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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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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雪牧童

那之後,舫主仍昏睡不醒,卻再無外人敢進犯羲和舫半步。

燕燼亭依舊深居紫薇台。普通弟子隻見火樹銀花,而難見其人。

燕氏一脈世代執掌的戒律,卻在這位年輕的台尊手中,重新變得堅不可破起來。

從此羲和舫中,弟子們的舌戰又多了一項。

紫薇天火對上紅蓮業火,該是何等的光景?燕燼亭的火樹銀花,要是和當年單烽的烽火不夜天一戰,誰能更勝一籌?

薛雲當然也好奇過。

但此刻,這謎題便變得格外驚怖起來,他很可能變成羲和史上唯一一個同時捱上火獄紫薇和烽夜刀的普通弟子。

操,難道還得與有榮焉?

薛雲臉上肌肉猛地抽動了一下:“你看我笑話?小師叔,聽說你當年在乾將湖底雖免死罪,卻每日得捱上幾百下火獄紫薇,看來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你以為我為什麼是體修?”單烽似笑非笑道,“師侄,你不行。”

“你說誰不行!”

“老子不用真火,你也撐不過三招,彆想了,回你師父的母雞翅膀底下縮著吧。”

隻要不被逮著對影自憐的痛腳猛踩,單烽在口角上也鮮有敗績。在把師侄氣得仰倒的同時,他的目光微微一閃。

一天之內,羲和舫三大首座,齊聚白雲河穀,已是前所未有的陣仗了。

舫主有令,在外禁用真火,燕燼亭帶頭犯禁,連火獄紫薇都祭了出來,白雲河穀裡,出了什麼事?

小還神鏡另一端。

火獄紫薇降臨前,白雲河穀橫臥風雪聲中。

天近破曉,天狼星已出。雪野近處折射出一條條淡白色光帶,都是碾冰而成的車轍印。商道以外的地方,人跡俱滅,寒氣吞吐,天地間茫茫黑灰,山勢也幽微。

沒有一支商隊搶在這時候趕路。

並非單純地畏懼風雪,而是……

白雲河穀中,正回蕩著一陣幽幽的笛聲,那聲音極為喑啞,且方位不定,彷彿夜空中盤旋著的老鴰。雪害以來,就連三歲小兒,也對這笛聲有著本能的畏懼。

那是簷冰笛的聲音!

顯然,在這片雪原上,正有雪練弟子往返狩獵,尋找著他們眼中的肉香。

被天狼星照亮的一方山巒上,忽而湧上了大片潔白的影子,像是團團滾動的棉絮,四散開來,擺動著纖細的四肢——

那竟然是成群的牲畜。

白馬、白羊、白牛……

潔白之餘,這些牲口都異常肥圓,彷彿紮滿了氣的尿脬,幾乎能從皮毛下透出光來。哪怕太平光景,也不見得能養出這樣肥碩的牲口來,它們全不知愁地散下雪山,慢慢啃食著雪底的什麼東西。

白馬最快,繞著山腳踱步,白羊次之,擠在山壁上絨絨地攢動,僅有的幾頭白牛則伏在山頂雪窩裡。不論遠近,所有牲畜都以這座雪山為界,不肯踏出半步,彷彿頸上套著韁繩。

風雪之中,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放牧!

一枚殘破的小還神鏡半埋在汙雪中,斷斷續續地折射出幾行殘字來。

【雪練壇主。雪牧童……風雪為鞭,馭使牛羊……勿食……】

一頭紅鼻白牛湊過來,舌頭一卷。一段遺言便含恨化作光點。

哢嚓!

有小還神鏡碎在這地方,便意味著至少有一隊仙盟弟子遇險,他們如今何在?

牛嘴每一張闔,便吞進成鬥成升的積雪和岩石。這樣的吃法,雪山很快就被掘開了口子,越來越多的牛羊鑽進山體,窟窿連著窟窿,漸漸有了梁柱和宮宇的輪廓——

顯然,它們並不隻是貪食,而是在主人的驅馳下,以雪山為地基,修築著一座巨大的宮殿!

