奉的事。鬼知道屍位神會以何等手段報複。
“謝泓衣!”單烽垂目,見他並無反應,立刻向幾個少年道,“幾位,他身上的毒發作得很快,有勞了。”
百裡舒靈鄭重道:“必定儘我們所能。”
她和百裡漱對視一眼,一個展開針囊,另一個則雙手鋪開藥師天元鑒,飛快搜尋起裡麵的靈草來。
這瓷菩薩一身的彆扭,此刻又多了一樁,百裡舒靈的金針才剛取出,謝泓衣的脊背便微微一顫。他對旁人的觸碰深惡痛絕,更不要說解開衣裳,任由針尖刺入了。
單烽單手把他按回了氈毯上,拇指緊抵著他冰涼如玉瓷的頸骨,扯低了背後衣裳。
“老實挨針,都走到這一步了,還勞心勞力?”
謝泓衣眼睫一顫,卻猛然轉過半邊臉孔,要從他手底下掙脫出去:“彆碰我!”
都中毒了,哪來的力氣?
就這麼怕紮針?
單烽手上加大了力度,截斷他反抗的可能,語氣卻放緩了:“你乖一點。”
謝泓衣雙唇緊抿,胸口劇烈起伏,惱恨得要背過氣去了,不停伸手去撫自己後頸,隻是手上乏力,軟軟地跌回身畔。單烽後知後覺,單手挽開他頸後散亂的黑發,道:“小道友要替你療傷,我不解你裡衣,很快。”
“快,小靈!”樓飛光也催促道,頸上青筋暴起,用風障拚命攔截著樓中狂瀉而下的磚石梁木,“這樓裡太危險了,不能把他帶出去麼?”
百裡舒靈根本無暇分心作答,她施針的本事傳自萬裡鬼丹,極為精妙,可謝泓衣體內寒氣太重,針尖一逼近,就會凝上一層寒霜。
徐之又徐的三針過後,百裡舒靈的臉色一變再變。
“不行,太亂了,寒氣亂竄,不按經脈來,根本封不住。”
百裡漱看著妹妹落針的位置,眉頭微皺,也取了一根金針,信手紮在樓飛光背上。
樓飛光嘶了一聲:“百裡,這時候你還拿我試針。”
百裡漱手腕微旋,樓飛光便如被撥明瞭的燈芯一般,體內靈氣陡然盛了三分,風障亦隨之清透凜冽起來。
“木頭,白送你一針,還叫喚什麼?”百裡漱隨著妹妹落針的手法,在樓飛光背上一路施針,喃喃道,“沒錯啊?雖然靈根各異,經脈不同,可風靈根走的風池風門穴一路,不應出差池纔是,喂,木頭,酸不酸?”
樓飛光咬了半晌的牙,終於忍不住大叫一聲。
“啊!”
“痠痛就對了,一針下去,木頭都能開竅,”百裡漱皺眉道,“怎麼還沒反應?慢了,這一針又慢了。”
這一針刺入,謝泓衣全沒半點兒反應,背後那片麵板純如冰雪一般。單烽心中一凜,又一按脈搏,方知他徹底昏死過去了。
與此同時。
謝泓衣的識海中,傳來了陣陣嬉笑聲。
紅霧彌漫,應天喜聞的六目匆匆浮現,卻露出氣急敗壞之色。
“謝泓衣!當日是你喚醒本座,如今卻要趕儘殺絕?”
它借著紅線,強行侵入謝泓衣識海,心中實無底氣。對方要是心性脆弱,倒也罷了,否則,便能將它這不速之客輕易驅逐出去。
它不是沒有嘗試過,當然,失敗了。
作為報複,謝泓衣砸碎了它一角佛龕。
因此,在呼喚的同時,它不惜動用殘餘的神力,讓聲音裡充斥著蠱惑之意,尋常人一聽,便會心生親近。
“回頭是岸,本座既往不咎,仍能替你穩固心智,賜你無邊法力。難道你要如當年雪夜那般,瘋得連人都不認識?
“你的影子,可是滿心怨恨,隻知殺戮啊。
“到那時候,彆說發善心了,你身邊的所有人,都會死在你手裡!”
無人應答,識海之中,唯有白雪茫茫,無邊寂靜。
“為何不作答,為何不回頭,謝泓衣!”
