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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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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有惡虹

四萬八千靈銖?

單烽麵無表情道:“你訛我?”

“訛你?”葉霜綢道,掌心裡的算籌嘩嘩作響,“不是都算過賬了麼?碾香車出去一趟,是拿錢辦事,你倒好,一身的騷鳥味兒,把這一車的絲毀得乾乾淨淨。有哪一個子兒是訛你的?”

果然在這兒等著。

要是連簪花人那點兒算盤都看不穿,他這首座早就該換條燒火棍來當了。

單烽吐出一個字:“行。”

葉霜綢沒料到他答應得這麼爽快,秀眉一蹙,立時有繡娘啐道:“葉姐姐,彆信了男子的嘴,你看他身無長物,說不準正盤算著從哪頭逃跑呢。”

“跑?”葉霜綢斜睨單烽一眼,道,“天羅地網都織成了,殿下眼皮底下,就是隻鳥兒也飛不出去。”

“不是跑了一個麼?”單烽道,“彆瞪我,我隻是問問,那小子欠了多少?”

有繡娘道:“曦光錦不比明光絲,城主也不愛這樣鮮亮的顏色,一匹便隻值三千靈銖。”

“差這麼多?”

哪怕單烽心中已有籌謀,依舊不免暗罵一聲。敢情薛雲那小子鬨得滿地狼藉,居然還比不過他身上那點鳥味兒?放浪是放浪了些,這不也挺香的麼?

那繡娘細聲細氣道:“就是織機貴了些,零零總總的,便是十三萬靈銖。“

單烽:“慢著,多少?什麼零什麼總?”

“怎麼,你要替他賴賬?”葉霜綢道,“彆說是織機了,就是殿下身上勾一縷絲,也得這個數……”

單烽道:“那要是扯破了你們城主的衣裳,還用來擦臉呢?再比如……”

此話一出,繡坊上空飄蕩的綢緞陡然凝定,仙子們的妙目齊刷刷望來,爆發出一股駭人的殺氣,大有化作黑衣甲士的征兆,身上的披帛都森然如劍戟了。

喀嚓。

葉霜綢徒手捏斷了一根算籌,道:“再比什麼?”

“沒什麼,說說而已,他該。”單烽道,往門邊一倚,把小還神鏡勾在指間。五指翻飛,單手祝融伏火印結成,他從指節到手背都泛起了一層刺目的金屬光澤。

秘銀砂觸及指尖,哧地一聲,化作了點點銀光。頃刻間,小還神鏡便已經補完了。

這一串動作雖迅捷精妙,卻也來得漫不經心,甚至有了些化百煉鋼為繞指柔的神異感。

繡坊仙子們雖對他橫眉冷對,卻也知道這裡頭的高妙處,葉霜綢側目道:“手倒不笨。償不了債,就留在坊裡織上三五十年的布吧。”

“我還不了?”單烽道,一閉目,把小還神鏡握在掌心,古銅錢紅光閃動。

小還神鏡既能追蹤雪練,也能感應同門。

單烽以此來撈雪原裡迷途的弟子,一抓一個準,早已駕輕就熟。

他眼前黑暗中,忽而掠過一點兒紅光。

“下來!”單烽眉峰疾抬,雙目未睜,已劈手扯下一匹繡緞,擲在地上。

繡緞轟然墜地,薛雲從中疾躍而出,被單烽一腳踹回了爛錦堆裡!

“十三萬靈銖,”單烽看了一眼,在薛雲噴火的目光中,眼疾手快地截住他喉嚨,把那一句叱罵了封回去,“抵扣我那四萬八,綽綽有餘了吧?剩下那□□萬,我分毫不取,就當天寒,給你們城主添衣了。”

饒是葉霜綢,也被他的理直氣壯鎮住了,半晌沒說出話來。

“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單烽笑笑,扼著薛雲的五指毫不客氣地收緊,“他身上匿蹤的法寶多了去了,若不是我逮了他,豈不是十三萬靈銖打水漂?不該這麼算麼?”

