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090
向鏡追曉日
二十年後,單烽說:“我回來了。”
明明人就在懷中。可極度的清晰、寒冷,卻像是冰鏡內外的一場幻覺。
有一瞬間,單烽懷疑對方早已沉睡在冰海下。他來得太遲了,照見的隻是一抹幽魂。
——回來?
單烽心道,早知你下的是這樣的決心,我便不會走!
他當初怎麼會捨得離開?真到了絕路,就和謝泓衣同死。除非……
一股鋒利的寒意,朝背後直刺下來。
少了什麼,對,是後手!
單烽愣了一下,心中狂跳,勾手扯過那把冰藍斷劍。劍上兩道飲血法陣,如吮血的長牙,深嵌在劍脊中。
斷口平整。
是刺到硬物上,被生生崩斷了。
他像是被燙了一下,霍地抬手,按住自己後頸。一道陳年的舊疤,早在轉為體修後磨平了,摸不出什麼痕跡,終於,他肩膀聳動,大笑起來。
“我知道了……原來如此!那道轉生逆死符是用在了這裡。日母在上,那道符有用,把你留住了。”單烽咬牙笑道,心中一陣劇烈的酸楚,說不出是慶幸還是後怕,抬手去摸謝泓衣脖頸。
一隻手圈著,拇指抵著頸骨,慢慢地摸,一片光潔無瑕。
好像背著巨石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墜地,人和石頭一起,在四分五裂中得到解脫。
“幸好那一劍沒落到你身上,”單烽道,竟有一絲落淚的衝動,“幸好我們還有來日。”
謝泓衣卻沒有動,頸側無聲收緊了,直到青筋透出。
那雙美麗而無神的眼睛抬起,似乎還在艱難地理解這一切。
“你剛剛……說什麼?”
單烽僅僅是低頭看他,便是一陣心悸,忍不住一把抱住,用下巴和嘴唇反複磨蹭他的臉。
冰涼而單薄,像親吻瓷麵淡淡的釉光,捉摸不透,讓人異常著迷。
謝泓衣道:“你在我身上用了轉生逆死符?”
“用我這條命,能換回你,我一點也不後悔,”單烽話一出口,心裡泛起一縷針刺般的疑惑,“我為什麼還活著?”
下一瞬,他便嘗到一點微鹹的滋味。
謝泓衣的雙目睜得更大了。眼睛漆黑,卻浮出了一痕銀線,飛快暈開。
於是更亮也更寒冷的東西,一滴一滴,竟像是從虹膜上直接滲出來的,毫不停滯,把蒼白臉頰打濕了一大片。
冰海深處,滴水成冰。
是鮫珠歎月時,凝成的一片霜。
單烽沒有立刻意識到那是什麼,隻是腦中轟地一聲,被劈得懵了,繼而手腳發麻。
謝泓衣是微微側著頭的,目光茫然地落在巨鼎附近。
那絕不是動容,而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絕望。
“原來還是因為我?”謝泓衣道,臉上現出極為恐怖的神色,突然掙開他,像要抓住什麼似的,朝巨鼎伸出手去。
力氣之大,竟讓單烽手臂發麻。不像是從這具單薄身體裡爆發出來的,而是更龐然、也更可恨的某種存在,要把他的懷中人奪走!
是這些乾屍?
是來自長留的怨魂?
還是更沉重的,二十年前長留太子的宿命?
“謝霓!”單烽用力壓製住他,道,“你怎麼了——你在哭?”
先前的一切狂喜,都被一滴淚砸沉了。
謝泓衣道:“把劍給我。”
單烽的手掌緊了一下,差點把斷劍捏碎了:“我做錯了?你寧願去死?”
謝泓衣隱忍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厲聲道:“是,憑什麼自作主張,單烽,你就不能和我說一聲?誰要你拿命來逞英雄!我難道不想你活著?那麼多年,那麼多人……隻差一個月,不,隻差那一個晚上!”
