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033
火樹銀花
單烽猛地閉目,幾乎被識海中的那一道惡虹割傷,他對長留的記憶,終於透出了唯一一絲真實感。
不是世人口中的雲屏翠幕,而是一道立在垂虹下的身影。
太子冕服靜肅,銀藍大袖卻飛湧,袖下一管玉白手腕,橫笛而吹,春冰漠漠生寒煙。隻一眼,連麵容都沒來得及看清,他便毫不講理地斷定,所謂的長留絕景,應當如是。
謝泓衣的幾種身形,便在此刻不斷交疊。
天潢貴胄,煙雲過眼。白塔湖畔,形單影隻。最終凝而為一,化作今夜城中那一道銀裘藍衣挽彤弓的背影。
分明就是同一個人,為什麼不記得?全無前因後果,就連這麼點殘存的印象,也像是偷來的。
他心中剛泛起一股死咬不放的戾氣,那道身影便如冰霧遇火一般,哧地一聲消散了。
單烽道:“我什麼時候去的長留宮?”
金多寶道:“你問我?”
“你們有事瞞著我,我不問你問誰?”單烽道,“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我的真火為什麼會滅。”
金多寶道:“還用得著想?要不是入了邪道,正經人誰真火說滅就滅?你這老小子,也中情障了?”
單烽二話不說朝他愛徒屁股上來了一腳,薛雲大叫一聲,金多寶那廂便如被掐了喉管一般,半晌冷笑一聲。
“紫薇台裡,雪害前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你沒膽子去查?”
單聽這話,倒不失為一個正兒八經的主意。
雪害前,羲和弟子隻要出舫,身上便會籠罩一道留影符,將沿途所見傳回舫中紫薇台上,要是弟子們真火暴走,鬨出什麼禍事來,也有個對證。
長此以往,司掌戒律的紫薇台上便堆滿了爛賬。
單烽更曾有過出門一趟,被接連清算一百零八條的壯舉,壘起的債台足可壓垮半座紫薇台。要說羲和弟子大多不拘小節,偏偏先後兩任紫薇台尊皆主張以暴製暴的手段,把舫裡整治得如鐵牢一般。
“剛回來就查我濫用真火的事兒,老子打了十天十夜的架,不用真火找死麼?”
“辱罵盟主,不顧袍澤?我幾時罵過師兄——哈,萬裡鬼丹又輪上仙盟盟主了?”
“這回又是什麼,強搶民女?操,那是狐狸精化形,還是公的……”
“告訴你們燕台尊,再來追究我喝的那幾盅酒,我就拔了他的火獄紫薇當燒火棍!”
就這麼個討人嫌的玩意兒,如今卻成了他追溯往事的唯一憑據。
金多寶拱火道:“你倒是去查啊!”
“你讓我去劫紫薇台?”單烽道。
“少來扯我下水,”金多寶故作恍然大悟,“噢,我忘了,白塔湖一案還沒審完呢,你那一身的斑斑劣跡還封在紫薇台裡,保不準明個兒就被抓回去了,瞧我這記性,錯把你當成好鳥了。怎麼,有心思去查長留宮,你抓住雪中影了?”
“沒有。”
“有法子洗清你和雪練勾結的嫌疑了?”
單烽道:“也沒有。”
金多寶長笑一聲,編在發間的金銀珠絡齊齊搖蕩,那一張白胖如嬰孩的臉上,忽地浮現出一股深不見底的煞氣。
單烽對這神色毫不陌生,他和金多寶間雖還殘存著些同門師兄弟的熟稔,照樣見麵傳信,偶爾插科打諢,但所謂的血脈手足之情,早就斷送在白塔湖中。
多的是人恨他,恨不得令他形神俱滅在乾將湖底。
隻是舫主的蘇醒,讓局勢微妙地偏移了,他才得以重出羲和舫,戴罪立功。
不甘心者卻大有人在。
影子?無形之物,誰能相信?十年間雪中影露麵的次數少得可憐,大多是些似是而非的傳聞,雪練最擅長蠱惑人心,焉知不是單烽墜入魔道後的托詞?
“當年你殺了我那麼多徒弟,毀了我的因果,”金多寶道,“這筆血債,不論因何而起,都還沾在你的手上。單烽,你在雪原上逍遙了十年了。”
他話中翻湧的惡意,單烽自然心知肚明——隻要有任何一絲機會,金多寶便會暴起,將他重新鎮回乾將湖底!
薛雲未曾見過師尊這副麵目,驚疑不定,金多寶目光一掃,卻笑眯眯地,以哄小孩兒般的口氣道:“無焰,落在姓單的手裡,一準受儘了折磨罷?師尊路上耽擱了,這會兒有空,就給你燒個琉璃罷,吹個犼怎麼樣?”
他獻寶似的,兩隻巴掌夾住一隻琉璃盞,用力搓了一搓,琉璃滋滋作響,透出燒灼般奇異的紫金色,一口氣吹過去,兩掌之間便鑽出了一截滾圓剔透的犼身。
這小孩子把戲,本來無甚意思。隻是他雙掌之外,竟湧過了陣陣飛雪。飛雪撞見他掌心彌散的熱氣,轉瞬消融。
羲和舫裡怎麼會下雪?