謝泓衣這才輕聲道:“因為你無用,我原以為屍位神曾經為神,有不凡之處,原來也不過是假菩薩。”
霎時間,菩薩六目怒睜,死死盯住了他的側影。
這同樣是一道虛影,還是少年身形,素衣黑發,極其單薄淩厲,卻長身跪在蒲團上,獨對著一整座冰封的宮觀,如此照耀下,麵容更生出一片森然晶瑩來。
“我所求的東西,你給不了。”
屍位神凝視宮觀,眼波流轉片刻,怒氣退去:“果然世人多背信棄義。上次來時,你心中仍是一片火海倒灌,如今卻寧靜至此,若不是本座開恩,你又豈能分離形影,得這一刻的安寧?”
謝泓衣道:“是啊,僅此一刻安寧,又怎能怪我說你無用?”
他天生有教人七竅生煙的本事,屍位神如媒婆般吃吃發笑,道:“是你太貪。貪之一字,本座生平所見最多。你貪練邪術,肉身卻不堪承受,好不辛苦罷?費儘心思,不如來求本座!”
“求?”謝泓衣抬眼道,“你能幫我推開門麼?”
門?
橫亙在他麵前的,是一重又一重的朱紅宮門,厚達數丈的堅冰下,再多富麗錦繡皆不可見,唯有一點兒淒涼而模糊的赤色。
那緊閉的宮門雖隻是虛影,卻透出極度蕭殺而恐怖的氣息,絕無半點兒生氣殘留,即便是屍位神,在降臨識海時也有意無意避開了此處。
謝泓衣見它啞口無言,哂道:“你口口聲聲說賜我安寧,可無能之人,談何安寧?”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掌上。
早在修行煉影術時,他的身形就已凝定了。因此如今雖掌握著堪稱恐怖的力量,彈指間化血肉為泡影,這依舊是一隻素白而瘦削的手,指腹唯有淡淡的琴繭。
萬事紛擾,疲乏之至,無路可回頭。
彷彿下一秒便要被影子牽著永墜黑暗中,唯有憑這一雙手,從地底一次又一次爬出來。
煉影術的確是有違天道的禁術。修到大成,也不過是抵達絕路儘頭罷了。肉身難以承受的力量,不知多少次將他推到了身魂俱滅的邊緣。
但這是他如今所能抓住的,唯一一柄劍。
每次立在宮門前,他都能聽到其中蒼蒼卻無言的風聲,彷彿其中的一切都能醒來,萬事皆能重回昨日。三千裡外故國,二十年前春風,還有再不能見的,長留滿城燈輝。
不惜一切代價,貪得刹那彈指,也要——
不再無言對宮闕!
他凝目時從來不掩殺氣,雙眉漆長,卻是春山伏劍,使人忘其輪廓,隻知一段森寒的鋒芒。
“從我識海裡,出去!”
應天喜聞菩薩身周的紅霧,被一股巨力撕碎。六目怨毒地閃動,卻仍被主人強悍的意誌,逐斥而出。
謝泓衣本已陷入半昏迷中,此時眉心卻突地一跳,在驟起的劇痛中驚醒過來。
單烽始終牢牢鉗製著他,自然不會錯過他暴起的前兆,右手虎口微舒,已在他頸後由輕而重地撫捏了一記。
這安撫的動作完全出自本能,他自己也沒來由地一怔,謝泓衣卻已霍然睜目,目光透過亂發與銀釧的輝光,寒鏡穿花般向他一瞥。
就隻一眼,單烽便斷定他已從罕見的虛弱中殺回來了,紅線另一端的心音雖半埋在冰雪中,卻更有一股掙紮不死的血氣。
謝泓衣道:“我的經脈和丹田都已經廢了,不必顧忌。”
他話音極為平靜,單烽眉頭一皺,樓飛光也“啊”了一聲,替他追問道:“怎麼可能?”
“謝城主說的是實情,他全身的經脈都受過很重的傷,”百裡舒靈施針的手法雖然不亂,眼神中卻隱隱透出悲憫,“木頭,你也彆難過,謝城主一定另有機緣呢——哎,你的風障!”
樓飛光支撐著風障的雙手青筋暴起。他總是木著一張臉,此刻怒火卻幾乎從眼中噴了出來。
“謝城主,是誰害了你?”