他又低頭瞥薛雲一眼:“問你呢,不該麼?也就幾個時辰,能鬨出十三萬的債來,你是嫌你師父那頭火貔貅的臉色還不夠好看?”

薛雲咳嗽著道:“你以為我想麼,我夜裡……沒結成佳偶,把影子搞丟了,這才四下裡亂撞,等我回過神,就……她們找我要賬,我又找誰去?”

他一提這茬,單烽麵上更湧起一點兒微妙的嫌棄。

“佳偶?和布條子?”

“不行麼?”薛雲道,語氣柔和下來,那一瞬間的神情忽而給人以悚然之感,彷彿瘋瘋癲癲的殘影又現,卻在單烽定睛之時消散了。

“少來奚落我,”薛雲道,“你對影自憐,又好到哪兒去了?”

單烽也不說話,隻是鉗製著薛雲,目光如刀。情障裡的年輕弟子,往往偏執多迷思,若不加以排遣,什麼混賬事都做得出來。

二人對峙間,竟出現了一瞬間莫測的空白。

單烽突然抬手,把個天絲袋拋給他,道:“對了,還給你。”

“做什麼?”

單烽道:“你那顆雪凝珠,碎得可真是時候啊。”

薛雲一愣,目光一閃,道:“什麼意思?我的?你偷我雪凝珠,還怪在我頭上?”

“沒什麼意思,誇你走運,沒在發瘋的時候撞上雪鬼。說起來,你不是一心找絲絛的主人麼?”單烽唇邊那點笑忽地扯平了,“怎麼不拿出來讓葉仙子認一認?”

薛雲霍地抬眼,正要強行掙脫,單烽便五指一收,一陣劇痛立透琵琶骨。更不妙的是,葉霜綢還當真來了興致。

“絲絛?什麼樣的絲絛?”

有繡娘笑道:“你可找對人了,葉姐姐最擅長風絲雲縷之術,彆說是絲絛了,就是一縷殘線,也能認得出出處。”

薛雲喉頭滾動,向單烽道:“多謝你一片閒心!”

單烽道:“客氣什麼?”

薛雲抬手便去摸自己的襟口。

“掛脖子上?虧你想得出來。”單烽道。

話音未落,薛雲已抓住他的衣袖,閃電般往下一扯!刷的一聲,單烽的襟口應聲展平,那一片囂張的刀劍紅蓮紋,就這麼衝到了葉霜綢眼皮底下。

“羲……和……舫!”

單烽額角一跳,劈手扯過薛雲擋在麵前,果然一盆漿衣水從天而降,稠得如膠漆一般,顏色更是令男子望而生畏的的翠綠,掩映著葉霜綢目中噴薄的火光,好不驚心動魄。

嘩!

薛雲被潑了滿身,卻哼笑一聲:“小師叔,你拖我下水,是想置身事外麼?葉姑娘,我有尊長在此,他都說了願為弟子服其勞,那十三萬靈銖就算在他頭上。”

“閉嘴。”單烽一腳踹在他膝彎,“你沒自己的師尊麼?火貔貅跺一跺腳都能掉金粉,還怕撈不了自個兒的徒弟?”

薛雲道:“我師尊遠在羲和,誰讓你抓我?”

葉霜綢聽他二人唇槍舌劍,把算籌捏得咯咯作響:“滿口廢話,結素絲天衣陣,提一桶千年翠出來,還不出債就接著潑。”

千年翠這名字一聽便來者不善,鬼知道為了替綾羅著色,往裡頭添了什麼,還能不能洗去。

單烽眉頭突突直挑,扯著薛雲疾退了一步:“且慢。再潑下去,即便他師尊要來贖人,也認不出這一根翠黃瓜姓甚名誰了——”

薛雲怒道:“你不想贖就閉嘴,彆礙著我脫身,也彆找我師尊!”

“由不得你,”單烽道,屈指一彈,小還神鏡騰至半空,化作一片古銅色的波紋,“金多寶,出來!”

