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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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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長留

長夜將儘。

凡城裡數得上名號的藥修,在替謝泓衣診過脈後,都聚在城主府裡,爭執不下。

倒是城主本人麵有倦色,瘟母蠱稍稍受控後,就在寢殿中歇下了。

這一夜,雪練夜襲在先,影子失控在後,又血戰屍位神,和單烽步步周旋,每一步都如飛箭離弦,不容半點差池。

謝泓衣心性再堅定,肉身的疲乏也是抹除不了的。可這一靜下來,寢宮裡的燈籠就明滅不定,極不安寧。

風生墨骨環碎了。

單烽回來了。

這兩件事情,是一陣涼過一陣的秋風,交纏在一起,讓他心緒一陣陣沉落下去。懷念?憎恨?時隔多年,他建起了影遊城,最激憤的情緒都已被磨平,隻剩下悵然。

手腕上的齒印傳來陣陣鈍痛,浸透了另一個人的體溫。

單烽看他的眼神裡,還是偏激熾烈的恨。

但對他而言,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當時,他為了修行煉影術,肉身儘毀,隻剩下孤影,如野鬼一般漂泊無定。或許正因如此,白塔湖那場血肉泡影過後,他也失去了意識,飄飄悠悠地,竟身入悲泉鬼道中。

悲泉鬼道,是傳說中人死後的歸處,高懸在銀河中。

一條悲泉綿延千萬裡,兩岸皆是刀山,野鬼由此過,隻能提一盞紙燈,踉踉蹌蹌,一步一跌。

燈裡盛著的,正是影蜮蟲。

小蟲會因心火而熄滅,越是放不下生前種種,紙燈就越是黯淡,直到一次又一次跌進悲泉裡,把前塵都洗淨。依舊執迷不悟的,便長眠在悲泉裡,不得超生。

他記不清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在刀山上,在漆黑的悲泉裡,那些蛇一樣的鉛流撕咬著他的衣裳,拽著他沉向水底。

水底雖然寒冷,卻很安靜。

冥冥中有個聲音,告訴他世間事越是執著,越是墜入苦海中,為什麼還不放手?

——我不甘心……哪怕再多憾恨難填平,也隻要這一世!那些虛無縹緲的來生,怎麼索取報應?

讓他們為這一切付出代價……讓連天的風雪倒灌天上……讓冰下的故國和故人重回世間!

他曾經在國破家亡,筋脈儘毀,最痛苦的時候,選擇了煉影禁術,為了能有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而悲泉中所立的誓,卻讓煉影術真正認可了他,新的指引湧入識海,急急催促著他,回長留去吧,那裡會有你想要的一切。

離開悲泉後,他回到了長留。

一彆二十年,他幾乎認不出那是故國。

長留境千裡冰封,越是靠近王城的地方,寒氣越是深重。這種天地異變級的災禍,使得地勢全盤改變,連翠幕峰都被深埋於百丈冰淵下,僅透出冷幽幽的一泓翠色,更不要說是故人了。

長留王都,人煙阜盛,雖遭雪練圍城之戰,折損極巨,但仍有數萬人,是在一夜埋於冰下。

天地倒懸。他憑著回憶站在冰川上,望不到宮城究竟在何處。

如臨深淵,卻連縱身一躍的餘地都沒有。唯有層冰浩浩生青煙。

太深了。

太……遠了。

但煉影術的傳承,卻並未因此斷絕。一組名為緱衣太子駕鶴圖的壁畫,浮在冰麵,他的先祖緱衣太子,衣袂翩翩,駕青霄白鶴,經悲泉鬼道而回長留,全不知千年後的後人,會經曆如此的狼狽。

壁畫裡多了一盞影蜮燈,上有三個娟秀小字。

夢靈官。

他立刻反應過來。是這盞燈籠在等他。

繼問影、熔影、煉影之後,新一重的煉影功法夢靈官,透過燈籠傳入他識海中。

悲泉鬼道裡指引他的聲音,發出癲狂的大笑。

其中的不甘、懊悔、怨憎、嫉恨……俱透出血海般淒厲的紅光,尊者級彆的力量,在灌注的瞬間幾乎將他的神智撕碎。

煉影術的主人,已經瘋了。

謝泓衣甚至覺得,自己正在成為承載對方惡意的容器。要不是對方隻剩一縷殘念,他絕對無法保全神智。

“前輩費儘心思,引我修習煉影術,到底在圖謀什麼?”