單烽心中也一沉。
早在白袍藥修欲言又止時,他就隱隱猜到了幾分,隻是沒想到,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丹田儲存著全身的靈氣,經脈則催動它們,從而施展術法。二者俱廢,就意味著身體根本留不住半點兒靈氣,比凡人還不如。
他曾見過不少因好鬥而丹鼎爆裂的羲和弟子,不論從前坐擁何等天賦,都隻能眼看著仙途斷絕,那幾乎是對道心毀滅性的打擊。
謝泓衣如今的風靈力從何而來?
靈藥、神器,亦或是那對蘊含著尊者諱的銀釧?
外力終有耗儘時。但以他和謝泓衣數次交手的經曆而言,對方的心性始終淩厲剔透如春冰,毫無怯戰之時。那是絕對的自負,彷彿這具單薄的身體裡,仍蘊含著摧枯拉朽的力量。
經脈俱廢後,另有機緣……
隨著百裡舒靈最後一枚金針落定,謝泓衣頸後已薄汗涔涔,餘下一片玉璧般的寒輝。
百裡舒突然生出非禮勿視的念頭,猛然移開眼去:“我……我施針的本事不佳,也隻是拖延,謝城主切莫再勞心勞力了,得找個地方先行靜養祛毒纔是。”
“多謝。”
謝泓衣道,單烽搶先一步,將他藍衣拉攏了,動作雖輕柔,但那與生俱來的灼燙體溫,卻更透出不善的來意。
幾枚鐵鑄的手指便再次扣住了他的後頸。
單烽道:“謝泓衣,你覺得足以逆天改命的機緣,當真是機緣麼?”
謝泓衣眉峰微挑,唇邊浮現出一抹冷笑。
“窮儘心力為機,絕處逢生為緣,有何不可?”
“這麼說來,我也相信事在人為,”單烽道,按著他的脖子,指上猛然發力,“謝泓衣,回頭!”
燈下喚名,由不得他不回頭!
燈籠的緋紅光芒,在單烽麵上一掠而過,雷雲穿梭,陰晴變幻。
就是現在。
迫令謝泓衣回頭的一瞬間,形影立換。
單烽渾身傷口無處不痛。隻是比起受人庇佑,他從來都隻會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
他屈指一勾紅線,將謝泓衣扯向臂彎。後者目中剛流露出不善,他已微微一低脖頸,小還神鏡沿著精悍的頸側垂落,如垂韁一般,滑向謝泓衣掌心。
“抓穩了。”單烽道。
三個少年修士麵麵相覷,眼神遊移了一陣,驚懼之餘,更生出一縷詭異的敬意來。
百裡漱道:“你竟然真敢劫城主做影子!”
樓飛光道:“尊……尊郎君……竟然沒殺了你?”
“朽木!”百裡漱道,“他們還捆著呢,一會兒可說不定。”
“施針之恩,就記在謝城主帳上了,這不是你們該久留的地方,”單烽眉峰微揚,“餘下的,我們自會解決。”
他並不回頭,也毫無替謝泓衣報恩的意思,隻信手一抓,將三個少年挨個兒拋向了樓外。
轟隆隆隆!
那時機亦掐算得分毫不差。三人才剛踉蹌落地,雲韶樓便土崩瓦解,露出渺渺的夜空來。
月光灑落,卻依舊隔著千重萬重的緋紅霧氣,隻餘森然邪氣。屍位神碩大無朋的六目便在紅雲中怨毒而急促地閃動著。
單烽的目光陡然一利,仰麵對上了空中神龕。
神龕裡,屍位神彩漆剝落的本體,已能看得很清楚了。僅有的三尊陶偶,環繞在它座下。
魍京娘子,謝泓衣,還有他本人。
“謝泓衣,你說這鬼菩薩到底開不開眼?”
他話說得漫不經心,身軀卻寸寸緊繃起來,時刻提防著應天喜聞菩薩的最後一擊。
在那同命鴛鴦般的擁抱中,他看到了陶偶的十指。
所謂的佳偶天成,卻是懷裡藏刀。
藍衣陶偶依偎著他,紅線卻從指尖鑽出,死死勒著他的脖子。他的陶偶回以擁抱,肌肉悍然起伏,彷彿要將對方扼殺在懷中。
紅線的顏色越來越深,幾乎滴下血來。
至親至疏,嫌隙如刀。是劫是緣,懸於一念。世上最無常的,莫過於姻緣,指根上那一縷紅線,怎麼可能無害?
