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064
血雲來
天將明的時候,寢殿外的燈籠慢慢沉靜下來,灑落一片柔和的光暈。
單烽守了一夜,隨意活動了一番筋骨,便有燈籠沿著迴廊,向他飛快靠近。
是惠風巡夜回來,趕著和他交接。
這前任巡衛長也是倒了黴了,沒能如願在府裡常駐,反而被單烽掰成了兩半使。
每次單烽要回府的時候,便尋個冠冕堂皇的藉口,把惠風丟出去。
這回也是如此。
惠風遠遠地向他怒目而視,單烽隻作了個噤聲的手勢。
二人走到府門邊,單烽先問:“先前讓你盯著城裡的藥修,怎麼樣?”
惠風道:“照你說的,外用的靈藥,尤其是性寒的,凡是采買這幾種的,都派人盯著。可這陣子,隻有幾個雪獵受傷的修士去過玄天藥鋪,都沒什麼異常。”
單烽道:“不敢明麵上冒頭……對了,還有一條渠道,盯緊了。”
惠風道:“什麼?”
單烽道:“采珠人。”
惠風搖頭,道:“被你鬨過一通,連采珠人也縮起來了。”
單烽道:“供貨的渠道沒變?”
他剛來城裡沒多久,倒對暗地裡的彎彎繞繞一清二楚,就連惠風也頗為驚異。
惠風道:“采珠人的蜃海珠市,有陣子沒開了,快了,隻是蹤跡不定,外人進不去。”
單烽道:“這就沒辦法了?”
“當然有!倒是你,兩頭盯人,到底要做什麼?”
單烽道:“碧靈的傷勢在癒合。都碎成渣了,是誰在幫它?”
他掂了掂小還神鏡,上頭的感應太微弱了,隻能確定碧靈就在城東,混跡在人群裡,且有功法或者法寶掩蓋氣息。
單烽從不知被動兩個字怎麼寫。
與其坐等它修補完本體,不如從靈藥下手,端了它的老巢!
隻是雪練這種東西進了城,就像餓狼伏在羊群裡,為免百姓遭殃,他這陣子親自帶隊,處處巡查。
鳴冤錄上依舊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卻有種極為細微而不妙的預感。
那是一種陰冷的穿針引線聲。
一旦被瑣事麻痹了,便會被連皮帶肉地扯下一大片!
單烽向惠風一一問清了夜裡的狀況,又要過鳴冤錄,翻了一通。天色還早,除了茶伯那個茶棚上又冤字亂竄,城裡可謂一片平靜。
“沒彆的事,你就去歇著吧。”
惠風累得夠嗆,伸了個懶腰,忽而回頭道:“對了,我剛遇見楚藥師,他有事要找巡街衛幫忙。”
單烽道:“不幫。”
惠風道:“他還說,你聽了這句話,一定會幫。”
單烽嗤之以鼻。
惠風道:“影子方纔寫的是——”
單烽霍地扭頭:“什麼?他不是說沒看清麼?”
惠風偏要和楚鸞回串通一氣賣關子,手上提著一串黃紙藥包,晃了晃。
“有個孩子,從前常去偷看楚藥師抓藥,聰明極了,就這麼眼看著,都能把藥材藥性記熟了。轉頭找到賤賣的藥渣子,自己照著方子,抓出像模像樣的一幅藥,價格卻便宜得多。原來不光是偷看,還偷師。”
單烽道:“怎麼,他還要揍小孩兒?”
“揍他做什麼?”惠風道,“楚藥師說了,他抓藥,無非是家裡人生了病。楚藥師有心收他為徒,特意挑了些好藥,原本要趁他再來時交給他,可自打換了新鋪子後,那孩子再也沒出現過。他也不知道名字,想托我們尋人。”
單烽接過藥包,上頭還斜插著一卷兒小像。
單烽道:“城裡的小孩兒,你很熟吧?這樣的事,你竟然不搶著去?”