單烽心頭劇痛,更難置信:“他們要耗儘你最後一滴血,把你釘在鼎裡,你也願意?你就沒有一點不捨得?”
謝泓衣道:“我有什麼不捨得,你也替我捨得了。”
“想都彆想。”單烽也徹底被點燃了,眼中火光噴薄而出,“彆告訴我,你職責未了,還要殉這破鼎!當初我若是親眼看見這陣仗,我會綁了你——”
他又切齒地笑了一下:“然後,讓你眼看著他們無計可施,一個個跳下去,去他媽的殉國!”
越是這麼想,越是瘋魔。
恨二十年前的自己,守什麼規矩,為什麼要死守著謝霓的意願,為什麼不做個強盜,做個混賬!人沒護住不說,還落了個狼心狗肺的罵名。
千錯萬錯,他早該劫了謝霓,一走了之!
謝泓衣道:“單烽夜,你還不明白?我不能隻是我。”
“我就是不明白,”單烽低頭,在他耳畔道,“但我是什麼樣的東西,會做出什麼事,都在長留誓裡了。”
謝泓衣身形一震,臉色越發蒼白,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扼住了喉嚨,漸漸的,自頰邊沁出血色。
那雙眼睛更是清寒,黑白之間,淒楚的一泓,分不清是水還是冰。
後半截誓言,上回還沒說完,就被喝止,此刻卻再也攔不住了。
“終我此生道途,傾力以護,絕不傷你分毫。”單烽慢慢地,殘忍道,“誰要想碰你,先踏著我的屍骨過去。不、論、是、誰,甚至是你自己!”
謝泓衣恨他自作主張。
他也怨謝泓衣不肯回頭。
話說到這份上,他都準備好了對方抬手一巴掌。
可謝泓衣的手沿著他手背,滑到了冰劍上。
單烽道:“斷了,彆碰。”
謝泓衣的手指撫過斷口,單烽頸後的舊傷如有感應,彷彿也被摩挲著。
心事重重,極其凝重的撫摸,讓人心裡一陣酸楚。
謝泓衣道:“痛嗎?”
單烽悶了片刻,心中冷硬的逼問,都被兩個字吹皺了,隻剩下無可奈何。
“你彆想哄我。”單烽道。
謝泓衣把嘴唇貼著他下頜,慢慢往上找。
單烽一怔,嘴唇僵冷,一顆心埋在碎冰堆裡,短兵相接,彼此間千刀萬剮,又在一吻裡不得已地化開。
單烽低聲道:“我讓你這麼傷心嗎?”
謝泓衣道:“我隻是覺得很可怕。”
“可怕?”
“這背後的因果,太可怕了,”謝泓衣道,“你不知道,原來我們竭儘心力,誰也沒能逃出去。每一步、每一個念動,每一次掙紮,做得越多,錯得越多。”
單烽道:“老天張開再大的網等著,也不過是把我們織得更緊。人死了,纔是空了。”
“單烽,遲來的相遇,真的會是重來的機會麼?”
“怎麼會沒有?”單烽道,“要不然,天妃為什麼要引你我來此地?”
提到天妃,單烽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定要抓點什麼,填滿謝泓衣深不見底的灰暗。
巨鼎周圍的一切,都讓他心寒。
牆麵卻溫暖馨香,風鈴還在搖蕩,祈福的絲絛飄蕩,讓人想到凡世向晚時的燈火。
那麼多祈福的絲絛,有沒有屬於謝霓的一角?
