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賒春 091
縈嬌耳
同樣一片紅日,白雲河穀已血流塗野,影遊城卻還在半夢半醒中。
某扇木窗上,雹雨陣陣,有冰殼飛快擴散,化作一麵寒鏡,映出冰海底的景象。
身披白骨瓔珞戰甲的男子,盤坐在靈脈上,入定一般安寧。
“他”非生非死,非人非鬼,更像是一具純粹由冰雪凝成的空殼,隻有雪練才知道,其中承載著多麼恐怖的力量。
足夠在釘死風靈脈後,化作天下雪害!
一道焦黑的刀痕,橫在戰甲背後。一度深可見骨,卻終於,一點點被冰霜填平了。
二十年前,那一戰最後的見證——一小簇紅蓮業火,不知哪裡來的執著,始終為它的主人翻湧著,撕咬男子的傷口,就在剛剛,徹底熄滅了。
留影散去。冰鏡的倒影中,隻剩下了陋室裡的景象。
一吊淡綠竹簾晃蕩著,油膩的方桌上,立著一根肉燭,有胳膊那麼粗,不斷往下淌油脂。
青娘抓著簾子,盯了片刻,含妒道:“你倒是運氣好,替雪河將軍分憂了,得了這樣的賞。
“苦活累活,都讓我去,日母鼎燒沒了老孃半條命,吃力不討好!”
她咒罵了半天,也沒個應聲的,房裡隻有沉悶的剁斬聲。
青娘胸口發悶,捧心臥在床上,兩眼貪婪地望著肉香。
多好的功績,多麼純正的靈力,要是屬於她,足夠治好身上的暗傷了。
“雪靈開恩,弟子許久沒沾到肉香了,任憑差遣……”
有飛雪穿過窗子,撲在她身周,化作兩張薄冰帖子,上頭有淡白色的字元浮現。
像她這樣地位的雪練,是能直接領受雪靈旨意的。
青娘精神一振,等看清上頭的旨意時,神情立時凝固。
——白雲河穀,浴日池異動,鎮。
——助雪牧童,夷平影遊城!
“雪靈在上,”青娘顫聲道,伏在床上,“還有拜日母鼎?還要我替那小矮子做嫁衣?”
另一頭,一道驚雷,也將整個城主府掀了個底朝天。
訊息一出,天衣坊中儘是飲泣聲,聽說葉娘子又生生裁壞了幾匹緞子。
黑甲武衛無心守夜,每換一輪崗,都有十多個腦袋向寢殿側殿張望。
閶闔也管不著他們,這位脊獸一般沉穩寡言的護衛長,將功法運轉到了極致,一瞬不瞬地盯著側殿。
每個路過他的人,都會道:“護衛長,可得盯緊了!”
“護衛長,都靠你了。隻要你一聲令下,兄弟們便破門而入。”
閶闔毅然點頭。
每次謝泓衣出來,他都欲言又止,把臉憋紅了也沒擠出什麼勸誡的話來,倒是惠風時時帶著武衛攛掇他:“文死諫,武死戰,豈可令妖孽橫行廟堂,敗壞祖宗社稷。今日進了偏殿,明日就要上榻了。”
閶闔道:“但那是城主的意思,唉,城主難得與人親近。”
武衛們危言聳聽:“上榻,上榻!”
閶闔艱難地閉緊了四隻眼睛。
惠風道:“我有相熟的藥修朋友,要不要查查**邪術?”
一定是鬼迷心竅!
單烽入住寢殿的訊息一出,所有人心裡都是這個念頭。
這一眨眼功夫,怎麼就成枕邊人了?