惠風被他一眼看破,卻是對著那張小像,嘴角微微抽動。
單烽順口道:“怎麼,見了鬼了?”
他展開小像,下一瞬:“……”
惠風:“……”
二人相對沉默片刻。
單烽道:“這城裡,還有綠頭發,三角頭,蚱蜢嘴的小孩兒?”
惠風喃喃道:“世上也罕有吧。**歲,褲腳袖口都穿破了,是個窮苦孩子。”
單烽又伸手一指:“這花臉上還黏了顆紅豆呢?”
惠風道:“還真是,不對……這是紅痣,左頰上有顆紅痣!”
話音剛落,他像忽而記起什麼似的,一驚,怔怔出神。
單烽的目光卻落在下方兩個小字上。
災星!
邊上還畫了團黑漆漆的影子,一手叉腰,拿筆撥劃著。
霎時間,他心中大振,忍不住回望遠處寢殿的燈籠,如飲了蜜一般,被一股甜柔漲滿了,哪還有半點守夜後的疲憊?
單烽道:“口是心非。連影子都瞞不過,又怎麼瞞得過自己的心?”
惠風霍地抬頭,脫口道:“我可沒想起她!”
單烽道:“什麼?”
惠風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遲疑道:“我大概知道是誰了,我不便過去,你就去鐵砧……”
單烽忽而麵色一變,刷地展開了鳴冤錄。
一行血紅小字赫然在目,比先前所見的加起來還要刺目。
——鐵砧巷,有滅門案。
鐵砧巷……輿圖上的方位所指,距此不足半裡,就在順風東街!
單烽道:“看得出是誰鳴冤麼?”
惠風臉色大變,也顧不得其他:“這麼巧?姓名都隱去了,得趕緊去看看!”
二人領了巡衛隊,直奔鐵砧巷而去。
單烽時刻感應著小還神鏡。
依舊是微弱的刺痛,無從判定方位,唯一能肯定的是,源自雪練的陰沉窺探始終未曾散去。
單烽忽而道:“你在急什麼?鐵砧巷有你相好的?”
“你這說的什麼話?城裡的人,是輕易死不了,”惠風勉強道,“可要是死了一片兒,必然出了大事,驚動城主前,得先一步料理了。”
單烽又道:“你容易死麼?”
惠風愣了愣:“不太容易吧。”
單烽:“你調些人手來,進鐵砧巷後,立刻疏散兩邊民巷裡的凡人,特彆是左鄰右舍,用風牆隔開,彆鬨出動靜。我破門。”
他神色一沉下來,便使人後脊骨微微地發涼,不自覺地聽其號令。
惠風二話不說著手去辦,兩人在鐵砧巷外分頭行事。
片刻之後,惠風再次踏入巷口,身邊一瞬間泛起淡淡的波紋——整個鐵砧巷已被無形的風障籠罩在內,任何人的進出都無處遁形。
他一顆心卻依舊惴惴。不會的,不會有事的。
可好端端的,怎麼會出滅門慘案?
城裡的尋常百姓,大多受煉影術庇護,一旦遇險,便會自行遁入影中,外力輕易殺不死。
像他這樣的影傀儡,生死更在謝泓衣一念之間。
對他而言,生前的舊事大多模糊了,記得最深的,卻是重傷瀕死的一瞬間,他渾身血窟窿,拚力抓著謝泓衣的衣角。
“救救他們……那些……孩子……桌後……”
那一襲藍衣,極為巍峨,彷彿一尊高懸的菩薩影,半明半暗,非求不應,給人以森然的恐怖感和難言的安心。
從此,他便成為謝泓衣座下蔓生的黑影,隨城主的心跳、呼吸、喜怒愛憎而搏動。
鐵砧巷裡住的是最早進城的一批凡人,對城主最是虔誠,怎麼還會出現滅門慘禍?
難道是城主身上的傷勢,令蔭庇失效了?
惠風忽地回過味兒來,難怪單烽二話不說衝鋒陷陣,敢情又是他自己惹出來的爛攤子!