那個聲音自顧自地高聲道:“我今頻頻……夢靈官。夢魂何時歸帝所?”

帝所是長留宮的古稱。

“你和長留有很深的淵源,所以才找上了我,”謝泓衣道,“你想要我做什麼?”

“既然回不了頭,就好生修習夢靈官,”煉影術主人道,“燈籠長明不滅時,你便知道了。”

影蜮燈長明不滅?萬念俱灰之時?

這回答有如詛咒。

更令他驚疑的,則是夢靈官的力量。

煉影是煉化死物之術,夢靈官則更進一步,操縱的是活物。把活人製成影傀儡,利用影子驅使。如此違背天理,修習到後來,隻會淪為屍位神一般殺戮成性的邪物。

彷彿看穿了他的戒備,煉影術主人大笑道:“你以為你沒用過影傀儡嗎?”

什麼?

謝泓衣背後生寒,卻無從否認。是……他早在無意識時,操縱過影傀儡!

當年,丹田經脈被洞穿的一瞬間,他就有個強烈的念頭。殺了眼前人,做成傀儡,充作刀兵來殺人。該如何做,一步步清晰地浮現,鮮明到堪稱蠱惑的地步,直到他——先一步認出了單烽。

陰差陽錯,偏偏是單烽。

一念之差,一時思退,永墜無間。

當時他還沒得到煉影術傳承,更未修行過任何一種傀儡法,就已經被盯上了?

但那樣的事情,依舊發生了。

出白塔湖後,他有無數種施展血肉泡影的方法,偏偏卻操縱了單烽的右臂。

或許影子順應了內心最深處的聲音,想讓單烽替他做一個了結。

煉影邪術,早就和他那些冥冥中作出的決斷融為了一體,那隻無形之手,早已伸進他識海深處。

影傀儡。他又何嘗不是一具影傀儡?執念……**……憎恨……千絲萬縷,從來也斬不斷!

那盞薄紙燈籠不知何時自壁畫中浮出,被他提在手中,與衣袖齊翻湧。

燈籠的光芒,被他睜目那一瞬間的心火,生生壓滅了。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絲毫退意。

和夢靈官的傳承一同湧入他識海的,果然是他無法拒絕,甚至能為之舍棄一切的東西。

長留。

隨著影子的彌漫,腳下的白茫茫的冰麵,突然變得清晰了。

一切都凝固在了災降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曆任觀主的玉牒名牌。觀主身為宗親之首,大多保有太子之名。以緱衣太子為首,長明燈燭綿延,一直到泓衣太子為止,千百年輝煌悉聚於此,卻又橫斷在他麵前。

一對替他看守長明燈的小童,一坐一臥,手持鬆枝麈尾,麵上血色鮮潤,睡著的那個微微撅嘴,睫毛都根根分明,彷彿下一瞬便會揉著眼睛醒來。

和白塔湖那些冰屍不同,冰下的一切,都透著邪異的生命力,蠱惑著他開啟這扇塵封的大門,讓一切再度流轉起來。

他們會驚愕、迷茫,還是欣喜?

他身為太子時,守不得,也留不住。

——作為報答,你能帶走長留宮。將它藏在無人能見處,再無風雪可侵淩。隻要你……和它融為一體!

謝泓衣霍然睜目。披衣而起,淡淡的影子沿著身周彌散。

滿城都是他的影子,街巷裡填滿了他的手足,燈籠裡儘是他的耳目,一座森然鬼城,凝望著冰下的另一個世界。

到處都是聲音。

議事廳裡,藥修們的爭執聲;府裡的黑甲武士,正在換防,卻放輕了腳步聲;更遠處,惡戰過後,賓客們還在城裡奔走,為劫後餘生而慶賀;樹上的紅絲凋落,樹影沙沙作響。

他聽到了一座城的心跳聲。

還有冰下……千家萬戶,永無休止的鬼哭聲!十年來,它們始終縈繞著他,在他凝神時,又變作一片死寂。

謝霓心緒不定,影子抓著幾張紙,飛快折疊起來,不時呼呼吹幾口氣。這是他少年時的消遣,折的大多是燈籠和小獸。謝霓也不理會,直到餘光一閃,立時斥道:“你在折什麼?”