就在這時,謝泓衣掙脫了鉗製,化作一道輕飄飄的剪影,和他並肩而立,輕輕勾著小還神鏡。
單烽並不抗拒。
謝泓衣對他殊無善意,卻也唯他可用,一刻不曾過河,便一刻不能拆橋。
至於這河的儘頭……
一道身著鳳冠霞帔的孤影不知何時浮現在不遠處,學著謝泓衣的樣子,亦勾了勾食指。
謝泓衣皺眉,不著痕跡地掠了一眼,卻並未逃過單烽鷹隼般的目光。
他二人間深不見底的裂隙,影子!
直到這一刻,謝泓衣依舊未曾放棄影子。單烽背後的鏡刀同樣爆發出陣陣蜂鳴,封印在刀中的傳送陣已到了無法壓製的地步。
他給謝泓衣留了足夠的時間。看在這一城生靈的份上。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放棄了自己的執念。
一旦合力解決了屍位神,立刻會有一場惡戰,勝負殊未可知。
紅線另一頭,依舊是謝泓衣冷冽的心音。那幾枚冷定如鐵的手指,隔著小還神鏡,輕輕抵在他頸上。
“這麼冷?”單烽喉結滾動,喃喃道,“我彆是雪中擁蛇吧?”
謝泓衣哂道:“你在怕什麼?”
單烽道:“你不是心知肚明麼?管他的,先過河,過不了河,誰都彆想靠岸!”
話音落處,他已望向半空中的菩薩像,目中爆發出真正的殺意來,任何人暴露在這熔岩一般駭人的赤金色目光下,都會有粉身碎骨的錯覺。
“……爾敢不敬!”
“敬你什麼,亂點鴛鴦譜麼?還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單烽道,“鬼菩薩,你自己有姻緣麼?”
喀嚓!
菩薩陶偶再度裂響,天空中的六隻巨目霎時間迸作千百隻殘目,來自尊者諱的壓迫感,令單烽眼眶邊滲出血來。
謝泓衣喝道:“少廢話!”
屍位神厲聲道:“不敬不虔,劫——緣——易——變!”
說時遲,那時快,纏在陶偶上的紅線變作黑紅色,藍衣陶偶尖嘯一聲,麵露怨毒之色,撞向自己的佳偶,後者半邊臉孔被撞得粉碎。
劫緣易變,佳偶翻作怨偶。
單烽踏著斷牆,一躍而起,手腕一擰,烽夜刀自丹田脫體而出,爆發出可怖的刀嘯聲,直奔屍位神本體而去,刀光到處,碎瓷聲起。
纏繞二人一夜的紅線,終於斷裂了。
可就在這時,一隻手抵在他後背,一刀捅穿了他的後心。
謝泓衣!
單烽渾身一震,噴出一口鮮血,向地上急墜。一截鏡刀穿胸而出,雙鸞瑞獸鏡上的裂紋被狂湧而出的熱血模糊了,這一汪血鏡,和一瞬間爆沸的痛楚,讓他心中那些晦暗的回憶交錯湧現。
曾經在背後定下盟約的那個人。
“百步之外,你彆回頭,我不殺你。”
習慣了交付後背……漸漸靠近的體溫……彷彿握在掌心裡多年的一捧雪,終有融化的時候……
直到白塔湖外,血雨滔天,一場血肉泡影,徹底撕碎了他身體的某一部分。
每一次靠近這個人,皆是夙昔因果,無頭冤債,直到今日,依舊如此。
在墜地前一刻,單烽猛然扼住了謝泓衣的手腕,將他甩在了身下。穿胸而出的鏡刀,就這麼懸在對方項上,因他重傷下的可怖喘息,一次次迫近謝泓衣咽喉,將那一片冰玉般無暇亦無情的麵板染赤。
“你當真覺得我認不出你麼……謝泓衣!”
不需要對方回答。
單烽雙目皆被血水浸透,自眼眶透出駭人的金紅色來。籠在謝泓衣麵上的五指,用力摩挲片刻,彷彿要從一片無情的鐵石中,生生鑿磨出輪廓來。
“想就這麼拿回影子?又想一走了之?”單烽啞聲道,“破鐲子,讓我什麼都看不清!”
【作者有話說】
單某人的智商得到了小幅度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