正在此時,前方忽然傳來一串地動山搖般的哐哐聲,像有人掄著刀斧劈砍著什麼。
是輿圖所示的位置。
這就打上了?
惠風心中戒備,挨著牆根飛奔過去,未及下令,已望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單烽脊背微曲,強悍的肌肉線條天然不顯懶散,而像蟄伏的凶獸。他單手提刀,手起刀落地——
劈柴?
唰唰唰唰唰!
木頭跟豆腐似的應聲破開,連半點兒木屑都不曾驚動。一整串方方正正的柴火騰空而起,如長了眼睛一般,在半空急墜下去,照著高矮胖瘦或左或右地堆列,壘成了兩座小山。
唯一遭殃的卻是底下那張肉案。每一刀剁下去,跟泄憤似的,精鐵鑄成的厚重肉案都得蹦上一蹦,眼看就要散架了。
惠風不可思議道:“你在做什麼?”
單烽道:“劈柴,造門。”
“造什麼門?”
“滅門慘案的門。”單烽頭也不回,伸手一點,民宅門戶大開,裡頭簡陋的陳設一覽無餘,還有個男童趴在窗邊,歪著腦袋看向二人,“影子把他們家的門吹跑了,得重新安一扇,沒木材,拿這個攢。”
“沒了?”
單烽道:“你還想安個窗?老子削一把木刀,都得這個數。”
惠風道:“輕點,把肉案劈散架了,還得再來修。”
“你們那破輿圖就不能修修,一驚一乍的。”
惠風道:“這年頭能有幾個陣修,我這半吊子……”
“你,”單烽微微訝異,看他一眼,“你不是教書先生出身嗎?”
惠風嚇了一跳:“你怎麼知道?”
單烽指了指自己的眼眶,道:“妖魔鬼怪見多了,眼神好使得很。”
他把柴刀扔在案上,盯著柴火堆,眉頭越皺越緊,卻還是五指淩空結起了祝融伏火印,案板上的木材應聲而起,兩扇窄門飛快成形。
“行了,再來一場大風雪,都吹不裂這扇門。”
他道,單手挾著門板,安在門框處,年關將近,修者不在意這個,這凡人巷子裡卻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深重的氣味,這麼早連年畫都換成新的了。
他懷疑這地方得把謝泓衣貼在門上,不由多看一眼。
好在左一張目光炯炯的是閶闔,右一張須發皆白壽星額的老兒,寫著萬裡鬼丹,也不知萬裡宗主自己認不認識。鎮宅避瘟,倒很齊全。
那孩子便在鮮紅年畫的側旁,一扇小窗背後,瞪大眼睛看著他們,頰上赫然是一顆小痣。
“包小林,是你吧?”惠風站在門外,略一遲疑,把手裡的藥材一提,“楚藥師托我帶給你的,他搬到藥行巷了,難為你到處尋藥,你娘親的病如今……”
包小林並不接。單烽的目光和他一對,他就低下頭去,撥弄著桌上的一對木頭小馬鎮紙。
惠風看他反應,臉上的神色一僵,唯恐自己失言了,包小林開了口,聲音卻是嘶啞的:“不用了,我孃的病已經好了。”
“好了?”惠風一怔,馬上改口道,“那就好,那就好。”
單烽越過他,向廂房望去。
主屋頗為低矮窄陋,頂上幾鉤臘肉,半扇豬腿,中間橫著一張垢膩發黑的肉案。好在天寒地凍的,聞不到什麼葷腥氣。廂房外半卷著一吊淡綠的竹簾,生生在肉肆裡辟出了堪稱清幽的一角。
有女子臥在床上,黑發蓬亂,枕邊擱著皮包骨頭的一隻手。
單烽道:“你娘不是瘟病嗎,這麼快就好了?”