紅鼻牛一雙牛耳驚恐地撲閃著,雖隔開了風雪,卻沒能擋住幽幽的歌聲。

“明月俟山兮,牛羊忘歸,莎草茫茫兮,風雪垂帷。籲,籲,雪靈布澤,來食兮,飽餐之,白牛為棟,白羊作梁,白馬識閭,白豚載我歸鄉去——”

語調天真,彷彿出自乳齒已脫的小兒,紅鼻牛卻噌地彈躍起來,渾身顫抖,驚恐不已。

——雪牧童來了,埋下頭,彆讓他看見!快些吃,快些吃……

歌聲戛然而止,小兒輕輕地咦了一聲。

“怎麼不吃了,是想起什麼了嗎?”

風雪化作長鞭,淩空抽下。

紅鼻牛慘叫一聲,往外滾了幾圈,卻猛地頓住了。

兩枚細細的手指,輕而易舉地捏住了它的耳朵。

“你跑什麼呀,小牛?”

牧童趴伏在它背上,倒垂下頭,用烏烏的眼珠貼著它。那眼神說不出的濕潤親近,能看得人心裡發酸。

“你想說,你是人?”

紅鼻牛雙眼流淚,嗚嗚地哀求不止。

牧童撫摸著它的耳朵,忽地用力——伴隨著一聲含混的裂帛聲,他已抓著牛耳,扯下一整條連毛帶血的皮肉,向雪地上一摔!血紅肌理嘩地翻開,抓著地麵,生生拱起了半寸,這一塊肉的垂死掙紮也隻有一刹那,轉眼就凍結實了。

雪牧童烏黑的眼珠貼上紅鼻牛暴露的脊骨,又用手指碰了碰,道:“沒有人呀?牛皮底下還是牛骨頭,人呢?”

紅鼻牛轟然倒地,崩坍成了一地積雪。

雪牧童抓了一把積雪,塞進腰間一隻羊腸袋中,口中念念有詞。沒過多久,那袋子裡湧出一股滑黏的血水,三隻閉眼的小豬崽隨之墜地。

小豬身上各有一撮淡淡的紅色毫毛,耳後、頸上、脊背,湊在一處時,赫然與它那一條被扯去的皮肉相吻合。

最大的一隻當先睜開眼睛,鼻尖上卻還帶著一點兒紅色。

一轉眼間,輪回轉世,卻始終掙不脫畜生道。

被撕成三瓣後,紅鼻豬的兩眼更混沌了。

……我……我是誰?

彆再吃這些東西了,否則……會徹底忘光!

好多人的回憶擠在這副軀殼裡,慘叫不止,讓它腦中暈眩不已。很快,紅鼻豬的神情就麻木下來,溫順地啃食著積雪。

突然間,岩石塌陷了一角,一股紅黑色的油脂噴湧出來,帶著濃烈的硝石氣味,所過之處,積雪立時蒸發,紅鼻豬慘叫一聲,卻被牧童一掌扇倒在地。

牧童赤腳跳在它身上,惡狠狠地瞪視著那些油脂。

“火油,惡心的臟東西——雪靈降恩,滌淨此地!”

紅鼻豬在劇痛中恢複了少許神智。

它不知道火油是什麼,但和火字沾邊的,雪練總是視如仇敵。

果然,牧童兩手一拍,便有十餘頭豬牛羊騰空而起,在墜地之時肚爛腸穿,化作一張血肉模糊的氈毯,白花花的頭顱則茫然向天,綴在氈毯邊緣。

三牲齊備,雪牧童立刻高聲禱祝起來。

“大澤雪靈……恩降此躬……漠漠皓炁,入我掌中……此地火油橫溢,地底熱氣沸騰,弟子願親身涉險,為雪靈修築祭壇。恭請冰髓雪釘,為弟子助一臂之力!”

獸屍氈毯不斷翻湧著,忽而如蓮花合瓣,獸首猛然卷合在一處,眼珠變作可怖的雪白,從中漸漸升起一枚寒光四射的長錐來。

紅鼻豬更是驚懼。

雪練聖物,冰髓雪釘?

這樣可怕的氣息,它們這樣的區區牛羊,更隻有引頸就戮的餘地!

雪牧童正要捧出長錐,忽而嘴角一撇,目光飛快掃向天際,群星熒熒間,有一顆星子一閃。

那是什麼?

一眨眼,星辰已疾衝到了麵前,顏色之熾亮,如一整叢火樹銀花貼麵爆發。地上的火油頓時被引燃,化作一條盤旋的火蟒,自山中橫掃而出——

牧童雪白的小臉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傷,用手背一抹後,呆住了。

放在尋常小孩兒身上,這動作還有幾分滑稽可愛,可紅鼻豬卻不會錯看他臉上的殺氣。

雪凝術!