更可怕的是,這一回想起來,單烽早和府裡武衛混熟了,不時稱兄道弟,切磋一番拳腳,或者說單方麵地指教。
閶闔不止一回看見他坐在演武堂裡,似笑非笑。
那輕狂樣子卻不使人討厭,被他揍翻的武衛兩眼閃閃地,振臂一呼衝上去,又被他拿刀背三兩下放倒。
那凶獸護巢的本性,是作不得假的。有了單烽手把手地喂招,黑衣刀陣的威勢簡直翻了番地暴漲。
是以麵對惠風的挑撥,閶闔始終躊躇不定。
惠風痛心疾首道:“那可是寢殿!平日裡連個梳頭的婢女都沒有,巡夜的守衛也不許入內,就連護衛長您,也隻能在影子彈琴時張望。難道就他會梳頭麼?”
閶闔道:“你是不是該巡街去了?”
惠風一僵,被堆積如山的公務,壓得一個踉蹌。
單烽一病,活就都是他的了。
采珠人的事情餘波不斷,不周那頭連夜地嚴刑審訊。屍獸潮傳得滿城風雨,城裡雪練的釘子也都不安分起來,人心不穩,到處都需要人手。
惠風忙成了一陣風,八字步都顧不得邁了,好不容易跟府裡通一通氣,好家夥,單烽睡在城主寢殿裡了。
他抓著閶闔倒了一肚子的苦水,恨不得痛斥單烽狐媚惑主。閶闔這老好人卻將耳朵一閉,隻會應聲。
正這時,側殿裡出來個神情凝重的楚鸞回,和謝泓衣說了幾句話。
“寒氣入體……著實棘手……唉,時日無多……”
就差準備後事了。
惠風聽了一耳朵,瞥見城主越發蒼白的臉色,頓時什麼挖苦都說不出來了。
怎麼會如此,那家夥不是體壯如牛麼?怎麼在冰海裡遊了一趟,就快咽氣了?
也是,那百丈深的堅冰,可是被單烽生生地鑽透了,換了常人都投了八百回胎了。
單烽得寵固然令人百般不是滋味,可這家夥已將一池冰水砸亂了,這時候再抽身離去,城主豈非又回到了形單影隻的過去?
那長夜耿耿中,凝固在寢宮燈下的一道側影……
惠風倒是寧可他熱鬨些,多些喜怒形於色的時候。
兩人又往迴廊走了幾步,惠風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更清楚了。
楚鸞回道:“唉,這裡連碗熱湯藥都喝不上,單兄的病情一日重過一日,隻能向城主求取些慰藉。事到如今,城主多順著他些,否則他更難以瞑目。他不肯閉眼也就算了,就怕城主自己亦不好受。”
謝泓衣想起什麼,麵上掠過一絲極度難以忍受的煩悶,道:“隻能由著他?”
他衣袖下赫然是一段紅痕斑斑的手腕,也不知曾被人以怎樣的力度禁錮過,彌留之際的執念不過如此了。
楚鸞回這時卻不近人情起來:“長痛不如短痛,隻忍一時。”
謝泓衣閉目片刻,終於下定了莫大的決心,道:“我知道了。”
惠風聽得心都快碎了,直怪罪楚鸞回將話說得太透,把噩耗一股腦兒地倒給謝泓衣。
謝泓衣轉身回了寢殿,那燈籠又心緒不寧地明明滅滅,惠風扯住閶闔道:“護衛長,你可曾見過城主這個樣子?再不想個法子開解,將城主的心思弄散了,等姓單的人死如燈滅可就遲了……你想個法子呀!”
