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031
不勝素衣
單烽也不管簪花人指桑罵槐,目光往他身後一掃。
竟是個繡線鋪。
十來個女修,都作宮裝打扮,或清洗絲線,或抽絲剝繭,處處懸掛著遊絲般的繡線,飄飄蕩蕩間,給人以恍惚的安寧感。
他這一破窗,房內驚叫聲四起。
座首的年長女修喝道:“簪花人,你愣著做什麼?這麼重的氣味,沾到明光絲上,小半年也散不了,你要是拿這個去天衣坊交差,霜綢娘子饒得了你?”
簪花修士打了個哆嗦,一麵朝著單烽麵門疾揮拂塵,一麵叫屈道:“杏花姑姑,你是不知道這家夥有多蠻橫!”
單烽側身,敲了敲窗戶,裝模作樣道:“有人麼?叨擾了。”
簪花修士嘴角一抽,卻還惦記著那三萬靈銖的巨債,痛心疾首道:“杏花姑姑,這批明光絲得來可不容易,都是冰下取出的珠母繭,品相絕倫,多剔透!才沾了些氣味,便用不了了?”
“用不了。”杏花姑姑頭也不抬,隻將手中銀剪一揮,梁間最為晶瑩的一大束雪絲便應聲而斷,“就算我肯放你,霜綢娘子也肯以此來撚線,你敢讓這樣的貨色穿到謝城主的身上?”
簪花修士剛哀歎出聲,單烽已然心中一動,站直了身。
杏花姑姑那冷到發青的眼珠,便從窄眉下剔了他一眼。
單烽從羲和和尚窩出身,這輩子都沒怎麼和女修打過交道,卻看得出來,她舉止做派都合著說不出的規矩,更像是宮闕裡枯冷的宮娥。
杏花姑姑道:“不請自來,有何貴乾?”
單烽道:“實不相瞞,我有要物不慎摔碎了,要用秘銀砂修補。聽說上好的繡線,要用秘銀砂做針,便想去繡坊碰碰運氣。”
“我隻是撚線的,做不了主,”杏花姑姑道,目光向單烽右掌一瞥,卻是意外地好說話,“再過一炷香功夫,會有碾香車過來,押一車絲線回繡坊。簪花人,拿你的信物來。”
簪花修士捶胸頓足道:“姑姑,你讓我給旁人作嫁衣裳也就罷了,偏偏是這家夥!”
杏花姑姑一眼掃去,他隻得摸出一隻銀白蠶繭:“喏,拿著。路上老實點兒,天衣坊可就在城主府裡——嘿,你那是什麼眼神,是偏院,還隔著幾重門牆呢。”
單烽接了蠶繭,眼神中流露出似笑非笑之意,也不道謝,徑直翻出了窗外。
“呸,強盜!”簪花修士罵道,“姑姑,你搭理他做什麼,就該讓他火燒眉毛。”
杏花姑姑道:“他都看出來了,你還呆愣著,這是替你擋災呢。”
“擋什麼災?”
“要不然送這一車廢絲去天衣坊的,就是你。你去領教霜綢娘子的火氣?由他拖著,趕緊去換一批絲來。”
簪花修士嘿地一笑:“我怎麼就沒想到!姑姑,還得多謝你替我出這一口惡氣。”
“為你?”杏花姑姑停下活計,拿銀針在發上蹭了蹭,冷笑道,“是為了他的手,他手指上有銀屏氅的氣味,什麼人,也敢碰小殿下的衣裳!”
簪花修士總也習慣不了她們的行事做派,無論衣裳妝麵,還是言行舉止,都彷彿是深深宮闕,昏黃屏風間拓下來的,空氣裡漂浮著不知哪朝哪代的灰塵,哪裡像是修士?
其中有幾個繡娘,在入城前曾是他的師姊妹,就在他眼皮底下,一點點變作了熟悉而陌生的宮娥,張口閉口都是殿下。
而這一切,都發生在同那個女人碰麵之後——天衣坊主,霜綢娘子!
