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029
而今無風也驚弦
他的恨終於有了宣泄口。
耽擱的時間夠久了,他怎麼會蠢到再信謝泓衣一次?為什麼還會貪戀並肩而立的時候?
難道還不明白這家夥有多狠心、狡詐?難道還不死心?
“單……烽,你……”
謝泓衣似乎想說什麼,但那聲音極其微弱,彷彿從遠處傳來。與此同時,五指抓著他手腕,還敢推拒,單烽當即被激怒了,手掌收緊。
哢嗒。
謝泓衣喉口咯咯作響,暴起掙紮,卻根本難以撼動單烽分毫。他雙眉緊蹙,終於在閉氣的邊緣,抓住了單烽的肩側。
“蠢材……是障眼法,咳咳咳,醒醒!”
單烽無動於衷,麵上更皆是凶獸負痛般的戾氣。
顯然,任何觸碰都可能令他徹底發狂。
謝泓衣今夜容他到此時已是不易,此刻喉骨劇痛,目中難免殺氣四射,影子如有所感,亦在近處徘徊,在他性命垂危的這一刻,形影間的天然感應終於攀升到了極限。
形影相弔,相會冥冥。
過——來!
一股極其陰冷恐怖的力量,從指間湧入。謝泓衣雙目驟睜,漆黑鬢發皆被洶湧的勁氣湧動,麵目不再蒼白,整個人如被雪水浸透的牡丹,一夜催開,千花萬蕊俱光寒,著儘曠世顏色。
血肉泡影過後,影子的力量大幅衰減,他的肉身終於得以承受。但煉影術的掠奪欲永無休止,方圓數丈內的影子都顫抖著,不斷扭曲變形,向他湧來。
煉影術的運轉不需要經脈。哪怕虛弱至此,他依舊能夠殺了眼前人。
“嘻嘻,嘻嘻!紅線一斷,心音斷絕,怨憎暗生……知人知麵怎知心呐!”屍位神尖笑道,“你二人積怨頗多,殺了他,殺了他!”
那聲音令謝泓衣頭痛欲裂。
比起脖子上的痛楚,單烽滾燙的吐息更是鋪天蓋地禁錮著他,正是一片避無可避的火海。
又來了,那被活活洞穿丹田,攪碎經脈的劇痛。碎過一次的風生墨骨環,在他手肘上不甘地震蕩。
當初要不是對單烽一念心慈,他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再退千萬步,若不曾在長留境相遇,或許他也早如至親師友一般,被冰雪長埋在長留宮下,而非以此殘軀,偷生至今。
殺了他,殺了他!
謝泓衣漠然地,不知向誰道:“不。”
他攀住單烽的脊背,在肌肉的陣陣痙攣中,終於找到了對方的夢魘所在。
那後背的傷口,正滲出絲絲縷縷的黑紅絲線,看樣子,是一柄穿心的劍?
屍位神全力施展的障眼法,逼真至極,等閒無法破除。
可——為什麼要破?
謝泓衣食指一勾,影子扯著單烽,猛地墜壓在他身上,那一箭之隔化為烏有的同時,他亦被身上的份量砸得悶哼一聲,胸腔蔓延開一股腥甜。
“咳咳……你看清楚了,”謝泓衣猛烈地咳嗽了一陣,以氣聲道,五指死死掐在單烽的肩側,“假如真有穿心劍,我與你同死,蠢材!”
不知單烽在幻覺中看到了什麼,一把回抱住了他。熱汗自鬢角淌下,一連串地澆在他頸上。
“影子,到底是為什麼?你告訴我!”
這樣的觸碰比窒息更難熬。
謝泓衣抓著那團黑色絲線,用力扯了出來。說不出的鬱結,同樣衝擊著他的胸口。
“為什麼?你還敢問!冤無頭,債無主,你問我為什麼,我又能問誰?既然相看兩相厭,彼此都是一場夢魘,你為什麼非要追過來?”
他一掌扇在單烽頸側。
“還不醒?”
單烽嘶了一聲,猛地抵住後槽牙,燦金色的瞳孔裡漸漸裂變出一線清明的黑來。
極其短促的對視。
對於修道之人而言,十幾二十年不過一彈指,單烽輪廓未改,依稀還停留在故國冰封的那一夜,眼神中的神采卻幾經變幻。
長留陌上恨相逢。
白塔湖畔怨春風。
謝泓衣看不得這雙眼睛,趁他還沒回神,掙出懷抱,背後卻湧起一股寒意。
砰!