偷襲者,難道以為藏身暗處,便能逃出生天麼?且不論漫山遍野的牛羊了,雪凝術一經發動,山上的每一片飛雪,都會成為雪牧童陰沉的眼睛。

但紅鼻豬很快意識到,來人根本不打算躲,就連它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年輕的黑衣道人,就立在山岩上,以端弩的姿勢,握著一根帶花的紫薇枝,一刀削去了斜出的花苞,錚地一聲,紫薇花零星如雨。

他眉色極深,臉上亦沒什麼表情,給人以高懸天外的孤直之感,隻是雙目如寒星淬火一般,方纔使人窺見火靈根的蹤跡。

可……在這地方和雪練硬碰硬?

雪牧童一甩雪鞭,整座雪山泛起令人悚然的吱嘎聲,冰麵層層瓦解,積雪傾瀉而下,那都是蟄伏在冰下的雪鬼,爭先恐後地向黑衣道人泅渡,聲勢不可謂不浩大。

另一方手裡,卻僅僅是一條孤枝。

千軍萬馬,衝抵深淵。

紅鼻豬嗅見一觸即發的惡戰,猛地打了個激靈。

快跑!

它借著雪崩的勢頭,縱身一躍,拚命狂奔。可悲的是,哪怕曾在雪鞭底下沒日沒夜地修宮殿,它也認不出山外的路,彷彿神魂都被困在了那隻羊腸小袋中。

不知繞了多久的圈子,它前蹄一軟,摔進了雪窩中。

頭暈腦脹中,它鼻子拱動,竟然聞到了一股奇異的,令人口舌發麻的烤肉香氣。

還有咀嚼聲,先撕開焦脆的外皮,再嘶嘶地吸走湧出來的熱油。

不是錯覺。

另一道胖大身影背對著他,身披金袍,盤踞在巨石上,邊竟還橫著一座銅爐,爐火熊熊,將橫架其上的半扇豬肉炙烤得通紅焦脆,不時發出畢剝的爆裂聲。

今天是什麼日子,前有飛火天降,後有人雪中烤肉,不怕死的怪人全堆在一處了。可這肉的來曆……

不,回不來了,不管從前是什麼人,隻要進了雪牧童的畜牲道,便隻是任人宰殺的牲口,就算剖開血肉,也看不出半點兒差彆來。

那修士拿巾子抹去嘴角的脂油,扭過頭來,他襆巾底下壓著七八股織著金玉的發辮,臉孔圓胖,卻晶瑩白嫩得出奇,簡直如不解事的幼兒一般。

紅鼻豬一對上這張臉,便顱腦劇痛,彷彿要被活活錘裂了——

一定是故人!

胖修士道:“你找我?”

紅鼻豬前蹄一屈,嘔出了一捧臟雪,其中摻著一枚殘破的小還神鏡。

胖修士不顧汙穢,一把抓過殘鏡:“這是……元貝的小還神鏡?”

元貝。

被叫出名字的一瞬間,紅鼻豬識海中便泛起劇烈的暈眩感,有什麼東西掙紮著浮出水麵。

是了,他曾是個修士,名叫金元貝!眼前便是他的師尊金多寶,若說世上還有誰肯救他,也隻能是金多寶。

像是為了證明什麼,紅鼻豬脖子一伸,死死咬住了金多寶發梢的一枚金珠。

金多寶道:“你就是……元貝?”

紅鼻豬哀叫,金多寶雙手結印撫按其頂,靈台燃燒般的劇痛後,喉中禁製散去,它終於得以斷斷續續地慘叫出聲。

“師尊,好痛啊,我好痛啊,救救我!”

“到底怎麼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雪練!他們抓了我,投進了畜生道,我的手腳……我的鼻子……啊啊啊啊!”

金多寶道:“你……他奶奶的,你不老實在舫裡待著,怎麼會落到雪練手裡?”

紅鼻豬口中泛苦,說不儘的痛苦和悔恨。

他是從紫薇台裡逃出來的。本來賭錢這樣的小事,挨一頓鞭子就能了事,他也沒當回事,隻等著金多寶來撈人。

在等候發落的間歇裡,他卻意外聽說白雲河穀的血案有眉目了,弟子們身上的雪凝珠被人動了手腳,要查起來也容易,這一批雪凝珠從鍛寶樓出來,分發到弟子們囊中,經手的都脫不了乾係。

紅鼻豬頓覺不妙了。

這矛頭不就直指向他麼?