聽說那個女人是長留宮出身。
長留宮既是風靈根主宗,也是坐鎮西南的皇城,澤被著一方長留境。皇家子弟年少時皆入素衣天觀修道,葉霜綢一副宮娥做派,也就不稀奇了。
可長留早就覆滅了,剩下的不是鬼魅,便是沽名釣譽之徒。
簪花修士心中正嘀咕著,便有車輪聲傳到了樓下。車前一匹靈馬上,側坐著個戴茉莉花帽的小童,仰著頭,拿細鞭在車架上敲了敲。
能由小童孤身駕車,這碾香車自然極輕極小,蟬蛻一般,說不出的晶瑩剔透,披了一層由避風絲織成的車罩,用來隔絕灰塵與氣味。
杏花娘子推開窗,向著單烽道:“運絲!”
她對沾了氣味的明光絲嫌惡至極,單手掩鼻,銀剪一揮,大股絲線向單烽傾瀉而下。單烽眼明手快地抱住了,便要向碾香車裡塞。
小童連連擺手道:“噯,都沾了灰了,好生粗魯。”
單烽道:“謝城主急著做衣裳呢。”
“阿嚏——怎麼還有麝金雀的味道!”
單烽麵不改色道:“城主今日改換了口味。”
“好吧,”小童也不管他的鬼話,古怪道,“不過,你可不許上車,最多追著車跑!”
單烽這回倒沒什麼異議,跟著碾香車一路穿街過巷,小童一邊趕車,一邊輕輕嘟囔著,那話音便被一陣陣送到單烽耳中。
“一萬靈銖……兩萬靈銖……五萬靈銖……”
單烽饒有興致道:“小道友,好大一筆生意啊。”
“我在替你算賬呢,”車過某處高門大院,小童忽地勒停靈馬,朝他咯咯地一笑,“送這一趟廢絲,你已經欠了霜綢娘子二十萬的靈銖嘍!到了,霜綢娘子——茉莉號碾香車回來了,且開一開門吧!”
天衣坊的如意門緊閉著,門上掛了許多朱紅小牌,羅列著碾香車歸來的時間,和載運的絲線布料。門外則斜挽著一幅湖水藍的縐紗簾,望之如煙,飛雪都避在簾外,更無半點纖塵。
裡頭人聲嘈雜,都是匆匆的腳步聲,卻沒一個來應門的。
小童跺腳道:“霜綢娘子忙得很,纔不見外人呢,你彆愣著呀,杏花姑姑沒教過你麼,信物!”
單烽袖中的銀白蠶繭跳動著,吐出一束雪絲,纏在門環上。
“來了來了!”有個清亮的女聲含怒道,“人呢?剛撞爛了三匹曦光錦,又踏翻了十架織機,找不到,還能飛出去不成?
“我都認出來了,那小子衣上有刀劍紅蓮紋,是羲和舫的人,我呸,羲和舫養出來的不是莽夫粗漢,就是妖魔鬼怪,要是讓我抓著了,非潑他一臉漿衣水不可——”
單烽:“……”
下一個瞬間,如意門被一把推開,奔出一道身著碧青霓裳的身影。修道者大多看不出年歲,來人麵貌體態宛如少女,雲鬢高聳,卻含怒墜向腮邊,襯得雙目更是火光灼灼。
“送明光絲的?這會兒才來?”
小童吐吐舌頭,指著頭上的茉莉花帽道:“霜綢娘子,花兒都沒蔫呢,我可一刻都沒耽擱。運絲的,快卸貨吧。”
他這麼一催,霜綢娘子的目光便刷地掃向了單烽。
她看人不看臉,隻在襟口和衣角一掃:“剛進城,杏花姑姑就讓你來運絲?”
單烽道:“順道而已,想向霜綢娘子討個方便。”
他扯開避塵網,抱出一團明光絲來,動作不可謂不輕柔,霜綢娘子抱臂道:“不用進門,放地上。”
單烽挑眉,問小童:“就這樣?這便好了?”
