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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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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幡夢影

謝泓衣也不廢話,二人連正麵都沒對上,已打作了一團。

燈籠底下的煉影術鬼魅至極,無數透明的絲弦在半空中急顫,謝泓衣的藍衣風波激蕩,如在暴雨之中。

砰砰砰!

長案矮幾、白絹棋枰,炸得到處都是。

單烽黑著臉,一味地躲閃,身上也捱了幾下,血氣翻湧間,恨不得化出犼相,一把將謝泓衣撲翻在地,狠狠咬上兩口。

“是不是騷猴子又來了?你不防著它,卻攔著我?

“這種毛畜生,倒是你謝城主入幕之賓?”

謝泓衣一袖影抽開他,喝道:“你還敢說混賬話,再敢亂看,就把兩隻眼珠挖了!”

單烽道:“我有什麼不敢看。我是沒親過你,還是沒抱過你?”

謝泓衣怒意橫生,聞言卻是微微一滯。

單烽時刻緊盯著他,瞳孔緊縮成線,露出一線殘忍的凶光:“我說對了?就是論先來後到,也該是我——”

轟!

那一道風雷齊發的巴掌,實在是動了真怒,竟把這體修掀到了屏風上,發出一聲巨響。

謝泓衣一字一頓道:“你把我當什麼?案上魚肉麼,等著你們來分吃?”

單烽頰側肌肉抽動了一下,自知失言,目光也在亂發底下黯了一黯,隻能咬牙,伸手抓住一隻飛來的軟枕。

謝泓衣道:“我自找的?”

單烽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怕,怕被你一腳踢開。”

“你又把自己當什麼?”謝泓衣不給他後悔的機會,目光鋒寒到了淬毒的地步,“我座下從不缺自輕自賤的畜生,你又是什麼東西?”

單烽道:“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

謝泓衣閉了一下眼睛,冷冷道:“你滾吧。”

那語氣聽得人連心頭都寒了一下,腸胃齊齊下墜,單烽抓著那隻安夢枕,手背上青筋直跳,隻好死盯著上頭伯奇玉簪的圖樣。

“嗯,說丟就丟。”單烽道。用儘全身力氣,才將它輕輕拋回了床上。

兩人誰都無話,謝泓衣眉梢微微抬起,看他腳下生釘似的,神色越發冰寒。

單烽煩躁得要命,隻覺吐出任何一個字,都能引得鐵水炸了爐。可閉嘴也隻能讓眼前的局麵更不可挽回。

謝泓衣夠不待見他了,眼下半步也不能退。

“謝霓!”

單烽道,腳步剛一動,影子就蛇一般竄起來,向他脖子絞來,隻一下,就把頸上金環掙裂了,鮮血直流。

他往哪個方向試探著接近,影子就扇他哪邊臉。

謝泓衣本人則背對著他,坐在榻邊,被帷幕擋了大半,本來就陰晴不定的一個人,都快融進雪堆裡了。

單烽眼睛沉了一下,卻放緩了聲音,在榻邊半蹲下,支著雙手去看:“你恨誰,就告訴我。你要是喜歡誰,也告訴我,我絕不糾纏。是誰?”

謝泓衣毫不搭理。

單烽道:“你不想讓我死心麼?我隻要一個名字。”

他死盯著謝泓衣,就連對方頸側浮出的淡淡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謝泓衣既然防守,他就得步步緊逼,一口氣把窗戶紙捅破了。

謝泓衣沒有旁的意中人,便皆大歡喜。

萬一真有這麼頭好命的畜生……

那一瞬間的戾氣,被一股惡狠狠的理智壓了下去。

那反而好辦的多了。

他有的是耐心,把那個名字一筆筆從謝泓衣心裡挖出來。

“二十年間,不,從你出生到如今,讓你心動過的那個人,是誰?”

連番逼問下來,謝泓衣無動於衷,影子卻撲在倒翻的長案上,蘸了墨,一筆一畫寫著什麼,像是個名字。

單烽道:“影子卻藏不住事兒,在寫什麼?”