清脆的裂瓷聲,就在咫尺間爆發。
也不知屍位神是何時欺近身邊的。
陶偶麵目猙獰,裂隙中黑光湧動,竟是拚著自爆,也要拖二人齊死。碎瓷所過之處,氣浪掀起了高達數丈的土瀑。
單烽毫不遲疑,一把抓住謝泓衣後頸,壓回了懷中,山嶽般強悍而靜默的身影籠罩著他,可重傷下,犼體金光極為黯淡。
“蠢材,強弩之末,也敢用肉身擋?”
謝泓衣抬起一臂,自他肩側探出,大袖倒翻,冰白手肘上輝光騰射,五指一張!
如果樓飛光在場,必會為這輝光中所蘊含的風靈力而震撼,一堵無形無跡,卻極為精純凝練的風幕拔地而起,橫封在二人麵前,在碎瓷的衝擊下,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隆隆隆隆!
風障精準截下了這一擊,隻是微微搖蕩著。
謝泓衣卻瞳孔微縮。來自銀釧的裂響,何其驚心動魄。
是師尊最後的殘念,再一次護住了他。代價卻是銀釧上光華頓失,尊者闔目,這一縷長留人世的清風,終於逸散於九天。
深恩已負儘,此生竟仍有離彆時。
他想留的,從來留不住。
強留住他的,卻是一股更為深鬱的,幾近於恨意的執念。
一隻手扼著他手肘,扯回了懷中,銀釧徹底崩碎,他肘上一片素白的麵板,和一點紅痣,俱在單烽強硬的指節間,隱秘地一閃。
沒有任何的阻隔。
謝泓衣自年少時便居高位,又有尊者諱在身,多少年不曾有人直視於他,此刻暴露在單烽粗暴到灼燙的目光下,如被人強行提燈而照,當即含怒側過臉去。
單烽一咬牙,眉弓怒張。
還敢躲?
因這一轉側,他目光先撲在謝泓衣頸側,明暗變幻間,素者更素,無儘輝煌瑩燦,僅這一小片麵板,便令他喉頭一口濁氣暴綻出棱角來,**地亂撞。
“接著藏啊,”單烽道,“你就是用鐵石把自己封起來,鑄成菩薩像,躲進廟裡龕裡,我也能一寸一寸把你撬開,橫豎受疼的也不止我一個人——”
他扼著謝泓衣的下頜,往回一扳,鬢間亂發翻湧,終於被急促的吐息衝蕩開了。
這麼多年,他頭一次看清了謝泓衣的臉。
那漆黑雙目含怒望來,自是牡丹穿寒霧而開,虹霓挾劍影一現!
哪怕對那道輪廓早已爛熟於心,單烽依舊在夢中孤影血肉豐盈的一瞬間,心跳驟停了數拍。
怎麼會有人生得這樣……
他倒也沒想到,自己方纔信口一句歪話,竟然成了真。
“原來你比應天喜聞像菩薩,卻也是一尊歪菩薩。”單烽道,眼眶微微抽動了一下,幾乎被那種殘忍的顏色割傷,卻又被緊緊黏著,鮮血淋漓也忍不住去看。
心神失守間,更有一個名字呼之慾出。
長虹淩日,天陲雲霓……
——我一定見過他,在更早之前,在……
念頭一起,丹鼎處便猛然發燙,眼看就要重新燃燒起來,卻被一股悲憫的涼意澆滅了。
啪嗒。
冥冥中似有聲音在告誡,不要靠近那個名字。
為什麼想不起來?
單烽很快甩開雜念,鏡刀出鞘,雙鸞瑞獸背負著一段沉甸甸的寒光,照出那道追尋多年的身影。
裂紋中的陣法飛快運轉。
二人都知道這意味這什麼。有了單烽先前一席話,鏡刀的蜂鳴和恫嚇無異。
謝泓衣下意識抬手擋在麵前,卻被再一次扼住了。
“就這麼怕燙?我說過了,火牢是個好地方,犼皮鋪地,燭淚作床,”單烽刻意放慢了咬字,“你不會嫌寒酸吧?”