小童卻噌地竄了起來,連著奔出數步:“彆問我,我不知道!”
“拿算籌來!”霜綢娘子拿足尖將明光絲一踢,立時有繡娘捧了隻絹袋來,裡頭的算籌如活物般,一支接一支騰到了半空,嘩嘩地盤算起來。
“明光絲,一兩是五千靈銖,八兩算作四萬靈銖。用的是品相極佳的珠母繭,得升到四萬八千靈銖,城主有一身煙雲綃的罩衫,用來鑲邊正合宜。你聽清楚了,還有什麼要算的?”
單烽道:“我就是個運貨的,這樣的高價,自然沒有二話。我想順帶問問娘子,貴地可有秘銀砂?若沒有,稍遜一等的也成。”
“稍遜一等?”霜綢娘子雙眉倒豎,“我這兒梁上懸的,地上鋪的,哪一樣不是奇珍,就你提的那些東西,織機上隨處可見……”
她想起什麼,向門裡回頭。
幾個繡娘忙攬住她手臂,連哄帶勸道:“葉姐姐,彆看了,彆看了,省得又傷心生氣!”
也難怪她氣恨到了這份上,天衣坊裡正是一片狼藉。
這一眼望去,隻見院子裡殘緞紛飛,那些輕盈的絲絨被風一吹,盤旋著不肯墜地,繡娘們腳步匆匆,隻得拿扇子去撲。地上更是爛錦逶迤,倒翻著十來架織機,竟找不出能落腳的地方,說是遭了賊害也不為過。
葉霜綢用力捂住了心口,跌坐在院中鞦韆架上。
仙子們湧到她身邊,順氣的順氣,掐脈的掐脈,扇風的扇風,你一言我一語地罵道:“都怪那小子,非衝進繡坊裡發瘋。”
“葉姐姐,彆氣了,他扯壞了那麼多曦光錦,身上勾了絲,跑不遠的,等捉住他再算賬。”
“羲和舫的男子,就是粗魯!難怪城主禁火,果然有他的道理。”
單烽早年除魔時行事粗暴,磋磨弟子時更如活閻王一般,已被各路敵友罵得刀槍不入了,此時事不關己:“豈有此理!”
葉霜綢按著額頭,忽而從眼皮底下掠了他一眼,歎息道:“好了,彆勸我了。我也沒發什麼火,單隻是愁,那羲和弟子就一身破破爛爛的金翎衣,就是抓住了也賠不起。可憐殿下身子骨總不見好,尋常絲緞都消受不起,料子皺了,人便不舒服,如今更是連身稱心的衣裳也沒有了。”
單烽心道謝泓衣那樣子,就是身中了瘟毒,手刃上幾尊屍位神也不在話下,怎麼在她口中就弱不勝衣起來了。
誰知葉霜綢說到傷心處,雙手抓著鞦韆藤,珠淚滾滾而下。火靈根最怕人垂淚,那玩意而是是五情之濁,容易玷汙心火,於修行大有妨礙。
單烽二話不說,往遠處退了一步。
倒不是心有不忍,隻是他的目光恰撞見一幅翻倒的繡棚,絹布臟汙,上頭插的銀針卻寒光湛湛。
秘銀砂!
單烽道:“葉仙子不必傷懷,年輕弟子或許窮酸,但說不準有個金光閃閃的師尊,有事師尊服其勞,也是應當。”
她破涕為笑:“我想也是,羲和這樣的名門正宗,就是師父賠不起,也應有些師叔師伯為其代勞。”
怎麼跟等著他上鉤似的?單烽眉峰突地一跳,葉霜綢卻話鋒一轉:“你人雖生得凶神惡煞,話卻說得在理,這樣罷,你要的東西都臟汙了,不值幾個錢,便贈予你了。”
單烽正要道謝,便見她忽地從鞦韆架上坐正了,道:“餘下的四萬八千靈銖,你怎麼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