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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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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賒春飲恨一世秋

他二人目光相碰,單烽固然如看死人一般,薛雲也不怕,目光極其怨毒,恨不能咬下他一塊皮肉來。

難怪外界傳言,羲和舫裡不禁內鬥,動不動就打得真火亂竄,放炮仗一般熱鬨,方圓幾十裡都能聽著響動!

楚鸞回聽了一陣羲和秘辛,恨不能端碟瓜子出來,又怕被殃及池魚,便忍痛歇了心思,向藥鋪裡閃去。

茯苓機靈,隻等楚鸞回一回鋪子,就要扳動機括,降下花簾攔路。

單烽如背後生了眼睛一般,喝道:“站住!”

楚鸞回乾笑道:“犼鞭還沒到呢,此物強求不得……”

單烽不聽半句廢話,單手扯開他,三兩步衝進花簾裡,又丟擲個茯苓來。

茯苓摔了個屁股墩兒,哇地大哭出聲,單烽毫無打家劫舍的自覺,在藥鋪裡搜尋一圈,目光便定住了。

那是個毫不起眼的青銅藥鼎,不知盛了什麼藥材,正細微地震顫著,要不是他耳目極靈便,決計注意不到這點兒異樣。

藥鼎就在他眼皮底下,砰地一震,鼎身浮起一層刺目的赤金銘文,一股極可怕的氣息積蓄其中,隨時要爆裂開來。

“操,你煉的什麼藥?”單烽道,“把劫雷都招來了——還不快跑!”

他身上犼體金光暴綻,已做好了以身相扛的準備,可藥鼎的嗡鳴聲來得更快,那勢頭說不定會將整條街夷平。

來不及了。

伴隨著驚天動地的裂鼎聲,藥鼎猛地躍到了半空中,鼎腹飛快膨脹,銘文無不劇烈閃動。

單烽扭頭擲出一本鳴冤錄,喝道:“謝泓衣!”

說時遲,那時快,地上的鼎影已如蛇般一閃,形影互換術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發動,巨鼎沒入地底,砰地一聲,從地下迸出一道數丈高的土牆來,直將藥鋪屋頂掀翻了出去。

單烽也被飛沙走石濺了滿身。但因劫雷深入地底之故,連皮肉傷都不曾受,便滿不在乎地拍去灰塵,雙目熠熠發亮。

“我就知道,”單烽道,從廢墟中拾回了那本鳴冤錄,餘光卻落在牆邊,那裡凝著一道極淡的黑影,“謝霓,你來得好快!”

自然沒有回應。

影子轉瞬便消失了,彷彿剛剛隻是信手而為。

單烽卻仍緊盯著那方牆壁,以指腹用力摩挲著鳴冤錄,想要抓住什麼。

影子的短暫現身非但不能解渴,反而令他恨不得脅生雙翅,飛到謝泓衣麵前去,逼問個究竟,到底為什麼會選中薛雲?

不,還不夠,得把野狗留下的印記一寸寸刮乾淨了,把謝霓整個人卷進紅蓮業火裡,哪個不長眼的敢伸手來碰,便從頭發絲到腳尖燒成飛灰!

楚鸞回鬆開懷中的茯苓,看見藥鋪的慘狀,嘶了一聲。

“我的藥鼎!”

單烽不耐,嘲道:“淫藥煉多了,進補過度,難免炸鼎。”

“怎麼可能……”楚鸞回喃喃道,“這靈藥竟能引動劫雷?我煉出什麼了?”

他衝至藥鋪中,徒手撥開藥鼎的殘渣。灰燼深處,有清光騰射而起,化作一幅鋪天蓋地的雪白羅網。

單烽一眼望去,便脊後發寒,毛骨俱悚然,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命弦,彈撥著他的脊柱。

楚鸞回道:“單道友,天有定數,彆看自己的因果!”

因果?

多少人終此一生,都是被命運玩弄的糊塗蟲?

單烽受長留誓所困,在謝泓衣身邊將八苦嘗遍,哪裡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那些象征著因果的羅網,千頭萬緒。無數幻象在他識海中閃動。

從降世時的那把大火,到生平經曆的種種,謝泓衣的身影在其中不斷穿梭,卻怎麼也看不清楚。

如露如電,夢幻泡影。

他越是凝神,越是心神俱震,全不知眼中已滲出血來。

“單兄,你的眼睛!”

單烽道:“彆攔我,讓我看清楚,到底是什麼樣的因!”

他鮮血障目,一把拭去後,眼中隻剩下謝霓的一幅身影。

後者孑然一身,或嗔或悲,並無一點兒笑影,回頭看他一眼,又往遠處去了。

“彆走!你要去哪兒?”

半空中,一聲悠悠的歎息,竟像是從亙古傳來的。

“怨春凋,惜春暮,恨春歸……何妨賒取,三春景氣,一夕催開?”

他雖不解其中意,卻被那種愴然擊中心魄,彷彿胸臆血肉被活活掏空了一塊,徒餘無儘酸楚悲涼。

是惡果麼?

單烽心道,若我自食其果,為什麼報應到他的身上?

