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065
無患子
“沒人吃。”
包小林失望道:“那多浪費。”
單烽:“用腦子算。”
“算算算,你算老幾,教我讀書!”
單烽道:“這都不知道。楚藥師還誇你是個過目不忘的聰明小孩兒,抓的方子半點兒不差。”
包小林一頓,沉默下來,桌下的一雙小手用力絞纏著,不時發出哢嗒一聲骨節脆響。
“我就是不記得了,”他道,“我娘生病的時候,我怕抓的藥不好,替她東嘗西嘗的,就把腦子吃糊塗了。現在替她抓新藥,還老出岔子,我怕她知道,也不敢出門。”
他伏在桌上,肩膀微微聳動,傷心得一塌糊塗,單烽道:“這麼可憐?那你字也不認識了?”
“不記得了。”
單烽笑著說:“正好,叔叔教你識幾個字。”
包小林麵無表情道:“謝謝伯伯。”
單烽抓了支炭筆,在桌上寫了個飛揚跋扈的日字,欣賞罷了,才把炭筆塞到包小林手裡,鼓勵道:“認識嗎?有點難,慢慢寫。”
包小林把炭筆捏得吱嘎作響,單烽裹著他的拳頭,替他長長劃出一道。體修的五指如鐵鉗似的,包小林便是其中亂掙的一隻小蟹:“來,這是豎。再來一遍。還記不住?”
吱嘎,吱嘎!又是個入木三分的日字,好不猙獰。
包小林道:“伯伯認得的字真多。”
單烽起身看了看,不無遺憾道:“還沒學會?好醜的字,得再練練。”
包小林半邊臉都氣歪了,砰地摔了炭筆,跳起來道:“我記起來了,我還得去給我娘抓藥!”
聲猶在耳,人已兔子般掠出門去。
單烽似笑非笑,也不追他,惠風驚異道:“單護衛,你還會教書?”
單烽道:“我還會治病。”
果然,裡屋傳來咚的一聲巨響,有女子痛苦呻吟著。
“青娘?”
惠風顧不上許多,一把打起了竹簾。
青娘伏在地上,艱難地仰起臉,包小林那雙漂亮眼睛原來酷肖其母,隻是她的更狹長嫵媚些,眉尾下垂,鬢角又是細彎如鉤的兩縷,被病氣一襯,一池春水無風自皺,實在我見猶憐。
惠風道:“你沒磕壞吧?”
青娘勉強一笑,拭了把淚。
“讓二位見笑了,我這身子骨實在不中用,連小林也覺得是拖累。”
單烽從小就怕見女人哭,那頭眼淚珠子還沒墜地呢,人已噌地退開兩大步,引得青娘麵色一變。
“怎麼能這麼說?”惠風遲疑道,“你先放寬心,我剛遇到包伯收攤,他馬上要回來了。”
青娘哀怨道:“你明知他對我……你竟盼著他回來?”
單烽頓時來了興致,抱臂望向惠風。
有故事?
論年紀,包伯都夠給人家做爹了,單論人才相貌,也是惠風和她更登對些。
惠風道:“當初你執意要……算了,過去的事情,提它做什麼。你過得不好,我會想法子的。”
青娘道:“你還在怨我。”
惠風略顯尷尬道:“怨不怨的,我都忘了。唉,你彆這樣。”
青娘毫不顧忌儀態,一把抱住他膝彎。
“我是病死過一次的人了,凡事都想通了,有些話非要說出來不可。當初你寧死也要護著我,我知道你心裡還有我……”
要是強行掙開她,便粗暴冷酷得如單烽之流了。
惠風歎了口氣,半跪下身,青娘趁機擠入他懷中,嚶嚶啜泣不止。
越來越纏綿的擁抱中,惠風目光發直,彷彿陷在深遠的回憶裡,青娘眼中卻碧光一閃。
說時遲,那時快,單烽已一把扯住她背後的衣裳,將她砰地摔回了床上。
青娘痛呼一聲,驚恐地望著他。
藤蘿喬木一分離,惠風也清醒了,滿麵通紅道:“錯了,錯了!你……唉,我先走了,往後這地方我也不會再來。單護衛,你替我善後!”
“怎麼善後,要滅口麼?”
“你讓她順心些,忘了這檔子事,算我求你!”
惠風連八字步也忘了,見了鬼似地跑出門外,單烽眉峰一抬,臉上天然一股冷厲之氣,使得“滅口”二字不止是恫嚇了。
單烽道:“你胳膊斷了?”