銅紋波光粼粼,任由他以術法催動,卻既無迴音,也無人影。鏡子扭曲片刻,便要消散。

單烽:“你徒弟在我手上。彆裝死。”

鏡子那頭忽地傳來一聲響亮的叱罵:“單烽,羲和日母怎麼沒燒死你個噴不出火的瞎家雀兒。你叛舫殺徒還不夠,自家山頭絕了種,還敢來動我徒弟?”

單烽和他不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白塔湖血案後更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此刻劈頭蓋臉捱了這一頓罵,也隻是嗤笑一聲。

薛雲聽見師父的聲音,瞳孔便是一縮。單烽道:“你不怕我,卻怕你師父?”

薛雲恨恨地低聲道:“你要是偷了你師尊幾十件法寶,跑得比我還快。”

“師侄,你糊弄鬼呢,這話丟在尋常人身上也就算了,誰不知道他少陽子護短?”單烽一聽這師徒不和的兆頭,立刻來了興致,“金多寶揍徒弟這樣的奇景,我還當真想看看。”

金多寶身為煉器宗師,又手握護宗大陣,大半個羲和的法寶都出自他手底的煆寶樓,財路越廣,為人越摳,唯獨對劍廬裡的自家弟子予取予求,少陽劍一脈的驕橫做派,就是他慣出來的。

其餘弟子妒恨交加,都傳少陽劍廬裡都是金多寶浪蕩人世弄出來的子子孫孫,這才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單烽抓了他心肝寶貝在手,在金多寶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中,絕口不提贖人的事,隻單刀直入道:“有一對銀釧,叫風生墨骨環,裡頭嵌有一段仙骨,你知道來曆麼?”

“嵌著仙骨?你自己也煉器,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金多寶亦禮尚往來地截住了話頭,“我問你,無焰怎麼樣了?”

單烽:“誰?”

“我徒弟,薛無焰,你在白雲河穀抓的那一個。雪凝珠一事沒個準數,你彆衝他動手!”

“無焰?金多寶,你取的什麼破法名,一語成讖,當真噴不出火了。”

“你敢廢他丹鼎!”

“廢他?這點同門之誼還是有的,我滅人鼎火的手法全看造化,短則月餘,多則……”單烽話鋒一轉,“我知道你的意思,照常理說,尊者,尤其是風靈根的尊者一旦成仙,便縹緲無形,絕不會有遺骨留下,除非是搶在合道前親手抽出仙骨,鎮入釧中,方纔能算得上遺贈。這樣邪異的法器,你沒聽說過?”

金多寶道:“你說的這玩意兒,能賣麼?”

“它認主,你儘管試試。”

“那不就得了,”金多寶道,“這算哪門子的遺贈,若是當真垂愛晚輩,就送他一口仙氣,撥一撥靈心,纔是受用無窮,哪有送自個兒骨頭的?那玩意兒能不能鑄成器不說,即便千難萬險地成了,也用一時少一時,遲早有崩毀的一天,除非——”

金多寶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語氣微緩,喟歎道:“臨危受命,是大因果啊!”

他雖對單烽毫無同門之誼,但說起拳拳愛徒之心,卻頗有見地。單烽眉峰聳動,伸手抓住了袖中銀釧,仙骨碎裂後,殘釧仍透著淡淡的寒意。

臨危受命?

僅這四個字,就令他嗅見了浩劫將至時令人屏息的森寒。

讓一名半步登仙的尊者,活生生抽出一段仙骨,卻依舊未能挽大廈於將傾,戰局不可謂不慘烈,代價不可謂不沉重。長留宮死雪茫茫的今日,便是昔年力儘未解圍的結局。

和他想象中不同,謝泓衣並非在宗門的垂愛中接過這一對銀釧,而是在山河飄搖的肅殺之中。

謝泓衣難解的心結,和他二人間那一段因果……

——小殿下?