他這才作勢起身,謝泓衣就霍地揮散了影子,轉側過半邊臉,玉璧無情的一片寒輝,眼睛卻浸了水似的幽黑,照得人心慌。

“他早死了,不勞你動手!”

單烽厲聲道:“他怎麼敢死的?”

屏風後恰飛來一幅素紗帕子,停在謝泓衣臉上,那睫毛簌簌地閃了兩下,立刻洇出了一點兒濕意。

被氣哭了?

單烽如遭雷劈,壓低聲音道:“霓霓?我不是有意和你大聲,我就是看不慣不知好歹的死人。”

謝泓衣扯落帕子,皺眉往屏風處看了一眼。隻見一小根細細的碧綠根須晃了晃,低眉順眼地比出四個小字——該吃藥了。

來不及跟楚鸞回計較了。

帕子上沾了點兒奇異的藥香,令人雙目發酸的同時,更有一股寒意直透肺腑,正是瘟母血發作的跡象。

這陣子瘟母血被壓製得不錯,發作的時間更難以預估。單烽常有巡街到一半,被急召回來的時候,二話不說扯開衣裳取血。

眼下,那一隻染血的金環近在咫尺,盛年男子身上恐怖的熱度,讓人又怕又恨,無從下口。

單烽還盯著他,麵上半是怒意,半是擔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背後卻被藤蔓推了一把,整個人順勢向謝泓衣倒去,血跟蠟油似的澆灑下來。

謝泓衣被燙得一顫,閉目急避,牙齒切進下唇裡,被單烽一把擋開了。

“臉色發白,又毒發了?又不是沒喝過,你在扛什麼?”

謝泓衣嫌惡道:“腥。”

單烽道:“割肉放血,還嫌腥膻。”

“閉嘴。”

他這會兒雖是嗬斥,但聲音微弱不少,臉色也蒼白,單烽什麼氣也生不出來了。

“幸好還能賠禮,”單烽低聲道,抓著他兩隻冰涼的手攏在懷裡,“彆生我氣了,行不行?”

金環被撥動。

一股柔和而微涼的氣息吹拂在頸上。

單烽喉頭猛一聳動,方知什麼是引火上身的狼狽。

點著了火的引信,在他皮肉底下滋滋地作響,連著脊骨都微微發麻,肌肉跳動間,失控感越來越強。要是敢當著謝泓衣的麵爆發出來——

謝泓衣道:“你不是體修麼,這麼點傷還不見好?”

單烽道:“當然是我心甘情願。快點吧,祖宗!”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謝泓衣貼近的一瞬間,斜刺裡竟遞進了一支碧青色的蘆管。

楚鸞回拈著蘆管,笑吟吟道:“先前忘了囑托了,單兄的鮮血暴烈,難以克化,用這個來吮,也好調和藥性。啊,單兄,你瞪著我做什麼?”

單烽後槽牙都快咬碎了:“姓楚的,你是人麼?”

這小子有病吧?

彆以為他不知道,剛剛是誰在背後推了一把,這會兒又來橫插一手?

剛升起的一點兒好感,被碾了個粉碎。

楚鸞回幽幽道:“賠禮是單兄該給的。教訓也不能少。”

謝泓衣接住了那支蘆管,聲音裡泛了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你倒是思慮周全。”

楚鸞回得了他這麼平淡的一句誇獎,立時笑起來,露出一點兒皓白的牙齒:“為城主分憂,純然出自本意,哪裡用得著思慮,對了,城主覺得腥膻,楚某還備了些櫻桃涼果。”

單烽冷冷道:“你當我是死人麼?”

楚鸞回卻向他挑眉,以口型道:“單兄,當真不用口蜜腹劍草麼?”

單烽道:“你小子彆讓我查出底細來。”

楚鸞回展顏道:“那就有勞單兄了。對了,蘆管用後,需得以無塵水滌淨!”

單烽大怒,要把這小白臉兒揍得根須亂顫纔好。影子竟還撥弄著一碟子櫻桃涼果,那果子鮮亮到了風騷的地步,還敢向謝泓衣唇邊湊。

單烽道:“不準吃!”

