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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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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遂心事

“閶闔衛隊長。”

突然間,楚鸞回止步,客客氣氣地笑了一笑。

閶闔蹲在在屋簷上,肩上披滿了雪,幾乎化作了一尊脊獸。

麵對楚鸞回的問候,他半側過臉點了點頭。

“單烽沒跟過來?”

楚鸞回道:“單兄?我還以為他先行一步,早就到了。大概巡街又碰上了什麼事。他很是儘職。”

閶闔點點頭。

單烽巡街巡得踏實,很少回府,這幾日更是攆著采珠人到處跑,城裡的風氣都正了不少,倒是讓黑甲武衛們放下了戒備。

楚鸞回道:“城主這會兒可好麼?”

“城主正在修習煉影術,不見外人。”

楚鸞回笑道:“我受城主惠澤,等一等是應當的。隻是有一事想勞煩衛隊長。”

他吞吞吐吐的,引得閶闔睜開一目。

“最近師門裡的小童頑皮,時常跑丟,遲遲不回,還帶跑了城中的不少小兒,引出了不少柺子的流言。”

閶闔很快流露出歉疚之色:“我不能離開城主府。”

楚鸞回從袖中取出一束朱紅藥草編織成的發繩:“我知道,隻是衛隊長登高望遠,孩子們又最愛往府周跑,還請望見時,將這些尋蹤草擲給他們。”

那發繩編織得頗為用心,閶闔想見小閽發間的一抹赤紅,麵色忽地柔和下來。一個影傀儡奔到楚鸞回身邊,接過了發繩。

閶闔道:“等城主今日修習完畢,寢殿外的燈籠便會悉數亮起。楚藥師可稍坐喝茶。”

楚鸞回搖頭道:“左右無事,我去看看不周。他的傷更是棘手。”

不周既駝且啞,孤僻異常,除刑訊罪囚之外,大半時候都鑽在馬棚中,和一眾靈馬交臥而眠。他這人極為陰鬱怪僻,黑甲武衛也不敢招惹他。

閶闔知道他一段往事,卻也因此加倍地不忍觸及,聽得楚鸞回之言,不由一愣,從屋簷上掠下,追在他身後。

“你能治他的傷?”

“那一副鐐銬貫穿脊骨,一枚勾著一枚,他隻能弓背而行,每走一步,都是劇痛,”楚鸞回不忍道,“衛隊長,我上次試了試,多花些工夫,鐵環倒是能一隻隻剪下來。可真正厲害的,卻是鑽進骨髓的邪術!他的傷口癒合不了,紮滿了冰刺。那也是雪練所為?”

閶闔沉默一瞬,道:“城主從媾馬奴中救下了他。你應當沒聽說過。有些雪倀,為了向雪牧童獻媚討好,擄來有資質上佳的修士。生生地折斷腰脊,與群馬同食同臥,浸染氣息後,再同……”

他沒再說下去。

馬棚近在眼前,一片昏暗中,不時傳來數聲響鼻聲,靈馬感應到來人,在馬廄中爭擠著來看。

不周蜷臥在一匹靈馬身側,脊背拱起,從肩側回望的一雙眼睛如鷲鳥般森冷地發亮,使人毫不懷疑自己會被利爪撕碎。

“啊……啊啊……”

嘶啞難聽的聲音,發出野獸低沉的咆哮聲。

新鋪的柴草上皆是他肩胛骨處淌落的血汙,內裡皆是發亮的晶簇。環扣雖取下,雪練的毒咒仍蹂躪著內裡的血肉。

到了病患麵前,楚鸞回既不憐憫,也不畏懼,隻是道:“今日再取兩枚鐵環。”

半個時辰後,楚鸞回踏出馬棚,將一對剪開後的沉重鐵環拋在馬廄之外。

他人雖頎長斯文,但能做得了藥修的,勁力絕不會差,等洗淨雙手血汙後,閶闔遞了一方乾巾,供他擦拭額上汗水,語氣也更柔和了。

“寢殿的燈已亮了,楚藥師,請。”