啪嗒。

羅網消散,一枚瑩白丹丸墜入楚鸞回掌心。

楚鸞回方纔還勸他莫看因果,這會兒卻癡了似的,雙手也微微發著抖。

茯苓道:“師兄,是靈藥麼?”

楚鸞回麵露驚異之色:“是煉成了,但不該……不是我預想中的那一味藥。”

茯苓叉腰道:“早說該看著藥鼎,師兄,你又用錯藥啦!但好歹是靈藥,你怎麼不高興呀?”

“它叫賒春。”

楚鸞回皺眉道,以一種複雜的目光凝視著手中的丹藥:“三春景氣,一夕催開……它能將因果中的情,強行激發出來,提前耗儘!”

這藥性怪邪門的,和那些藥死人肉白骨通仙途的靈藥比起來,實在是雞肋。

但作為頭一回現世的先天靈藥,是也開宗立派的功德,足夠任何一個藥修為之歡欣若狂了。

他若不是藥人宗的出身,單憑這一顆藥,怎麼著也能在玄天藥盟混個千裡藥仙當當了。

最初那一陣錯愕散去後,楚鸞回展平眉頭,越看越是欣喜。隻覺那藥丸通體散發著柔和瑩潔的氣息,傳承丹方在他腦中清晰地浮現,各個高妙絕倫,恨不能當即炮製個十枚八枚,好生渡一渡世間癡男怨女。

單烽道:“賒什麼,能不能說人話?”

這藥能煉成,和單烽那一救不無關係,楚鸞回毫不介意他語氣粗暴,反而笑笑,隨手一指:“單兄看到那個白鬍子老頭兒了麼?”

孫藥仙拄著鐵拐,從不遠處探出身來,一個勁兒瞅著楚鸞回掌心靈藥,見被逮個正著,便捋動胡須作掩飾。

楚鸞回道:“若我說,單兄將會傾慕於他……”

單烽道:“我看你是死劫將至。”

“這就對了。”楚鸞回笑道,“緣分天定,站在此時,誰也不知道往後會和誰有一段姻緣,不惶恐嗎?”

單烽毫不遲疑道:“我知道是誰。”

楚鸞回道:“可這段姻緣,能有多長久?”

單烽的瞳孔猛然縮了一下。

楚鸞回道:“姻緣有定,怕隻怕揮霍無度。要是一顆猛藥下去,能在數日間,把往後的愛意、緣分,統統燃儘了。又當如何?”

單烽道:“能被藥耗乾淨的,想來也不是什麼情種。”

“單兄,若它能破情障呢?”

單烽:“管用麼?”

楚鸞回道:“份量用足,把瘋瘋癲癲的力氣都用完了,正如男子縱欲過度,再不能行人事一般。往後便是死水一潭,哪還有什麼情障可言?”

“那很好。差多少藥材?我去找,搓顆大的。”單烽斷然道,“我非噎死那小子不可。”

薛雲一聽那賒春的用處便知大事不妙,顧不得裝死,一躍而起,卻被他師叔單手撂在地上。

“聽師叔一句勸,”單烽居高臨下,眼裡的惡意幾乎噴薄而出,偏擺出長輩的口氣,“情障這玩意兒傷身體,你消受不起。”

楚鸞回道:“知道了方子,再製倒也容易。單兄你彆急,這藥因人而異,得有引子!”

“引子?”

“解鈴還須係鈴人,”楚鸞回道,“服藥後,得讓他看見意中人,方纔見效。”

單烽道:“不行。”

但凡薛雲多叫一聲謝泓衣的名字,他都想扯斷對方的舌頭,更不用說讓這家夥跑過去現眼了。吃藥也太過麻煩,早該一刀騸了!

楚鸞回苦笑道:“單兄的情障也不淺,也該為來日打算,到時候難道也一刀了斷麼?”

單烽毫不講理:“我的情障,我破它做什麼?就沒有旁的法子了麼?”

“既然如此,便隻能勉力一試,”楚鸞回道,“若能尋到他那意中人的貼身之物,充作藥引蒙在眼上,也能奏效。”

單烽頰邊肌肉一跳,彷彿被哪來的野耗子偷了燈油一般,十萬分的不樂意。

薛雲趁機便要起來,卻被一拳打翻在地。單烽唯恐自己後悔,二話不說扯過素白絲絛,死死按在薛雲眼上。

他力氣甚巨,薛雲眼見得逃脫無望,臉色轉作蒼白,嗚嗚地流淚道:“楚藥師,我們無冤無仇,你非要和他為伍麼?我年少慕艾,有什麼錯?楚藥師就沒有過情不自禁的時候麼?”

楚鸞回道:“薛道友可知苦海無邊?”

他意有所指,薛雲一頓,那點委屈勁兒說收便收,竟大叫道:“我不知道!”

說時遲,那時快,楚鸞回已將丹丸甩入薛雲口中,單烽則以掌根猛擊他下頜,二者合力,藥丸入喉,哪裡還有半點兒反抗的餘地?

