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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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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曾因夢入誰家

這話更荒唐。

這人都失憶了,怎麼張口還是當年的把戲?

單烽假冒使臣的時候,時不時夜探他的寢宮。

當時兩人已經熟悉起來了。

謝霓每月除了在素衣天觀清修,便是深居宮中。他性子冷淡孤僻,同輩的宗室子弟都畏他,靈籟台聽經時,遠遠見到他,便會駐足不前。他自己因惡虹降世的預兆,無暇在意旁人,隻憋著一口氣修行,也不嫌寂寞。

有影子作伴,就夠了。

單烽卻是強行擠進來的,好像天生不怕冷臉,想方設法地拿宮外的事情引他。長留巷陌間的小曲,茶樓酒館裡的閒談,外頭祈風放鷂子的景象,還有遠處的羲和……

明明隻隔了一道宮門,經由這家夥說出來的事情,便如著了色一般。

為免驚動青鸞,他們在人前幾乎無話,可一見琉璃盞裡的燈火變作種種滑稽形狀,謝霓就知道是他來了,雖覺此人無聊,但也偶有解頤的時候。

天火長春宮之後,謝霓便不能見火,更不需要人點燈了。

但那段被囚壁畫裡的日子,無儘的昏沉痛苦裡,他並非沒有想起過單烽。

故國冰封,再沒有人知道長留太子的存在,他所等的那個人,根本無從記得,又怎麼會回來?到處都是火光,他卻化作了燭下鬼。

白塔湖來得太遲了,單烽越像是當年初見時,他就越是止不住地怨恨。

舊友對新朋,也算是重逢嗎?

可為什麼他心中還殘存著那樣的本能?

謝泓衣垂目,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對單烽而言,來自惡鬼的眷戀,當然是一場無妄之災。

“燈被我丟了,可我還能借你的手啊。”

謝泓衣唇角泛起一縷極冷的笑意,卻如嘉獎一般,抬手撫了撫單烽額前的亂發。

對他而言,火靈根固然惡心,卻也不值得費心報複,撞上來的,殺了就是。

時日無多了。

一切執念,都隻為了冰下的長留。

在此之前,他已經嘗試了無數次,耗儘煉影術,也要把地底的東西拖到地上。

那些凝固的人影,哪怕連眼睫都清晰可見,卻根本無法觸及!

好像……他們是冰層下的水流,是他在寒冷中的幻覺。

倒是一些冰封的屋舍,被扯出了地表,化作歪歪斜斜的影遊城,寒氣吞吐,毫無章法佈局可言,大半隻剩冰殼,無法居住。

所以他的影子始終背負著沉重的亭台樓閣。

可即便如此,也拚不成當年的長留王城了。

長留境的地勢麵目全非,他在煉化時不是沒有設法探查,向冰下每探進一寸,寒氣便能翻上數十倍,即便是他也無法想象,底下會是怎樣的冰淵。

但他知道,長留的風靈脈,所有風靈根的力量來源,一定被封印在冰淵最深處。

要讓長留複蘇,非得先解封風靈脈不可。

當年最後一戰,大澤雪靈本尊的力量,一舉碾碎了戰局,天人之彆,是足夠讓人絕望的威壓,尋常修士不過是草芥,如何抵擋?

但已經成仙的大澤雪靈,怎麼可能再插手凡間?即便強行降臨,也會被天道所斥,停留不了多久。

長留風靈脈卻依舊被牢牢釘死,大澤雪靈在臨走前,一定留下了無法撼動的神器。

誰也沒有親眼見過風靈脈的現狀,更不要說破除封印了。

他固然無法觸及,可……足夠高位的雪練呢?

從碧靈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盯上了背後的那一脈雪練。

碧靈……雪牧童……還有雹師!

他從不畏以身為餌,隻要釣出來的魚彆讓他失望。

“你是狗鼻子,能找到吧?”

單烽不知發了什麼夢,猛地逼近一步,以額頭抵著他指尖,用力蹭了一蹭。

那一下竟如火蠍蜇傷一般,謝泓衣指尖一顫,下意識地揮開他,後者腦袋一偏,重重觸在屋頂上,隻聽砰地一聲,屋頂應聲而裂。

謝泓衣微微一驚,卻見單烽抬起頭來,額頭雖毫發無傷,卻也用力捏著眉心,流露出夢中驚醒時的煩悶之色來,等看清麵前的窟窿時,那神情便化作了不可置信。

“你……謝霓,你就眼看著我這麼睡了半天?”

——蠢材。

謝泓衣道:“不然呢?”

單烽道:“我還以為是你抱著我。”

謝泓衣譏嘲道:“夢裡。”

“是在夢裡。”單烽道,眉頭擰起,目光落在謝泓衣丹田處。哪怕明知他把前塵忘儘了,謝霓依舊因為他此刻的奇異神情,掠過一縷不太痛快的微妙情緒。

“你看到了什麼?”

單烽艱難地整理著思緒,道:“我都看到了,曾為了截殺雪練,驚了天妃鸞車,車上的東西散亂滿地,我還看了一眼,雖是世所罕見的奇珍,但卻是為未出世的小兒祈福的,難道……”

他停頓了一瞬,不知是緊張還是自覺荒唐,實在難以啟齒。

“我們曾經有一個……”

謝泓衣同時道:“不錯,我有一個孿生弟弟——你想說什麼?”