寢殿之外,幾盞影蜮燈籠撲朔不定,雖然黯淡,但確實是亮起來了。

謝泓衣診脈換藥時總要屏退下屬,是以閶闔將他送到殿外後便退下了。

楚鸞回等候了片刻,遲遲無人應,也並無不耐之色,隻是望著燈籠影。

——吱嘎。

殿門未開,一抹淡淡的黑影從門縫裡溜了出來,如稚兒般,抱膝坐在階邊,撥弄著幾枚白石。

楚鸞回看了片刻,笑著問:“你在下棋麼?”

影子不言不語,他彎腰湊得更近,想要看清局勢:“獨自下棋未免無聊,你在找人對弈麼?”

他的衣角立刻被輕輕觸了一下。

一枚白石被推到了足邊,影子朝他輕輕點頭,那一團朦朧的黑影連五官都沒有,他卻莫名讀出了幾分期盼之意。

看來影子並不討厭他。楚鸞回頓覺歡欣,當即攬衣坐在階上,替影子撿拾起散亂的白石。

棋聲篤篤,清越有趣。

如此隔了片刻功夫。那紙燈籠明明暗暗的,竟撲的一聲儘滅了。影子急急推亂了棋子,向殿門沒去。

楚鸞回一怔,顧不得拘禮,抬手叩門道:“謝城主?出了什麼事了?”

寢殿之內,謝泓衣靜坐案台前,影子如水一般在身前亂轉,試圖環繞著他,卻絲毫沒有帶來清涼之意。

怎麼會這麼熱?

殿外風雪不休,殿內也未設炭火,他剛修習完煉影術,突然有一縷奇異的燥熱感,從衣襟下悄然蔓延,彷彿一枚用他麵板劃燃的燧石,燙得驚人。

功法出了岔子?

煉影術對神誌的侵蝕,始終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尖刀。

畢竟,在他識海中,不僅有長留,更盛著一整座影遊城!

和單烽所見的煙火氣不同,他識海中隻有一座空城,一道道黑影,晃動著,或聚或散,或喜或悲,和當年的悲泉鬼道何其相似。

這都是城中百姓,為了“夢靈官”之術,付給他的代價。

他毫不客氣地利用著它們,平常卻將這些影子溫養在識海中,加以庇護。

此舉太損耗心神,他練功時也極為吃力,慢慢地神遊其間,每一次在城中巡迴,都讓煉影術更為凝練、強大。

直到單烽那一聲呼喚。

藥鼎引發的雷劫,令他裂影相救,又急急回歸本體,提前結束了今日的修習。

難道是走火入魔之兆?

他不近明火多年,身體的記憶卻無法磨滅。

任何一點兒火星,都會令他回想起當年的屈辱,更會激發起難言的情潮,對他而言,再沒有比這更甚的侮辱了。

謝泓衣身形一震,以肘支案,勉強支撐住身體。

新裁製的寢衣柔滑如絲雲,喉頭滾動間,自然滑落一分,露出一段素白頸項來。

不是錯覺,那縷燙意依舊貼著麵板遊走,遊到胸口時,如蠍尾一擺。

陰暗的回憶霎時間被喚醒了,那些惡心而滾燙的手掌……焚燒丹鼎的烈火……充斥著淩虐意味的撕咬……還有那一縷貫穿胸前的銳痛。

青玉環搖蕩……

砰!

長案被拂倒在地後,謝泓衣霍然睜目,心中湧起一股極寒的殺意。偏偏就在他凝神之際,那一縷熱意就如遊蛇般消失不見了。

尋死!

楚鸞回的聲音偏偏隔門傳來。

“謝城主?是毒性又發作了麼?”