除非他正幕天席地,在暴雪之中,雪鬼環伺下,玩著燒琉璃的把戲!
“得了吧,收了你那醜東西,天底下哪有這麼胖的犼,”單烽道,“我沒拿他怎麼樣,你倒是把他氣得臉色發黑,誰教你這麼哄徒弟的?”
薛雲道:“路上,什麼路上?金多寶,你在哪兒?”
金多寶笑道:“到底是我徒弟聰明,不遠了,為師已在白雲河穀。”
單烽道:“行了,師侄,不用愁賣身抵債了,你師尊上趕著來還債。”
話音未落,薛雲已見了鬼似的,一躍而起,單烽一把抓著他肩膀,扯了回來:“金多寶,你徒弟見了你跑得夠快的。”
薛雲牙關緊咬道:“放手!”
金多寶一麵給胖犼捏出鼻子眼睛,一麵正色道:“無焰,聽話,我到之前,不要走動。”
他語氣越是慈愛,薛雲眼瞼越是突突直跳,連帶著半邊臉孔都不自覺地抽動起來。單烽道:“聽話。”
同樣兩個字,落到他口中,就隻剩下明晃晃的恐嚇意味了。
“你看不出來麼?你師尊不是一個人來的。”單烽道,“你犯的事兒夠大啊,連他都驚動了,難怪金多寶趕著來撈你。”
薛雲道:“他?”
下一秒,他的瞳孔便是一縮。
小還神鏡中,金多寶身後,茫茫飛雪之外,忽而騰起了一樹煙花,看不見金紅絢爛的全貌,唯見數點熾金色的餘燼飛快墜落。
這玩意兒的惡名羲和弟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鎮守紫薇台的神兵,火獄紫薇。乍看去不過是參天枯木,枝乾如鐵戟,通體皆是沉冷的黑光,和羲和舫翻湧的烈火格格不入。
但那冷肅的表象,就終止在枝乾搖蕩的一瞬間。
任何一點細微的磕碰,都會讓鐵枝瞬間煆燒為通紅,沒有任何的緩衝時間,便在衝霄的爆裂聲中,迸發出鋪天蓋地的流火!
唯有曆任的紫薇台主,能拔出這一柄神兵,化作羲和犯戒弟子終年不散的慘痛回憶——
火樹銀花,燕燼亭!
氣浪翻湧間,小還神鏡中的留影出現了一瞬間的扭曲。
薛雲彷彿感受到了迫麵的熱浪,猛地後退一步,心中諸多恐怖傳說齊齊翻湧。他運氣好,當年擅闖太初秘境,被金多寶撈了一手,沒落到燕燼亭手裡,要不然可就輪不到麵壁了,得整個兒地嵌進石壁裡。
單烽遠赴雪原後,羲和首害已去,卻遠不到眾弟子肆意妄為的時候,燕燼亭作為舫中後起之秀,更攜火獄紫薇而來。
他本人深居紫薇台,絕少外出。偏偏火獄紫薇的枝乾足可籠罩整個羲和舫,流火橫跨百裡,瞬息即至。誰也不知道火樹銀花會在什麼時候降臨,或是被抓了個現行,或是在僥幸逃脫後的某日,燕台尊心念一動。
傳聞最甚的,莫過於羲和兩弟子並行舫中,某甲犯大禁,疑神疑鬼。
弟子乙欣喜道:“看,小呲花!”
天際金紅煙縷一閃,彷彿煙花初綻,未等他向同伴指明,耳邊已爆衝起一團熾亮到足可致盲的熱浪!塵煙散儘後,地上僅剩一人寬的大洞,乾將湖水噴薄而出,遍尋某甲不至,方知人已被就地砸進湖底火牢中。
火樹銀花,因而得名。
薛雲年輕氣盛,一度以“小呲花”蔑稱之,以為舫裡橫算不得本事,直到十年前那破關一劍,真正令年輕一輩弟子為之戰栗——
彼時單烽深陷白塔湖血案,被關入湖底火牢中,舫主昏迷,各峰首座在此案上僵持不定,率先發難的卻是外人。
雷雲宗宗主率大小十餘宗門,以單烽昔年塗炭生靈為藉口,悍然圍攻羲和大陣,非要舫主親自出麵,交出其人伏誅不可。整座羲和舫皆籠罩在九天雷雲化作的漩渦中。
等候他們的,卻是洞開的羲和大陣。
方圓千裡的雪鬼皆爆沸若狂,衝向羲和境。正當眾人痛斥禍水東引的卑鄙手段時,燕燼亭孤身當關,折火獄紫薇一枝,隻此破空一劍——
棘枝劍鳴三千裡,漫天星火俱東傾!
雪鬼的嘯叫是在一瞬間沉寂的。
鋪天蓋地的天火流星墜地後,天地間隻剩雪鬼化作的白汽。眾人卻毫發無損,火樹銀花以令人屏息的威勢和堪稱恐怖的掌控力偏移一寸,抹去了他們身周的雪鬼,僅此而已。
“舫主傳召,方可拜會,”自火霧深處傳來的,是一道頗為年輕,卻毫無溫度的聲音,泠泠彷彿鐵石相擊,“不速之客,便如群鬼!”
【作者有話說】
八十碼向著名景點天火長春宮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