“是青娘福薄,不過是斷了條胳膊,哪裡抵得過心中愁苦之萬一。”青娘淒然道。
單烽念及謝泓衣脫臼的手腕,微一晃神,道:“不錯,你倒是條好漢。”
青娘臉上的笑一僵。
“多謝尊駕憐惜,”她低聲道,“啊,如今疼得越來越厲害了。”
單烽道:“你等著。”
他一伸手,掰了一段凳子腿兒在手裡,又信手揮了兩下。
破空聲中,青娘眼中碧光又一閃,顫聲道:“閣下真要替那負心漢殺了青娘,青娘也無計可施,隻恨自己命苦……可閣下這樣的英武男子,既知男子之義,便不知男女之情麼?”
單烽道:“夾板,你不是骨頭斷了麼?手。”
青娘淚光閃動,暗中低頭,左手用力,還真捏出了一聲骨節斷裂的輕響,臉色一陣扭曲。
“人情薄似水,這些日子裡,尊駕是第一個關心青孃的人,這份恩情,青娘沒齒難忘。”她托著那隻綿軟無力的右臂,五指嬌怯怯地垂落,指尖微微一勾,若有若無拂過他掌心。
單烽毫無反應。
青娘垂著頭,透過發絲打量單烽,瞳孔中碧色越發濃鬱,卻是毫不掩飾的怨毒之意。
單烽道:“你勾引我做什麼?”
青娘驚呆了:“你說什麼?”
單烽道:“你怎麼會覺得我好這口?”
他語氣平淡,眉峰卻微抬,竟是實打實的疑問。青娘霎時間心頭火起,隻覺這一句話裡竟是無儘的羞辱,臉色微微發青。
什麼叫好這口?是嫌她已嫁作人婦,殘花敗柳麼?這幅少婦風韻的樣貌連她自己看了也心動,尤其是那幾分病容,唯有毛頭小子纔不懂其中的好處——他到底在嫌棄什麼!
青娘脫口道:“尊駕不是最愛人婦麼?”
單烽一頓,道:“那倒是,他要嫁人玩兒,我有什麼辦法?奉陪而已。倒是你,你那晚也看見了?”
青娘連忙柔聲道:“尊駕劫親一事,街坊裡都傳遍了,青娘心嚮往之……當年惠風若有這樣的決斷,妾也不會淪落至此……見了閣下,更是傾慕,萬望垂憐。”
單烽似笑非笑道:“哦,我還以為你想約戰呢。”
他笑起來,更是烈陽灼灼般的可惡。
青娘勉強笑道:“還未得知閣下名諱。青孃的傷,多賴閣下照拂,真不知何以為報。”
“差點兒忘了。”單烽道,手上一個使勁,捆在夾板上的布條子隨之抽緊。
青娘手腕一痛,兩手竟被結結實實捆在了一處,當即麵泛紅暈,嬌撥出聲:“閣下這是做什麼!”
難不成除了好人妻,還好這一口?果然看麵相便不是什麼善類!
“再動手動腳,左手也會斷。”單烽道,“大醫治未病,先替你捆上。不謝。對了,讓你兒子順帶抓點藥,菩薩靈驗,不會治不了吧?”
青娘心中微微一凜,正湧起無數念頭,卻見他一掀竹簾,揚長而去,身形邁出數步後,簾子方纔重重回落,劈頭蓋臉甩回她身上。
——我日你奶奶的!
青娘目中青光畢露,眼看著一尊殘缺不堪的碧玉觀音便要在瞳孔深處拚湊成形了,卻身形一顫,倒回了床榻間。
“砰!”
她喘了會兒粗氣,掙斷布條子,嗬出一口冰霧。
一麵冰鏡立時浮現在半空中。
包小林的身影浮現其上,正抓著一張黃油紙,在市井間慢吞吞行走。
“抓藥!”青娘臭罵一通,聲音卻依舊是柔的,“你是死人麼,要害死你老孃麼?快點!”
“青娘?”
有個遲疑的聲音道,竹簾被挑起,露出一張瘦長油滑的臉,驢一般豎著耳朵。
“包伯不在?他讓我上家裡拿新剁的臊子。”驢臉男子腆著臉,向床邊捱了幾步,“許久不見,青娘又清瘦了。”
青娘撩了撩散落的頭發,幽怨道:“他是死人,你也是死人麼?臊子就在小林的桌上,和蔥末一起拌在碗裡。”
“我這不是聽到屋裡有動靜,你沒事吧?”