作為鍛寶樓的掌事,他手腳不甚乾淨,常常找藉口把雪凝珠扣壓在手裡,租給底下的小宗門,等舫裡弟子們急用時才撥下去。雪凝珠的岔子出在他手上,實在是百口莫辯。

師尊不在,紫薇台絕不會輕饒了他,不行,得跑!

他逃出去找那些小宗門問罪,以求戴罪立功,可一不留神就中了雪練的奸計,因此受儘折磨,就連求死也不能。

“師尊,師尊,救救我!”紅鼻豬雙目淌淚道,“您想想法子,徒兒不願再做牲口了。”

金多寶道:“你糊塗啊,紫薇台又怎麼了,有什麼事老子保不住你?事到如今,你的肉身還在麼?”

紅鼻豬更是悲泣,它肉身被毀,隻剩一縷殘魂,即便強行剝離出來,也是死路一條,說不定又被攝回了畜生道中。

可即便如此,金多寶也能救得了他。

紅鼻豬脫口道:“奪舍!師尊,隻要你肯替我奪一具人身,徒兒便有救了。”

金多寶的麵色一沉,寬厚的雙手如烙鐵般按在它顱頂上:“那是邪術!逆天而行,夠損你八輩子功德的,你從哪裡知道的?”

“邪術?”紅鼻豬咬牙道,“師尊難道沒替薛雲奪過舍嗎?”

金多寶半晌無話,從鼻腔裡喘出一道粗氣:“他告訴你的?”

“用不著他說,他背上的胎記,我在古陣殘籙裡見過,像是奪舍印。師尊你,入舫前又有那樣的名頭……”

金多寶的出身並不正派,早年作為陣修,一心紮在錢眼兒裡,沒少釀成禍事。後來受舫主點化,改邪歸正,棄陣入舫,卻也沒少他鼓搗陣法,因此平時雖笑臉迎人,卻總令弟子們心生畏懼。

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師尊手握奪舍邪術,都免不了心生忌憚,唯恐哪天這一身的修為就拱手讓人了。

紅鼻豬也為此膽戰心驚過,直到他再一次壯著膽子驗看了薛雲背後的奪舍印,方纔意識到不對——那一方奪舍印,是早已用過的。推算時間,正是薛雲拜入山門的時候。

也就是說,所謂的“薛雲”,根本就是一縷來曆不明的遊魂,金多寶替他奪舍,讓他坐擁了上乘的火靈根天賦,又對他百般縱容,任他橫行舫內,怎麼不令旁人眼紅?

為什麼?金多寶為什麼要替他做到這種地步?

金多寶歎了口氣,甕聲道:“你……我與他有一段因果。”

“又是因果!師尊,你當初收我為徒時,也口口聲聲都是因果,他可以,我就不能麼?如今我托生到畜生道裡,很快就要忘光了,師尊!”

話音未落,金多寶便鬆開了它,腕上一串十八子的玉髓珠,在它哀嚎聲中,落寞地晃蕩著。那些珠子大多不純,唯獨正中一顆泛著如血的赤紅。

“你瞧瞧,我們師徒間的因果,已經償完了,哪能到逆天改命的份上,”金多寶盤了一通珠子,捏住了其中顏色最淡的一顆,那幾乎已是灰撲撲的石玉了,稍一用力,便化作了齏粉,“師徒一場,我也不想哪天烤肉的時候碰上自己的徒弟,這樣吧,元貝啊,我助你一臂之力。”

他是斷不可能替金元貝奪舍的,也沒有逆轉生死的本事,要想令金元貝擺脫畜生道,卻並非全無辦法。

白雲河穀上空,星漢夜懸,悲泉鬼道就在肉眼難尋處靜靜流轉。

金多寶動情道:“元貝,投胎的時候跑快點,來世生在富貴人家!”