以謝泓衣對他的瞭解,話一出口,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姻緣占裡的景象,閃現在眼前,屍位神幸災樂禍的笑聲,猶在耳畔。但謝泓衣怎麼可能坐以待斃?區區姻緣占,廢了就是。
他手指一勾,一縷淡淡的黑影,悄然向滿地陶偶碎片掠去。
“惡心。”
單烽立馬反擊道:“再惡心,也是你應得的。”
話音未落,謝泓衣便脊背一聳,猛烈地咳嗆起來。
單烽心中砰地一跳,忙去扶他脊背,五指穿過冰涼如水的黑發,非但不能平心火,反倒幽暗叢生。
“一句重話都說不得?瘟毒失控了,你又亂動影子了?”
“管好你的眼睛,”謝泓衣並不否認,隻是艱難道,“彆找死!”
短短一句話,似已耗儘他全身力氣,雙目半閉,更顯出奇異的脆弱來。
這家夥的真身怎麼比影子還單薄?像是晶瑩脆銳的一片薄冰,落進掌心裡,一撚就會化開似的。單烽天性中的掌控欲在這一瞬間被微妙地填滿了,隻是下一秒,謝泓衣便輕喝道:“回頭!”
喀嚓,喀嚓。
單烽被屍位神陰了幾次,立時警惕回頭。
隻見滿地碎片就在他眼皮底下,刷地一聲重塑成型,伸出六條張牙舞爪的手臂。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從前仙盟鏟除屍位神,大多封印了事,確實沒有過剿殺的先例,這鬼東西難道是殺不死的?陶偶六目疾睜,周身裂隙再度膨脹起來,發出可怖的嘯叫聲。
單烽心裡還有些疑惑,可懷中的謝泓衣卻在撲麵的勁風中,脊背一震,猛地噴出了一口鮮血。那血冷得如冰霧一般,沾濕了單烽的側麵,令他瞳孔緊縮,心念電轉。
謝泓衣如今的體質,根本經不起任何的衝擊。
擲碎雙鏡刀,現在就把人劫走,還來得及。
屍位神並不戀戰,一麵尖嘯,一麵急急閃動,徑直向街巷掠去。
“它要去受用血食,”謝泓衣的聲音既輕且疾,卻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彆讓它進人群,攔住它!”
攔住它?
唯有一個辦法。
單烽無聲切齒,用力攥住謝泓衣手腕,雙鏡刀向陶偶擲去,一地雪亮的鏡光裡,傳送陣終於被觸發。
喀嚓喀嚓!
說時遲,那時快,數縷細線的黑影從中抽出,回縮至謝泓衣指下,在失去支撐的一瞬間,那陶像便在單烽眼皮底下重新散裂,分毫不差地化作了傳送的光點。
操,又著了道了!
要是這會兒還看不出其中的彎彎繞繞,單烽便能在羲和日母麵前一頭撞死謝罪了。
單薄脆弱?
瘟毒失控?
屍位神複生?
謝泓衣分明是見形勢不利,唯恐被劫進火牢裡,這才示弱伏在他懷中,暗中把滿地的破陶片縫了起來,就等著廢他的鏡刀!
“你故意的,明知我會這麼選。”
“是啊,多謝款待,”謝泓衣柔聲道,忽地一笑,目中惡意閃動,“大善人。”
他笑起來更令人百念俱動,單烽盯了片刻,亦咬牙笑道:“從前不見你這麼能屈能伸,看來要得你好臉色,非得先廢了你功法不可!”
他二人在戳對方痛腳一道上皆極有天賦,謝泓衣長眉微抬,五指一動——單烽眼明手快地捉住他手腕,眉骨卻被什麼柔涼的東西輕輕一拂。
嘶。
來的雖不是巴掌,卻有過之而無不及。謝泓衣竟然用影子,若有若無地摩挲起了他的眉骨輪廓!
單烽眉上猛地泛起一陣脹痛,彷彿身在毒蛇的腹鱗下,無數斑斕寒亮的紋環擠壓著眼瞼,一伸一縮一鼓一吸,更是說不出的森然悸動。
他喉頭滾動,心中怒火岔出了一縷邪煙,更用力地扼住他手腕:“就這樣?這也是虛與委蛇麼?”
“你敢以此挖苦我,說得又這麼輕巧,”謝泓衣道,“是以為自己沒做過麼?”
單烽一怔:“什麼意思?你說我做了什麼……你經脈被廢和我有關?”