單烽心中沒來由地掠過這一道聲音,聽起來格外熟悉,甚至是帶著笑的。

他對這銀釧始終有一段執念。謝泓衣縹緲得像一道影子,銀釧便是他唯一可以攥進掌心的東西。

單烽以拇指抵著銀釧,漫無目的地轉動,道:“為什麼偏是這對釧子,鑄成刀劍不好麼?金多寶,問你呢。”

金多寶道:“你問我?這是我送的麼,你問我?”

“假如呢?假如你寶貝徒弟即將蒙難,你要把鼎火撕出一縷,借他用用——”

“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單烽也不理會他,一把扯過薛雲,毫不客氣地抓著他兩肩,沿著袖口一捋。

他力氣何其之巨,薛雲如被踩了尾巴似的,大叫一聲。

“借你師叔打個比方。”單烽道,“敗家侄兒,你那些偷來的法寶,藏哪兒了?”

薛雲道:“我遲早殺了你,早說了路上凶險!”

單烽瞥見他背後衣裳鼓突出一塊,彷彿藏了兒拳大小的硬物,剛伸手一按,薛雲的後背跟著一聳,麵上忽而浮現出極度陰狠的神情,把少年人那點兒旭日初昇般的俊朗,衝刷得一乾二淨。

“彆碰!”

單烽眉心一跳,他看這小子總有幾分不順眼,此刻這原形畢露般的狠辣一眼,反倒洗去了心中的不協調感。

人皮底下,就該是這副猙獰的猢猻相。

金多寶聽見愛徒蒙難,更是破口大罵,小還神鏡上光華閃動,浮出一道人影來,臉孔擠湊得變了形,恨不能從鏡麵裡鑽出來。

“單烽那王八蛋碰你的長命鎖了?”

薛雲道:“不用你管。”

金多寶腆著臉道:“無焰呀,為師與你有一段因果,怎麼能不管?”

“行,要管是麼?那你殺了他。”

單烽火上澆油道:“長命鎖,都修道多少年的人了,還戴這小孩子玩意兒?難怪火貔貅亦步亦趨地跟著,恨不能拿繈褓裹著你。”

金多寶不計較徒弟的頂撞,卻朝著他眉毛倒豎:“你纔是修道修進了狗肚子裡!這樣的隨身之物,當然是一段因果。”

“因果因果,又是因果。”單烽嗤笑道,把玩銀釧的動作猛然一頓,輕輕一推,銀釧哢嗒回縮了一圈,僅能箍得住小兒手臂。

果不其然。

承載仙骨的銀釧,必然是謝泓衣自幼隨身之物,浸染了那位尊者的氣息與因果,方纔有了熔鑄成神器的可能。

最能長伴身畔的,除了長命鎖,便是安寧釧。聽說凡世小兒初生,前塵因果未去,驚悸難眠的,便會求來一枚釧子,鎮在肘上,內有機括,身量漸長了,也不覺拘束,這一對隻是格外精巧些。

這也就意味著……

隨著銀釧的複位,那繁複的雲紋陡然抿合,化作古篆字書成的“安寧”二字。

銀釧背後,卻隻有一枚孤零零的小字。

——霓。

僅僅是指腹的觸碰,單烽心中便掠過一串冰冷的戰栗。

“……從前隻知道長留宮雲屏翠幕,冠絕天下,怎麼沒聽說過翠幕峰上有這樣一道長虹?顏色甚烈——”

“彆看,那是惡虹!自殿下降世後……不祥……”

“浩劫將至,殿下已儘其力,可惜天意如瀑……根本是徒勞……”

“……飄風雲霓,以為小人……”

無數聲音湧入耳中,或者說自識海深處噴湧而出,密密麻麻環繞著他,令人頭痛欲裂,根本分不清今夕何夕,卻又在他捏住眉心的一瞬間,被某種極其沉鬱悲愴的力量砸了回去,彷彿自九天墜下的一滴鉛淚,令人七情如煙俱泯——

唯有一個名字。

“謝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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