薛雲騰地坐起身,拚命去扼喉管,脖子上皆是指印,卻抵不過藥性翻江倒海地發作起來。

在座二人都是頭一回見識賒春的藥性,隻見薛雲時而放聲大笑,手舞足蹈,如在雲端;時而紅潮滿麵,說不出的意亂情迷,滿身塵泥猶不自知,不知翻滾了多久,看得單烽牙關作響。

隻是情之一字,纔到雲霄,又墜穀地。

薛雲痛叫數聲,用力捂著心口,在地上連翻帶滾,彷彿受了活活摘心的酷刑一般,素白絲絛底下透出一雙癲狂亂轉的眼睛。

“……不許……誰也不許……憑什麼,憑什麼……你看看我!”

話說得斷斷續續,被他咬死在雙唇間,隻聽得出一股至為純粹的怨恨,說到後來,傷心欲絕,竟如癡兒一般放聲嚎啕起來,再沒有先前那般惺惺作態。

楚鸞回咦了一聲,道:“年紀輕輕,竟是求不得麼?”

單烽生硬道:“他還想要得?”

說話間,薛雲一陣痙攣後,瀉儘了最後一點力氣,絲絹下的眼珠一動不動,連胸口的急促起伏都歸於平靜了。

“這麼快?”楚鸞回有些詫異,伸手一抓他脈門,道,“看來是雨中浮萍,來時暴烈,去得也快。但是單兄你,先前招惹了那麼多孽緣,五毒俱全,也不知得廢多少藥。”

他打的是試藥的主意,卻雙目湛然有光,誠懇至極,半點兒不露壞心思。

單烽一眼看穿:“免談,我不吃藥。這小子算治好了?”

“穩妥起見,再在無人處關上三五日,以免跑出去傷人自傷。”

單烽點點頭,道:“恰好,送還天衣坊,這小子的債還沒結。”

他一看薛雲那張臉就惡心,再呆上一會兒,非得把人掐死不可,便向楚鸞回交代了幾句。

他自己則惦念著謝泓衣,匆匆遠去時,背影橫生一股殺氣,楚鸞回也不敢叫他。

倒是薛雲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渾身流露出一股生無可戀的灰敗之氣。猛藥見效雖快,卻也令他吃了不小的苦頭,隻怕短時間內談**變了。

楚鸞回:“薛道友?”

薛雲喃喃道:“彆管我,我要出家。”

他摸索到眼前的絲絛,慢慢扯了下來,兩眼無神,怔怔地望著前方。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楚鸞回於心不忍:“薛小道友看開些,說不定了斷塵緣後,修為便能一日千裡。道友修的是?”

“劍。”薛雲騰地坐起來,道,“我要去鑄劍!”

年輕人到底振作起來也快。

下一秒,他卻又以手肘拄著膝蓋,失魂落魄起來:“楚藥師,城裡禁火,我的鼎火也滅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楚鸞回寬慰道:“聽單兄說,你還欠了天衣坊三十萬的債要還呢,何必急於一死?”

“三十萬?”

楚鸞回瞥了一眼被他揉在身下的銀藍氅衣,欲言又止。

薛雲火燒眉毛,方纔睜大眼睛道:“那我……織布去?”

楚鸞回點頭道:“你是該織布去。”

剛渡完情劫,是得尋些事情做,好補上那一根被抽去的主心骨。再者,萬一有些殘餘的藥性,人關在天衣坊裡,也能免除許多事端。

他向來送佛送到西,見薛雲重擊之下,呆愣在原地,便拉了一把。

薛雲頸後當即發出一聲脆響。

不對。不是骨裂聲。而像是有瓷器被碾碎了。

薛雲反手按住項上的紅繩,大抵那是什麼心愛之物,連齒關都凸起了一塊。

楚鸞回道:“你怎麼了?”

他剛要伸手,卻被薛雲一把揮開了,力氣之大,幾乎撕裂衣袖。

“沒什麼,是長命鎖碎了。楚藥師!”

薛雲再次仰頭時,麵上陰霾儘去,揚唇一笑,露出一點兒森白的犬齒:“今日所賜,必有報答!”

楚鸞回見他迷途知返,也心情不差,笑道:“那我便等著了?”

薛雲抓著衣裳一躍而起,向茉莉號碾香車走去。

小童剛好不容易安撫了靈馬,驚恐地望著他,薛雲低聲說了幾句話,又將斷裂的車轅抓在手裡,老老實實代替靈馬,拖起車來,小童的臉色方纔和緩下來。

楚鸞回目送他們遠去。估摸著日子,又到了替謝泓衣把脈的時候,便給鋪子落了鎖,向城主府而去。

守門的衛士都是混熟了的,通報之後,一路無阻,楚鸞回也不性急,同輪值的武衛攀談起來。

他相貌生得異常清俊,存心套近乎時更令人如沐春風,每次來時都帶了些解乏的藥草,又是送藥又是診脈的,就連對著影傀儡都能甜言蜜語上幾句。

單烽怎麼會想到,通宵巡街之時,他已成為座上賓了?”

【作者有話說】

單某人的對手數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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