青娘斜他一眼:“算你有良心,攙我一把,要吃餃子麼?”
男子連忙摟了她,道:“你還病著,這哪裡使得。”
青娘道:“家裡許久未開張了,你彆嫌亂。抱我過去,我也嘗嘗肉味兒。”
這話說得男子驢臉漲紅,她順勢偎向男子懷裡,眼中碧光一閃。
桌上果然擺著一隻粗陶碗,青娘素手握著竹筷,款款攪動著,那些紅紅白白的肉末便翻湧起來,泛起一層寒霧。
青娘挑了一筷子,抹在餃子皮上,柔聲道:“啊——張嘴。”
男子癡癡地望著她,卻忽地醒過神:“青娘,這……這是生的。”
“生的便不能吃麼?”青娘道,筷尖輕輕一挑,“吃呀!”
她掌心冰鏡中,包小林的身影若隱若現,穿過順風東街,來到了東郊的息寧寺外。
單烽很快便追上了他。
東郊寺外,塔閣綿延,成群白象塑像或坐或臥。殿裡一座千手千眼銅塑觀音像,仰頭都望不見麵容,儼然是國寺的氣派。
隻是信眾都聚在殿外,沒一個敢進去的。
單烽靠近殿門時,也感到一股極其深重的寒氣。整座寺廟都像剛從雪窟裡掏出來的,站得久了,身上都會結出寒霜,尋常人根本吃不消,難怪正殿裡香火寥落。
倒是那座巨大的銅香爐,因刻了觀音送子的圖樣,引來不少年少的女子。
香爐的銅橋耳上結滿了彩色絲絛,更纏了許多件小孩兒的襖衫,寫著替新生兒祈福的話。
包小林就立在人群中,兩手合十,長睫毛垂著,極虔誠地祈禱著。
單烽聽見他說:“菩薩保佑我娘早日去死。菩薩保佑我娘早日去死。”
他畢恭畢敬地磕了幾個頭,忽地伸手進香爐裡,抓了一把香灰,臉上露出痛苦萬分的神色。等把香灰塞進黃油紙包後,他轉身就跑。
那味道和青娘房裡的如出一轍。
這就是青孃的藥?
單烽前踏一步,正要將手伸入香灰中,身邊忽而傳來陣陣女子的笑聲。
離他最近的是個年少的母親,頭戴碧藍頭巾,樣子頗為嬌憨,見他回頭,方纔低頭佯裝逗弄懷中的幼子。
單烽道:“你笑什麼?”
“你也來求子麼?”女子忍著笑道。
“求子?”單烽道,“你的小孩兒是向菩薩求來的?”
女子道:“這裡的菩薩最是靈驗不過,隻要把香灰供在家裡,便能很快有孕。這不,孩子一足月,我們就抱來還願了。”
她抓著小兒手掌,輕輕按在香灰裡,留下一個淺淺的巴掌印。小兒咯咯地笑了起來。
“菩薩保佑小沙,平平安安,無病無災,”女子輕聲道,將小沙手腕上的彩色絲絛取下來捆在香爐邊,又看向單烽,雙目笑起來彎如新月,“鮮少見男子來求子的,是剛成親吧?”
單烽道:“快了。”
幾個女子都笑起來:“那急什麼,與其求菩薩,不如求求你家娘子多放你上幾回榻吧。”
單烽若有所思道:“有道理。”
他聽見娘子時,眉目間的煞氣也減淡了幾分,把英俊的五官輪廓顯露無疑。
彷彿終年壁立千仞的一座凶山,忽而間曦光一現。幾個女子自己正是與丈夫恩愛甚篤的時候,少不得推己及人,偷看他幾眼,低聲說笑著。
單烽深覺莫名,剛一眼掃過去,幾個女子便各自噤了聲,裝作眼觀鼻鼻觀心地拜佛。
小沙娘更大膽些,仍舊笑著說:“郎君要討娘子歡心,無非是多笑笑的事。”
單烽道:“他自己就不愛笑。”
小沙娘道:“那郎君不愛看他笑嗎?”
單烽破天荒地被問倒了,心馳意動了一瞬,又聽她打抱不平道:“男子不露聲色是更有威儀些,但放在夫婦間難免吃虧,謝城主那樣好的人,聽說被個輕浮浪蕩子敗壞了婚事,你說可恨不可恨!”