他一回神,影子就晃了晃身體,散開了。

那一朵紙紅蓮,卻落在他衣擺上。數點影蜮蟲縈繞其中,搖曳著淡紅的光帶。

謝霓心中掠過一絲怒意,一把將它按在掌心。

與此同時,銀釧上,亦掠過一抹如有感應的寒意。

單烽一手扣緊它,才一回頭,五個鬼魅般的黑甲武士,已攔住了去路。

“彆白費力氣了,”單烽道,“與其追著我,不如回城主府去,把謝泓衣裡三層外三層地裹起來,免得被我撬出來。”

他奪了一把長刀,屈指一彈。

刀身用的是最沉實的異鐵,純黑無華,觀其形態簡直像是一道狹長的剪影。

剪影?

影子一般的長刀,影子一般默契而寡言的武士……難道他們也是謝泓衣的影子?

不對,影子離了謝泓衣就渾渾噩噩,如剛破殼的小雞一般,至於那些強奪來的人影則毫不順服,拚命掙紮哭嚎;這些武士卻介於兩者之間,有著自己的主張,還能言談對話,更像是寄生於謝泓衣的傀儡?

生靈傀儡術大多是傷天害理的禁術,但煉影術本就邪異非常,不好說。

“我說以他的脾氣,怎麼會讓人前呼後擁地跟在身邊,不管你們是什麼來路,”單烽道,將長刀擲回,向簷上一躍,“剛剛謝泓衣下令不能殺我,知道緣由麼?”

長刀齊刷刷地一頓。

單烽嗤笑一聲,伸出右掌,紅線雖斷,指根卻還殘留著細微的線痕。

“新婚燕爾,舊情難忘。”

此話一出,黑甲武士木訥臉上齊齊迸出了裂紋。

為首者以沙啞的聲音道:“胡言亂語!”

單烽雖是戲謔,眼光卻在武士周身一掠而過,瞳孔中的赤金色尚未褪儘,更透出獸類的冷酷來。

武士開口的一瞬間,單烽右掌化作手刀,向對方喉骨斜削。

“躲!”單烽道,“還不閃開?”

他的手刀掠過武士的咽喉,卻彷彿陷進了陰冷的水流中。

這一捱打就變影子的習慣,果然是謝泓衣教出來的。

單烽心中念頭剛得驗證,手刀便化作了輕飄飄的虛招,整個人前撲一步,一腳踏在了黑衣甲士身後的影子上。

“以為我打不著你?去!”

說時遲,那時快,眼前的黑衣武士便騰空而起,被他生生踹出去了數丈。

“形影互換的小把戲而已,拆穿了就沒意思了,”單烽淡淡道,反手拔出烽夜刀,刀鋒向武士腳下黑影斜指,折射出一道極具壓迫力的寒光,“我和他舊賬未清,再多拆上幾個傀儡,債台高築下去,不知又有多少冷眼等著我,識相些,退!”

黑衣武士臉上肌肉微微抽動,彼此對視一眼,同時向簷下躍去,留下一股黑霧向單烽襲來,那氣味異常濃烈,簡直像是硝石裡摻了麝香粉。

單烽雙目猛地一眯,雖以烽夜刀揮去了,手背上仍沾染了一抹淡淡的黑灰。

什麼鬼東西?

他一回頭,落足之處竟浮現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線來,刺目地指引他所在之處。

這也就罷了,他眉頭緊皺,抬起衣袖一聞,當即爆發出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操,這味道怎麼越來越濃了?比起昆侖奴那股膻味有過之而無不及,味道雖不刺鼻,卻像求偶的雄麝金雀一般,恨不能豎著尾巴滿城開屏——

此鳥性淫,麵白腮赤,常扮作粉麵書生窺窗調情,猶好人妻,在凡世也是人人喊打。

要真是穿腸毒藥也就罷了,拿這樣下三路的怪東西對付他……

單烽心中剛升起一點兒不妙,便聽得樓下窗戶吱嘎一聲響,有人罵罵咧咧道:“快快取麈尾來,怎麼影遊城裡也有這淫鳥,阿嚏——氣味忒烈了。”

“這你就不懂了,指不定就是菩薩養在座下的,快打!”

“在哪兒?”

“還沒走遠,在屋頂上,彆讓哪家的小娘子糟了殃,抄家夥打它!”

城中風波剛平,眾人驚魂甫定,各自收拾著殘局,窗戶洞開,一個灰衣修士搶著探出頭來,鬢邊簪花,將拂塵揮得虎虎生風。

“滾滾滾,快滾!”

他眼皮一抬,正對上單烽奇黑無比的麵色,怔了一怔:“嗬,是你?”