謝泓衣淡淡道:“你又犯什麼倔脾氣?”

單烽道:“我在殿下麾下,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還拿蘆管吸我?”

話音剛落,他喉上竟微微一涼,影子捉著蘆管,在他傷口處輕輕一碰,往下劃了一筆。

謝泓衣散著頭發,半坐起來,指尖也抵在蘆管上,道:“不行麼?”

單烽的瞳孔緊縮成一線,喉頭滾動。

楚鸞回飛快閃出殿外,把門掩上了。

沒過多久,單烽也轟地一聲,從寢殿裡飛了出來,正巧砸在他前頭。

這一隻攔路虎兩眼燒成了赤金色,楚鸞回卻絲毫不慌張,道:“單兄不想知道,影子寫了什麼?”

單烽一頓。

楚鸞回誠懇道:“我今日為單兄狠狠捏了一把冷汗。過去的誓言,可不是這麼用的。”

這話又正中單烽心病。

“好端端的,我捧著一封婚書進去,怎麼就成了這樣?”

楚鸞回道:“謝城主對單兄的背誓,本就不悅,你連他的痛處都不記得,再怎麼刨根究底,也不過把舊瘡撕開一遍。照我說,不如再立一誓,拚上性命去做,把過往蒙塵吹散了。”

單烽沉思片刻,眉頭微微一鬆,道:“說的有理,千言萬語,不如攥死了當下。所以……影子寫了什麼?”

楚鸞回哈哈一笑,早就趁他出神,飄然而去,遠遠拋下一道聲音:“隔得那麼遠,我怎麼可能瞧得見?”

寢殿裡。

謝泓衣立在榻邊,飲過熱血後,麵上終於泛起一點兒晶瑩的血色。

方纔打鬥出的一片狼藉,都在煉影術下,一一歸位,翻倒的長案重新擺正了,影子卻還頂著那張紙,四處晃蕩,上頭兩個晾乾了的大字越發刺目。

不得不說,煉影術精進的同時,影子令他苦惱的時候,是越來越多了。

他伸出兩指,在案上叩了叩,斥道:“魂不守舍!”

影子慢慢貼回他腿邊,謝泓衣垂目,輕聲道:“有時候我也在想,你到底是我如今的心神不定,還是往日的一點執念?”

為什麼連影子都煉化了,卻還琢磨不透自己的心?

對於單烽,這顯然是不公的。

往日的幻影,會讓他不自覺地容情,卻會引得單烽再走一遍絕路。像是將多年前一輪故園紅日,說得極儘輝煌動聽,引著盲人去逐日,沒有結果,沒有必要,更是罪過。

影子自然不會回話。

謝泓衣心思既定,便把那團紙慢慢撕得粉碎。

卻有一片片陰魂不散的紅葉,又從門縫裡飄了進來。

“在麼?”

“睡了麼?”

“還生氣嗎?”

謝泓衣一頓,倒也納悶了:“你還敢回來?”

單烽道:“來守夜,你剛動了怒,想起不高興的事情,夜裡怕會睡不著。”

謝泓衣翻了會兒書,方纔道:“這不是你分內的事。”

“嗯,”單烽道,“我隻是新立了一個……心願,守著你,和這城裡的安寧。”

殿內燈籠搖搖,謝泓衣麵目亦籠在淒迷的紅光之中,書每翻過一頁,便如刀光轉側,麵上神情跟著冷定一分。

殿外夜色正深,單烽抱臂倚在門上,雖看不見裡頭的景象,卻側耳聽著裡頭細雨濛濛的翻書聲。

他背後的小還神鏡,就在這時候震顫起來,刺痛蔓延。

古銅錢化作的波紋裡,各色雪練飛快閃過,最終落在一片淡淡的碧青霧氣上,依稀是一道女子輪廓。

雖然微弱,但這一夜,小還神鏡終於感應到了碧靈的行蹤!

【作者有話說】

小情侶吵架互相打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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