“他憑本事搶的親。”單烽道,“這都傳成什麼樣了?”
小沙娘自己說得興起,懷裡的小沙卻不安分起來,探出半邊身子去抓香爐邊的彩繩。
眾人同時聞到一股惡臭,連無火香都壓蓋不過,像是從——香爐底下傳來的?
“什麼味道?”
一團滴血的肉塊從香爐底下彈了出來,半空中不斷蠕動、拉長、膨脹,化作一張巨大的血肉氈毯,向母子二人撲來!
被它掃過的地麵,立刻綻開幾十道口子,縱橫交錯,如被看不見的刀斧劈砍一般。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小沙才剛足月,還沒向城主賒過恩典,哪裡能捱得過這怪物的撲擊?
小沙娘拚命緊咬牙關,用單薄的身體死死摟住小沙,不露半點兒空隙。
說時遲,那時快,一隻手斜刺裡衝出,一把抓過數百斤重的銅鼎香爐,轟地一聲,將血肉氈毯迎頭拍進了地裡。
四條鼎足更是直插至底,又結結實實地一碾,血肉暴濺了數尺之高。
單烽單手抓著鼎耳,自然被血泥濺了一身,他自己絲毫不覺此舉殘暴,隻是單手按鼎,感受著鼎腹底下傳來的劇烈衝撞。
刀劍劈砍聲穿透了厚重的銅鼎,聲勢密集如暴雨,力氣之巨,就連附近的土層都如巨蟒般拱起翻轉,他的五指卻紋絲不動。
劈砍聲終於消散了。
單烽抓著銅鼎,抽出它被染成鮮紅的四腳,拋在一邊。
小沙被勒得大哭出聲,小沙娘這纔回過神來,幾乎癱軟在地上。
“多謝……多謝尊者相救,這……這是什麼東西?菩薩麵前,怎麼會有這樣的怪物!”
單烽道:“小心,它跑了。”
小沙娘驚叫道:“跑了?它都這樣了——”
單烽耐心道:“它原本像個肉丸子,是不是?拍散了,成了肉泥,便跑了一大半。至於菩薩麵前……”
他微微沉吟,轉身伸手進香灰中摸索起來。他搜尋得很仔細,沒有任何異物,這才抓了一把香灰在手裡,顏色青白,是上好的清淨無火土,用來供奉菩薩的珍品,也沒什麼招邪引魔的異樣。
剛剛的交手發生在電光石火間,但那怪物通身呼嘯的怨氣做不得假,好端端的,怎麼會衝著這爐子香灰來?
方纔的變故本使得參拜的女子們驚惶逃竄,此刻又圍攏來,以驚異的目光,時而望著地上染血的深坑,時而看看單烽。
單烽道:“這段時日城裡不太平,不要輕易出門。”
她們紛紛應了。
單烽又看小沙母子一眼,道:“還有你們,怪物不知被什麼東西引動了,你們身上帶了什麼?”
小沙娘麵露茫然之色:“我們……這一趟專為祈福來的,為求抱孩子輕便,也沒帶什麼呀,要說彩繩,大家夥兒都是一樣的,一路上都不曾出過什麼怪事。”
“找藥修配張除晦方,回去之後立刻沐浴淨身。”單烽道。
他被澆了一身的血泥,再粗放的羲和弟子,對自己的外貌也頗有幾分孔雀開屏似的在意,他亦不例外,便要回城主府換一身衣裳。
“你還跟著?”單烽道。
女子們都散了,唯有小沙娘抱著孩子,亦步亦趨地跟了他一路,聞言竹筒倒豆子似的道:“不瞞您說,原本就是要去一趟城主府的。我們受了城主許多恩惠,理應拜謝。小沙還是有靈根的,我想鬥膽請城主撫頂。”
單烽頗覺稀奇:“撫頂?他還管這個?”
仙人撫頂,為小兒賜福,遇到靈根相合的,便注入一縷靈念護其修行路,也是結善緣了。
以謝泓衣的修為,自然不為過。
但他眼前卻飛掠過對方以血肉取暖的一幕,白玉蛇般倦倚薰籠的五指,美則美矣,通身邪氣,實在想不出那隻手撫過小兒發頂的情形——罷了,往好處想,或許和撫弄碧雪猊時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