單烽立刻推翻了這個念頭。
謝霓是去赴死的。
單烽勉強笑了一下,讓聲音聽起來毫無異樣:“四角的經幡上,有你的名字,她在為你祈福,不想讓你白白送了性命!她要你平安喜樂,不要背著那麼重的擔子,還說,都不怪你。”
謝泓衣靜靜地聽著,也不知道信了幾分。
單烽原以為多少會有些生硬,可對著謝泓衣,那些話自然流淌出來。
“讓你珍惜眼前人,更要顧惜自己。”
“讓你彆回頭。”
“讓你……彆哭。”
他的聲音在宮殿中回蕩,帶著幽幽的回響。冰層嗡鳴著,幻覺似的,應和著他。
吱嘎……吱嘎……轟隆隆!
上方的冰穹崩塌,暴雨般衝擊著宮殿,單烽化出犼身,一把將謝泓衣圈在懷裡,又用冰傘牢牢罩住。
一時間,翻江倒海,冰潮狂湧,萬鬼齊哭。
不是錯覺,冰海在驅逐他們,一切都在崩塌、下陷,被重新打亂。
血祭的宮殿墜向冰海更深處,挽著漫天素白的旌旗,屍山血海、斷甲殘兵……如漫天流星般西沉,這之後纔是天妃。
那塊封存著她的堅冰,讓她依舊不可觸及,自二人眼前,一步三回頭地,沉沒下去。
謝泓衣感應到了,五指急張,本能地想抓住什麼,卻隻有滿把的殘冰,在掌心生生地剜出血水來。
單烽的眼瞳緊縮,盯住了天妃的掌心。
那是一隻小小的風箏,垂落鮮紅的長尾,一個小字若隱若現。
——霓。
“她在等你,”單烽道,“鷂子上是你的名字,霓霓!”
謝泓衣再也抑製不住,顫聲道:“母妃——娘!”
這樣重見天日的機會,還會有嗎?
長留宮在短暫地暴露人前後,沉進了更深的冰海底,抹去一切來時蹤跡。
而天妃的埋骨之地——在無數次的嘗試中,這是謝泓衣第一次觸及她,或許是最後一次。
巨犼依舊鎖住他劇顫的身體,鐵爪拍著他脊背。
燈籠般的巨目明明暗暗,謝泓衣看不見,單烽的目光卻穿透了黑暗,方纔輕輕梳下的一縷黑發,與犼獸黑紅鬃毛纏成一束,伴著天妃塵封。
——不,所有東西都向同一處沉沒,又被淩亂地衝向四麵八方。
冰淵的儘頭,像有一張漆黑的巨口,吞噬著一切,噴吐出無儘的寒氣。
“那是什麼地方?”單烽道,“冰海到底有多深?”
“是長留曾經的靈脈,被釘死後,成了天地寒氣的源頭,”謝泓衣道,“我想方設法靠近它,可它一感應到外人,就會噴出寒氣,把整片冰海攪亂,根本無法探查。這一次,我們停留的時間已經很長了。”
謝泓衣流血的指尖垂落,煉影術發動。
彷彿……夢魂歸帝所……
他不甘心,還在用煉影術,和混亂無序的寒潮對抗。
又有些屋舍被擠出了冰麵,在影遊城郊拔地而起,如息寧寺一般吞吐著寒氣。
那個釘死了長留靈脈的存在,一切不幸的源頭,怎麼都無法觸及,怎麼也拔除不了。
“但我有感覺,從來沒這麼近過。”謝泓衣道,“我們甚至到了祭宮。”
單烽道:“我看清楚了,這些寒氣先彙流到一處,在三息之後,被重新噴出來,方位不會有錯。你接著用煉影術,抓住噴發前的空檔,隨時出去。”
他竟放棄了抵抗,背離了火靈根的天性,抱著謝泓衣,任由寒流裹挾著,向深處衝去。
那是肉身極度難以承受的痛苦,犼獸的鱗片縫隙都被堅冰撐裂,透出青黑色。
謝泓衣的手指牢牢抵著他心口,影子呼嘯而出,裹住他全身。
“單烽!”