有人問:“什麼?這鳥和你還是舊相識?”

簪花修士道:“不是鳥,卻也差不多哩,是個臭著臉的老鰥夫,保不準又要折誰家的花,偷誰家的娘子,滿大街地求偶——”

他對單烽偷花的事兒耿耿於懷,卻在單烽那越發不善的目光中漸漸收了聲,將腦袋一縮,砰地摔上了窗戶。

“想擠兌我?讓我滿街招搖人人喊打?錯了,”單烽捏了捏眉心,終於露出一個略帶可怖的笑來,“老子從不知顏麵為何物,至於求偶,求偶不如求己。”

他索性長腿一伸,在屋頂上坐下了。

銀釧卻是捂不熱的。

他身上能和謝泓衣沾邊的,隻此一樣,自然一門心思琢磨。

羲和以鍛造見長,和各路鑄刻名家皆有往來,是以他心中始終有一股直覺,謝泓衣的師承已漸漸從雲霧中浮現了,隻需順著銀釧抽絲剝繭。

能將尊者骨嵌進銀釧的高手,當世罕見。

——你覺得,我找不到你麼?

銀釧緩緩撚轉,缺口的寒光在單烽指節上一次又一次跳蕩,雖如念珠千百轉,卻絲毫不能令人心靜。

正相反,他心中一股無名火,便在銀釧幽幽的冷香中,愈然愈烈。

又來了。

無論如何抓不住的影子,解不了的焦渴。

不行,剛打了大半宿的架,又在謝泓衣身上接連碰壁,再放任心思激蕩下去,彆說是破局了,隻怕連謝泓衣的麵都沒見著,就被這股毒火燒死了。

靜心,深思。

單烽用力掐停了銀釧,在虎口突突的跳動中,縱目遠望。

浩劫剛過,夜雪也靜,月色漸去,視線儘頭,萬重千重的屋瓦如濛濛的遠山,次第連閣起,星漢無聲,更遠在天外。

在他風餐露宿,苦尋雪中影的十年間,謝泓衣就是在這裡,望著這樣一片星河麼?

倒是一般無二。

星河鬥轉也無情。

過去看不穿的迷霧,忽被輕輕拂去了一角。單烽也不知是何滋味,隻是短促地冷笑了一聲,以指腹輕輕叩擊銀釧。

謝泓衣心思難測,又對往事諱莫如深,要想抓住他,還得循著他的念頭去想。

影遊城,影遊城。

單聽這名字,就和煉影術脫不了關係。

為什麼要在白雲河穀的中央,建起這樣一座城?

雪害以來,天下皆白,大小冰原不可計數,為什麼偏偏是這裡?

他此前一直在茫茫冰原上行走,倒也沒能悟透此中關節,這會兒星河一出,心中方纔一動。

他那奇爛無比的占星術,僅能認得出星宿分野,卻也夠用了,這一比照,八百裡白雲河穀,竟然恰恰在悲泉鬼道的下方。

悲泉鬼道並不是地名,而是日行的方位之一。上古時,羲和日母以大舟載日而出,自湯穀向西行,到了悲泉這個地方時,羲和駕空舟折返,太陽則向蒙穀繼續西沉。

這一段路籠罩在日影下,漸漸成為死者與精魅往生的通道,夜裡群星明滅,世稱悲泉鬼道。

不論是湯穀還是蒙穀,都是上古時的說法。

在今時,便是從東方羲和舫,到西境長留宮。

影遊城便在死寂的日影下,靜靜地西望著,那一片長埋冰下的長留。

又是長留。

單烽握著銀釧,在月下修補片刻,道:“你想回家麼?”

銀釧當然不會作答,長留這地方卻如錐子般深深釘入他腦海中。

長留,長留,去沒去過,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喂,小還神,千裡——”

單烽扯過頸後的小還神鏡,纔看一眼,那煩躁感便噌地竄了起來。

這玩意兒也被摔裂了。

他倒是能修,可這節骨眼兒上哪找秘銀砂去?

他想起什麼,從屋脊上一躍而下,哐哐地砸開了窗。

“尊駕……花蝴蝶道友!”

窗內立時傳來數聲叫罵:“小心!讓王師妹彆往外瞧,還有李師妹,千萬彆叫他得逞了——什麼?我方纔說是鰥夫?呸,這些有幾分姿色的鰥夫,和淫鳥也差不了多少,都綠著眼睛偷人,他連謝城主都敢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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