他摸出一隻鏡匣,用力一抖,一蕊黑紅色的火蓮飄了出來,周身的聚寒陣立刻經受不住,猛烈動蕩起來。

“這麼多年了,還這麼凶?”金多寶嚇了一跳。

紅鼻豬連一聲慘嘶都沒發出來,便飛快消融下去,周身黑氣翻湧,令火蓮越燒越烈,重瓣怒綻。

“再忍忍,身上的罪孽燒光了,清清白白的,一準入不了畜生道。”金多寶道,一麵奮力維係聚寒陣,一麵忍不住去瞥小還神鏡。他方纔言及師徒間的密辛,截斷了小還神鏡的投影,這會兒卻大為遺憾,沒能看見單烽的臉色。

紅蓮業火。

這是單烽早年賭輸在他手裡的,動輒噴發,如今終於派上了那麼點用場。拿來超度金元貝再合適不過。

要是能讓單烽看著這最後一縷真火就此燒光,還是為了他金多寶的徒弟,不知該有多解恨。

紅鼻豬在業火中伏地不動,哧哧地化作白煙,金多寶心有不忍,將心思全移向維係陣法上,雪凝珠拋了滿地,雙手手訣翻飛,非但沒能壓住衝天的熱氣,反而連麵孔都被熏得赤紅。

操,單烽這小子吃什麼長的,真火這麼旺!

不對啊,就這一團陳年老火,能逼得他這樣吃力?

金多寶意識到什麼,猛地回過頭去。

果然,黑衣道人的身影悄然掠到了山石後,紫薇花枝斜負在背後,虯枝黑沉如鐵。

他站在陣法外數步的地方,也不進陣,丹鼎處熱意暴烈,這麼一座火爐在一邊杵著,和紅蓮業火兩頭夾擊,聚寒陣能頂得住纔是見了鬼了。

金多寶臉孔抽動,忍不住道:“燕紫薇,你到底在乾什麼?”

燕燼亭冷冷道:“躲著。”

這小子怎麼好意思用這麼泰然自若的口氣說這種話!

金多寶道:“八百裡白雲河穀啊,你偏要往這兒擠?”

燕燼亭道:“對。”

“我操!”

燕燼亭道:“是你在跟蹤我。”

金多寶惱羞成怒:“我這不是怕你斬後奏麼?無焰這可憐孩子,落進單烽手裡,這得吃多大的苦頭,你再把人給我弄死了,我才幾個徒弟?”

他還是有那麼點兒心虛,加之這也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雪牧童在雪練裡也是一等一的難纏,一架打完不知趕不趕得及給愛徒上一炷香……如此思慮下,到底是手訣一轉,憑空抓住燕燼亭外裳,扯進了陣中。

又一輪雪鬼破冰而出,卻撲了個空,隻發出淒厲的嚎叫聲——陣法流轉,茫茫飛雪中迴旋著一葉孤舟,以極為微妙圓融的平衡藏於風勢雪勢中,不露半點行藏。

放燕燼亭入陣後,金多寶臉上便熱汗直流,全無方纔烤肉時的從容了。

“真是出門活見鬼,”金多寶道,“燕紫薇,陣裡不是白待的,往後我徒弟的事,你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燕燼亭冷不丁道:“薛雲是你兒子麼?”

“什麼玩意兒?”金多寶怒道,“都說了是因果,我年輕時候犯了一個錯,讓他流落凡間……不是,你什麼眼神,舫裡的風言風語怎麼連你也信?”

燕燼亭神情依舊冰寒酷烈,若非熟悉之人,絕對看不出他目光中微妙的心滿意足。

糟了,大意了。

金多寶向來把他當不諳世事的啞巴,此時卻有種不妙的預感,總覺舫中傳言會更上一層樓,又不能逼這啞巴賭咒發誓地閉嘴,百爪撓心下,憋出了一聲冷笑。

“你就這麼跑了?你身上背的可是火獄紫薇的樹杈子,這都不敢一怒拔劍?”

燕燼亭道:“為什麼要拔劍?”

“那你放什麼火樹銀花?”

燕燼亭道:“這地方有火油。”

怪不得,這回答堵得金多寶一時無話可說。火油這玩意兒來曆古怪,一旦以真火點燃,則凶暴異常,方圓數裡皆為焦炭,晝夜不熄。隻是燒起來不分敵我,也沒什麼人敢去碰。

雪害最盛的那幾年,有人從典籍裡翻出了火油的記載,要是能點燃此物,源源不斷地引雪鬼前去赴死,必能奪得喘息甚至翻盤的機會。

火靈根的修士一度因此振奮,舫主亦沒少派人冒險出去探尋。可天下再無火油的蹤影,派出去的人,也沒一個回來的。

哪怕明知是雪練在背後搗鬼,也奈何他們不得。

而眼下,在白雲河穀中,居然出現了火油?

金多寶道:“傳信給舫主沒有?”

燕燼亭道:“他知道。”

金多寶如見了鬼似的,猛地仰身避開他:“你又把眼睛借給他了?”