惠風急了,壓低聲音,在藥包裡一通亂摸:“彆這麼問,你真不用口蜜腹劍草?楚藥師還送了一支,我都摸到了。”
單烽:“老子用不著。喂,小孩兒——包小林。”
他慢慢吐出這三個字,包小林警惕地望著他,一扭頭鑽進了竹簾裡,女子便微微地睜開眼睛,費力地半坐起來。
她臉色蠟黃,卻還看得出容貌甚美,兩隻眼睛裡有光,把病容壓下去三分。
“小林啊,扶娘一把。”
包小林半扭著身,道:“你彆起來。”
“娘透不過氣,你遞個枕頭給我。”
包小林這才捱到床腳,抓了隻枕頭,塞到她背後。
女子仰著身,喘咳一陣,又去抓包小林的手,道:“今日的藥,你可抓了麼?”
包小林立著不動:“沒有。你不是好了麼?去廟裡才幾步路。”
惠風大為不滿,提聲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說話?”
“關你——”包小林道,卻撞上單烽那錐子似的眼神,猛地扯低了簾子。裡頭隻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女子還囑咐包小林去抓藥,後者磨磨蹭蹭地踢了會兒腳下的灰土。
惠風皺眉道:“這孩子從前對母親最上心,怎麼成這樣了?連抓藥都不肯。”
單烽淡淡道:“她確實用不著吃藥了。”
屋角一排藥罐子,都落了灰,久無人掛心了。藥石罔效時,有些東西便趁機往人心裡鑽。
剛剛包小林掀起竹簾時,他看得很清楚,床邊有一座空神龕,也不知曾經供奉過什麼,留下了深深的印子。龕前的香爐裡,卻插著三支等長的無火香,香灰滿得將要溢位來了。
單烽盯著淡綠竹簾,目光轉為銳利。
恰逢包小林撞開竹簾出來,一聲不吭地縮回窗邊小桌邊,撥弄那對鎮紙。
單烽道:“你不去抓藥?”
“關你……”
“嗯?”
包小林嘟囔道:“我爹都快回來了,他順道。”
單烽眉毛一抬,惠風立時心驚肉跳,生怕他問出“你竟然有個爹”這種混賬話,忙道:“包伯!他爹就是包伯。”
“我知道,”單烽莫名其妙,低頭看包小林,“我問你,最近幾天,隔壁人家,缺丁少口,打架滋事,大喊大叫的,聽說過麼?”
“你在說什麼?”
單烽:“一點異動都沒有?”
包小林瞪大眼睛:“我娘還病著,我哪有空管彆人家。修門的,你還不走?”
單烽一把拖過條凳,大刀金馬地往他對麵一坐,影子罩下來簡直如廟外矗立的金剛像一般,包小林那雙大而有神的眼睛,一下就呆住不動了。
單烽道:“功課溫習了嗎?”
“關你……”
“沒學。”單烽露出意料之中的神情,“你課業落得太多,你爹求到府上,特意派了個教書夫子給你。”
他拾了本墊桌腳的蒙學雜字讀本,捲起來砰地一砸,把灰塵都敲落了:“惠風先生,你上次到教哪了?”
惠風暗罵他信口開河,他何曾教過包小林?姓單的做事邪性,使人難免跟著一起犯渾。他摸著書,心裡竟還微微發起癢來。
許久沒給人開過蒙了,聽說包小林這孩子聰慧,要能趁機教化一番……
“兔園冊的第二卷,你們都是學過的,開篇講的是孔大家的兔雀之對……”惠風頓了頓,以期許的眼光望向包小林。
包小林肩膀一聳,拚命推著桌子往後縮,卻被單烽一巴掌按住頭頂,硬生生撥了回來。
單烽道:“你沒聽課麼,你不知道?”
他聲音不重,卻令包小林天靈蓋都為之一顫,結結巴巴道:“什麼……兔雀……”
單烽道:“籠子裡有一群兔子和一群雀兒,有十六顆頭,四十四條腿,幾隻兔子,幾隻雀兒?”
惠風以口型大罵他胡說八道。
包小林用力啃著指頭:“那身子呢,被誰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