謝泓衣默然無語,影子拂動下,已重整了衣冠,換上了外衣,隻是他雙目湛寒,眉梢冷冷地剔起,流露出一段毫無遮掩的惡意。

“是你?”

殿門敞開,楚鸞回鬆了口氣,歉然一笑:“方纔我見影子有驚慌之意,這才來叩門,不想驚擾了城主。”

他雙目明亮坦蕩,讓人生不出半點兒猜疑來,謝泓衣卻若有所思,瞥了一眼足下的影子。

影子是他心意所指,他自然清楚方纔殿外發生了什麼——影子的親近,無非是因為他本人對楚鸞回異常的寬容。

療傷時,他屢屢忘記對方的存在,陷入罕見的沉睡之中。那種安寧幾乎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如今驚覺過來,實在不可思議,也太危險了。

剛剛那轉瞬即逝的熱意……

他並不相信那是巧合。

猜疑心一起,影子便掠在殿門上,悄無聲息地漲大,將楚鸞回的一切退路都籠罩在沉沉的陰影中。

楚鸞回卻還道是影子的玩鬨,微笑道:“喏,給你,療傷時莫要搗亂。”

他攤開手掌,露出一枚白石。

謝泓衣的目光卻如箭一般疾射向他衣袖。那袖口上赫然沾著幾根粗硬的毫毛!

陶土……猴毛……和又一次進犯到寢殿之中的怪事。

謝泓衣五指一拂,掛在牆上的雕弓微一震顫,弦影入手。

楚鸞回還在耐心地等影子接過白石,殊不知自己已被弓弦咬住了。

謝泓衣單手淩空一擰,弦影刷地緊,但五指下的觸感,卻令他眉峰微挑。

不對,落空了。楚鸞回的影子有問題!

怎麼會這樣?除非……是傀儡?還是障眼法?甚至於孤魂野鬼?

謝泓衣淩空扯住楚鸞回衣襟,扯入寢殿中,雙目亮得發寒,彷彿要從他身上生生盯出一道裂隙來。

後者猝不及防,被扯得一個踉蹌,摔倒在殿內氈毯上,咳嗽了半晌,才道:“在下哪裡得罪了城主?”

謝泓衣看了他影子半晌,唇畔忽地浮現出一絲冷笑:“你沒有影子。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原來是為這個?”楚鸞回道,從容地盤腿坐起,衣袖一拂,他的影子便煙一般散去了,細看去,那竟是無數細如飛灰的小蟲。

“不瞞城主,我也不知自己是什麼。打有靈智以來,就是孑然一身,如遊魂野鬼一般,不知父母為誰,為免驚嚇了旁人,便遣了這些小蟲,替我裁出一方影子。哎,既然身是木靈根,便做個藥修,逍遙快活。”

謝泓衣道:“既是遊魂野鬼,有的是寄身之處,何必入城?”

楚鸞回仰首望向他,神情極為誠摯,似有說不出的孺慕之情:“城主或許不信,但我也是見了城主才明悟,我漂泊已久,原是為了遂城主心願而來。”

“我的心願?”

楚鸞回道:“城主若想明白了,我便也明白了。城主現在不明白,我便隻能當個無事人。”

謝泓衣似笑非笑道:“那麼你呢?又想要什麼樣的報酬?”

楚鸞回伸出一手,將它懸停在謝泓衣的影子上,那無形的挨擠令他臉上泛起一絲笑意:“城主得償所願的時候,我想……伏在城主膝上,睡上一覺。城主會撫我的頭發麼?”

換作旁人,敢如此冒犯,早已是一地殘屍了。

但或許是楚鸞回的神態太過懇切,不帶半點兒猥褻之意,又或是那種莫名親近感作祟,謝泓衣並未發作,隻是拂倒了他。

“是麼?這報酬你是要不到了。”謝泓衣居高臨下道,“我想要的東西,我清楚得很,不必假手旁人!”

【作者有話說】

單某人:猴係不足為慮,茶係最為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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