燕燼亭看著他,伸手抵了一下右眼,他眼瞼深狹如劍,瞳孔深黑,因極度的專注,常給人以強烈的執拗之感,右瞳中卻慢慢裂出一線極淡的秘瓷青色。

金多寶叫道:“彆,彆驚擾舫主大駕!”

燕燼亭麵不改色,那點淡青轉瞬即逝:“沒醒。”

“嚇死我了,”金多寶拍著胸口道,“要是驚醒了舫主,丹鼎再裂幾道口子,我良心可過意不去。”

“雪練派出雪牧童,在附近修建祭壇。一來,能讓弟子受雪靈庇護,不死不滅。二來,就是為了鎮壓火油。”燕燼亭道,“他們很忌憚。或許,白雲河穀底下的火油數量,遠超想象。”

燕燼亭又沉默下去,火獄紫薇的嗡鳴卻暴露了他一瞬間的心緒,金多寶頓生警惕,就地抓了幾顆雪凝珠砸過去,砰砰砰,雖沒砸中,卻換得燕燼亭麵無表情的注視。

“樹杈子動了,壓一壓,彆把火星子崩我臉上。好端端的,怎麼了這是,”金多寶道,“你不會跟火油杠上了吧?”

燕燼亭慢慢道:“天下冰封,如果能點燃足夠多的火油……”

金多寶聽笑話似的,一拍大腿:“遲了,遲了!且不論你能從雪練手底下搶到幾處火油,單看這些玩意兒零星散佈成這樣,怎麼,你還能把整個白雲河穀燒了?”

燕燼亭目光微動。

金多寶道:“我操,你還真想燒!”

燕燼亭說:“沒有。”

金多寶沒被他這冷靜的口氣所誆騙,羲和舫出來的,哪個不是肚子裡一包火,八百個人也湊不出一點自製來。這小子隻是多隔了一層紙,底下不知飛火岩漿砰砰地撞成什麼樣了,埋得越深,炸起爐來越狠。就跟火獄紫薇的枯枝似的,平時八風不動,真枝乾搖蕩起來——

嗡——

金多寶道:“我信了你的邪,少發瘋啊,燕紫薇!”

他麵色終於正經起來,接著道:“沒有用的,雪害這些年,彆看我們這些人還能在雪裡烤肉,那隻是苟延殘喘的本事,天底下還有多少活人?

“死局已經圍成了,彆看火油這東西像是棋眼,也不過是雪練指頭縫裡漏下的,靠它來翻盤?這茫茫的大雪底下,匹夫算個屁啊,你爹當年都自爆了丹鼎,邙山一戰,解圍了麼?”

燕燼亭漆黑雙目中,騰起了一片熾亮到發寒的火光。

金多寶正懊悔自己失言,紮了這小子心窩子,不想他竟然還挺聽勸,反手按住了背後的紫薇枝,沉黑的枝乾就此靜默下去,新萌發的紫薇花又零星落在他黑衣上。

火獄紫薇是什麼時候開始開花的?

記憶裡好像從來都是玄鐵一般沉黑的枯枝,即便有花,也是碰撞時迸射出的火花。

金多寶肯和燕燼亭推心置腹地說話,半點不掩喪氣,也是衝著和他爹當年的交情。

雪害之初,羲和鋒芒未挫,以為隻要一把燎天火,就能燒穿這場大雪。

直到邙山一戰,雪練合圍下,羲和高手儘傾真火,前任紫薇台尊燕燎以身為引,火獄紫薇為祭,自爆丹鼎,終於發動了燎天陣,方圓千裡生靈塗炭,留下了深達數十丈的火獄天坑——

不過半個月,便被白雪掩埋了。

什麼都沒留下。

茫茫天地,似此無情。

金多寶當時重回此地,看著那一片雪野,道心已然受創,燕燼亭同樣也看著,唯一不同的是,他握住了那枚盛極而敗的紫薇枯枝。

任何人在年少時見過此景,知人力終有窮竭時,知雪泥飛鴻無所有,知舉火燎天一場空,都是廢了半條修行路。

火獄紫薇雖重生虯枝,金多寶卻知道燕燼亭心中此障依舊未消。

他抓了抓臉孔,道:“紫薇呀!”

燕燼亭道:“我知道。此行不是為火油而來的。”

“那敢情好,”金多寶鬆了一口氣,忽而意識到什麼,“不對,你是來抓我徒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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