他長眉微挑,望向單烽的眼光簡直無端凶險,單烽心裡一跳,卻當即回過神來:“謝霓,彆戲耍我,你的孿生弟弟,能和你差上這麼多年?”

“長留世代都是雙生,但他一直沒能降世。”

謝霓道,卻彷彿被觸及了什麼心事,神情肉眼可見地陰沉下去,一掌抽落了單烽,又翩然躍下屋頂,藍衣陡轉處,已下了逐客令:“你睡得夠久了,既然要做護衛,便去辦差。”

單烽起身,眼睛一亮:“這麼說,你留下我了?”

謝泓衣冷笑道:“府裡可不止兩支衛隊。送他去當差!”

他一聲令下,兩個麵生的黑衣武衛押著單烽,往外走去,臉色青黑,不像看同僚,倒像對仇人。

單烽坦蕩得很,直到被押著走過藥圃。

竹籬笆邊上的一角,雖被小心掩飾過了,卻瞞不過他的眼睛,底下花草偃伏,不知被楚鸞回糟踐成什麼樣子了,他這一腳踏進去,非得百口莫辯不可。

姓楚的十足可疑,怎麼闔府上下倒對他禮遇有加?果然小白臉猛於犼也。

單烽轉身道:“這地方不行。”

武衛瞪他。

“風水不行。”單烽鄭重道,好兄弟似的一邊攬住一個,全不管自己高出的大半個腦袋,給人帶來了怎樣的壓迫感,“我們靈植最是嬌貴,這裡頭的藥性和我相衝,會傷我精元,我的精元倒也罷了,常言道,一滴精十滴血,可惜了你們城主……”

這一套話學自楚鸞回,句句不離謝泓衣安危,黑甲武衛卻大啐了一口,錚錚地兩邊刀劍出鞘,把他胳膊肘捅了下去。

“再敢胡言亂語,亂攀關係,有你好看!”

照葫蘆畫瓢怎麼還不靈了?

“打個商量,寢宮不缺人當值,但附近好歹也有衛舍吧,不然你們夜裡住哪兒?”

黑甲武士冷冷道:“我們夜裡保養性靈,不勞你費心!”

單烽笑笑道:“你們夜裡快活,我可不行。我還指望著做些事來向城主獻殷勤呢。那各處崗哨望亭呢?”

“都是精銳。”

“巡邏值夜呢?”

“用不著你。”

“傳燈應門?端茶倒水?”

單烽一連問了五六句,都吃了冷冷的閉門羹。

城主府的差事早就被這些黑甲武衛瓜分了個乾淨。他察言觀色的本事一刻都不歇著,當即看出這些活還有三六九等之分,離城主越近的越是搶手,至於那些看門放哨,動也不得一動的苦差事,便令武士兩條眉毛一撇。即便如此,也輪不到他單烽。

“偌大城主府,竟隻有幾枚簷角是空著的……”

兩個武士同時喝道:“休想!”

“那都是護衛長的地方!”

單烽一想到閶闔成日蹲坐在屋簷頂上的畫麵,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他又隨手指了個地方,紫衫木搭成的棚頂,隱約能聞到牲口拱動出的熱腥氣和草料香:“那馬廄呢,馬廄總沒人了吧,彆告訴碧雪猊還住裡頭?”

話音未落,那馬廄裡便掠過一道熟悉而古怪的人影,佝僂著背,向著裡頭的馬匹啞聲呼喝著什麼,立刻有一匹老馬探出頭來,親熱地舔舔他的手。不周順勢往前一步擠進了馬廄裡,縮在了柴草垛和馬腹間,片刻後環鎖聲也沉寂下去,竟像是睡著了。

“……”單烽道,“群雄割據,受教了。”

這一回兩個黑甲武衛沒再奚落他,而是冷冷地發笑:“你倒是去呀,馬廄倒是不擠。”

“那不行,”單烽道,“我這樣無拘無束的靈植,被馬啃了怎麼辦?隔日我該怎麼向城主自稱,馬草?”

“算你有眼力見兒,”有個武士道,“上一個敢去馬棚打攪不周的,已被活活撕碎了,連城主都沒有把人保下來。”

“城主向來縱容他。”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不出的酸溜溜。單烽正聽得熱鬨,不料他二人的聲音戛然而止,連臉色也重新變得呆板木然起來,像是重新變成了影子。

單烽笑笑道:“我還以為謝泓衣有多慣著他們呢,還是忍不了了?”

閶闔從簷下的陰影裡徐徐步出,一隊黑甲武士經由他身側,徑直向府門奔去。

閶闔道:“你不走。”

單烽道:“我等差事呢。”

閶闔:“城主說,要從巡街衛做起。”

巡街衛這名字,立即讓單烽心道不妙。

不會吧……

一出府門深似海,平明刺配八千裡!

領頭的衛隊長在門外不遠處等著他,臉色黝黑,卻曬出了兩行明晃晃的白牙。

“惠風,”領隊武衛指了指自己,又用力攥了一把單烽衣袖,以示重托,“這些都是影子,你帶著他們早晚各把影遊城巡上一遍,沒事千萬彆回府好好辦差後會無期!”

他一口氣說完,已腳下抹油向府裡奔去,活像是甩脫了燙手的山芋,卻被單烽一把扯了回來:“慢著,你這就走了?”

惠風道:“你來接班了,我自然有了更好的去處,總算能見著城主了——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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