單烽喃喃道:“我也覺得自己下賤,總忍不住,做你想做的事情。”
忽而,謝泓衣發頂的冰傘閃動了一下,向冰海深處射了過去。
像是一道閃電,短暫地照亮了幽暗。
單烽全憑一口熱氣撐著,瞳孔裡的景象隔了許久才成形,卻讓他心跳如鼓。
謝泓衣脫口道:“你怎麼了?”
“怎麼會有人?”單烽道,“冰淵裡坐著一個人,披著白骨瓔珞,是戰甲?他身上的氣息……不會錯,他就是寒氣的源頭!”
那是個被冰霜覆蓋的男子,仰著頭,一身白骨戰甲,胸口釘著一根巨大的冰錐,壓迫感不下於雪練聖器冰髓雪釘。
風靈脈凝固後,化作他座下蜿蜒的光帶,少說也是明王一級的雪練。
可不知為什麼,他臉上的冰殼融去了一大片,可見沉靜的五官,雙目似睜非睜,竟有悲憫之色。
他想睜眼,想站起來,想伸出手——
冰海因此翻湧不停。
冰傘化作一股寒氣,撞上他,冰錐光芒大盛,於是,男子麵孔的冰殼被重新填補。
——轟!
冰瀑飛濺,衝擊力簡直能把人活活拍碎,煉影術就在這一刻發動,亂影翻騰,將二人掀出了冰海!
單烽再也維係不住犼體,仰麵栽倒在地,人都凍成半截冰屍了,痛不痛的也無從說起。
眼皮上微微透光,是紅日終於褪去了冰原上的長夜,掙破一身霜白色的重痂,遍身流血,方著顏色。
冰海中所見的一切,都像是幻覺。
謝霓的手,還在他掌中。
就這麼靜靜地,並肩臥在朝陽下,不知隔了多久。
“霓霓,太陽出來了。羲和日母駕起大舟的地方,那是我的家。這天殺的賊雪什麼時候才能下完——”單烽道,還要去圈謝泓衣的腰,卻聽對方悶哼了一聲,當即坐了起來,全不管背後剮掉鱗的傷口鑽心刺骨地疼,“我壓著你頭發了?”
這一睜眼,便見謝泓衣單手撥開發上的明光綃,無甚表情地望過來,哪裡還有半點淚意?
黑發斜墮成髻,堆擁在冷素頸側,餘下的依舊盈肩,卻是披綢縈紗的一尊歪菩薩像,眼裡殺氣越重,眼瞼要怒不怒地斂得越低,看得人越是發酥。
謝泓衣已覺不對,湊近拿他瞳仁一照:“你哪來的梳子?”
單烽道:“這梳子上還鑲了一小塊虹影石,正襯你。”
他將玉梳向謝泓衣發間一插,使那一點搖搖的虹影石恰墜在額心,還沒看明白呢,謝泓衣已一手抵著他項上金環,將他重新按回了地上。單烽忽而極其順從,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兩人誰也沒提冰海裡的那一場爭執。
謝泓衣道:“碧靈的事,該收網了。”
單烽道:“行,就該是快刀斬亂麻。冰海裡的那個人,也該從她嘴裡挖出來。”
謝泓衣道:“等你養好傷。”
單烽敏銳地捕捉到對方態度的和緩,在瞥見謝泓衣蹙眉後,福至心靈,艱難地倒吸起冷氣來。
“我方纔……像是記起了什麼,”單烽用力按揉眉心,道,“我曾經是不是和你同居一室過?我還常常替你梳頭……嘶,我住在你殿外,連療傷都怕嚇著旁人,這傷是好不了。要是能在你寢殿裡,盤上尾巴尖那樣大的一個地方,我也好舒展開來舔舔背上的傷口……”
謝泓衣道:“不許舒展開。”
單烽道:“那就隻盤著。”
他是真沒力氣了,絲毫不給謝泓衣反應過來的餘地,眼前一黑,徹底昏沉過去了。
【作者有話說】
把老婆氣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