謝泓衣意興闌珊地停了手,單烽豈會放他,緊接著追問道:“謝泓衣,彆這麼含含糊糊的,你就算恨我,也彆讓我做個糊塗鬼,受這筆冤枉債!我的記憶受損,可白塔湖之前,我們一定見過。前因到底是什麼?”
冥冥中一張如紗的羅網,將他困在其中,遠近一片朦朧,明明呼之慾出,卻無論如何也抓不住。
謝泓衣冷冷道:“你不記得,便是善果,走吧!”
逐客令下,彷彿要將他二人間的一團迷霧就此斬斷。
不對……
不對!
“善果?你說了結便了結?你欠了我羲和舫整整一湖的血債,是我心有僥幸,是我無論如何意不能平,止不住地為你辯白!謝泓衣,我做了十年的笑話了,就為了問你,到底是為什麼?二十年前,長留境——”
“夠了。”
話音未落,謝泓衣的五指已動,單烽整副麵孔都被這一股巨力抽偏了過去,眼前黑芒亂竄,回首之時,已死死咬住了後槽牙,眉目俱厲,麵上泛起灼燒一般的恐怖神情。
“謝泓衣!”
“這一巴掌,是為你敢在我麵前奏起火神悲日曲。”
單烽的目光還沒撲到謝泓衣麵上,便被幾道漆黑的刀鋒截斷了。
黑甲武士突然閃現,圍在二人身周,刀光如屏,沉默地封住了他的目光,也讓眼前人重新變回了遙隔雲端的謝城主。
碧雪猊的蹄音也近了,銀白色的皮毛,翠色暗生,遙遙自街口一閃。
可恨今夜時機已失,要想劫走謝泓衣已無可能。
為首的武士躬身,虛扶起謝泓衣,困在單烽掌心中的那一截冰涼手腕,亦到了掙脫的邊緣。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單烽抓住那段指尖,黑甲武士投鼠忌器,刀鋒尚未動,他已低下頭,在謝泓右腕上用力咬了一口。
恨隻恨腕如雪玉,心為鐵石!
齒列合攏,就是無情玉璧,也非得有缺不可。
這一口下去,就是那些麵色木然的黑甲武士,眉目也齊齊聳動。碧雪猊剛奔至謝泓衣麵前,便撞見這一幕,怒得人立而起,噴出一聲雷鳴般的響鼻。
單烽早有防備,一躍閃退至刀叢之外,以指腹碰了碰犬齒。
“苦的,”他自言自語道,“好好一朵白刺花,卻解不了煩渴。”
“單烽。”
謝泓衣麵沉如水,搶在武士回護之前,一把攥住了腕上齒痕,傷處並未滲血,掌心卻像被殘餘的溫度所灼傷,止不住地突突跳動著。
黑甲武士最是忠心不過,見他長眉疾抬,雙目如冷電一般,自是刀刃齊出,黑潮般向單烽襲去。
謝泓衣道:“彆讓他死在城裡,其餘不論——碧雪!”
碧雪猊感到主人難平的心緒,正暴跳如雷,衝單烽大股大股地噴吐著青煙,直到聽見呼喚,才銜住謝泓衣衣角,將他輕輕托在背上。
謝泓衣再不低頭,一手按在碧雪猊頂上,從五指到手腕都極其細微地發著抖。
他隻輕輕一撫摩,碧雪猊便長吼一聲,那一身豐美的皮毛在風雪中嘩地一聲舒展,擁著謝泓衣,向月下騰躍而起!
以謝泓衣的脾性,受辱而不當場發作,已是怪事,為首的黑衣甲士反應極快,翻身上馬,一聲令下,黑影幢幢,化作一道隔絕一切窺伺的鐵屏風。
果不其然,數息之後,謝泓衣便渾身一震,委頓在了巨獸背上,藍衣黑發俱散亂,襯得他麵色煞白,也令眼下那一道血痕更顯凜冽。
“城主!”為首甲士驚怒道,“莫管其他,立刻送城主回府,除藥修外,不準旁人進府!”
“是!”
這乘疾風而來的一行人,更踏月影而去。
單烽則閃過刀光的夾擊,踏牆數步,躍到簷上,手裡抓了一輪冰涼的銀釧,慢慢摩挲著,一顆心在大起大落中,越跳越急,幾近炸裂,急需一個宣泄口。
他的目光居高臨下,落在剩下幾個黑甲武士身上。
“就你們幾個,攔我的路?”他冷笑道。
【作者有話說】
霓霓兔一腳踹碎火牢,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