閶闔悶聲悶氣道:“沒有法子。”
惠風道:“有了。過兩日便是歲儘了,城裡要施嬌耳湯,都盼著城主露麵呢!護衛長,這事非你出馬不可。”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謝泓衣有了興致,在意起了城中的祭禮和典儀。除了那周而複始的迎親之外,一年中的節慶也沒少過,正月十五的燈影法會,更是由他親自主持的。
那既高居天外,又塵緣難斷的樣子,沒少為采珠人所詬病。
閶闔卻是略知一二的。城裡頭的典儀,並不是謝泓衣心血來潮,而是帶著清晰的目的。
他很想說自己出馬也沒什麼用處,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是硬著頭皮應了。
是夜。
單烽剛喝了藥,兩隻眼睛是閉上了,手卻還抓著謝泓衣不放。
他病裡變作了一根筋,隻要謝泓衣稍稍流露出離開的意思,他就單手抓住兩截腕子,把人拚命地往懷裡圈。
那體溫將被褥都燒穿了,火靈根的氣息從四麵八方進逼過來。
謝泓衣腰腹發顫,隻覺背上有許多火蠍爬過,沉著臉擰過他這一圈蠻力,單烽卻又好整以暇地騰出另一隻手來,把人輕輕鬆鬆抱到了腰上。
最過分的一次,謝泓衣整個人都被綃子半吊在了床榻上,剛束好的發冠又被顛散,黑發鋪了滿床。
單烽還仰頭吮他下唇,又重又急地吻到喉嚨,他實在是忍無可忍——單烽若病得要死,影子便至少送了半程。
就在謝泓衣翻臉無情的邊緣,楚鸞回那番話終於喚回他一點兒理智。
單烽知趣地收斂了許多,隻是攥著他的手。
於是謝泓衣終於得以騰出時間翻閱些功法典籍。
兩隻手都被攥著,人也難得毫無儀態地半倚在單烽身上——和體修袒赤的腰腹間隔了隻冰紈的軟枕,消暑的家夥都使上了,這是最後的妥協了,目光落在案頭書上,由影子翻書。
閶闔便在這時候通傳,不知為什麼聲音戰戰兢兢的。
“今夜是二十八了,嬌耳湯還是照往例,由殿下親自動手麼?”
謝泓衣翻著書,淡淡應了一聲。
單烽好不容易閉上的眼睛又睜了一隙,謝泓衣親手做的嬌耳湯?實難想象,難道是親自提刀從雪練腦袋上卸的?
一晃神工夫,謝泓衣已掙開了他的手,揮下縵簾,將衣不蔽體的體修遮住了。
門一開,閶闔便下意識地倒退了半步。他手裡還端了整整一碟的嬌耳,擀得剔透的薄麵皮,將一整丸摻著祛寒藥的肉餡兒裹得滿而不漏,圓鼓鼓地地立在盤裡,確如耳朵般粉融可喜。
至於動手——謝泓衣伸手,端端正正地捏了個褶子。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府裡的影傀儡也沾上了城裡的習氣,年關時湊在一處要吃嬌耳,哪怕百來號人湊不出一幅熱騰騰的腸胃。
擅使刀的剁餡兒,擅埋人的碾藥,閶闔眼明手快地捏嬌耳,大著膽子找謝泓衣封個彩頭,能令滿府的影傀儡歡呼起來。
這都是背地裡鬨出來的,今年閶闔竟將人帶到寢殿門外來了,一個個目光灼灼地,在望見他袖底下手腕時,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
護衛長被同僚們刀似的目光頂著背,到頭來卻岔開去,隻憋出一段話來:“殿下,這一會的大風雪來得急,天地色變,已將白雲河穀外頭都鏟了一遍,威勢之甚前所未見,歲儘時便會波及影遊城了。許多散修正連夜往這兒逃命,將城外的靈草都掘食一空,等大雪封城時,怕有糧儘的危險。”
謝泓衣道:“護城大陣呢?”
“已在晝夜不息地加固。”
謝泓衣嗯了一聲,道:“禁風雪,不禁生人。”
閶闔原本是無話找話,這會兒卻是一驚:“城主怎的放人進來?”
謝泓衣將捏好的嬌耳輕輕放回玉盤裡,眉目間卻無端泛起一股幽冷的邪氣:“時候到了。難得一場大風雪,天垂長鞭,鳥獸失群,也不過如此。燈影法會前,來者不拒。”
閶闔道:“明白。”
謝泓衣道:“明日開城禁,城裡的修者隨我外出雪獵,獵得鳥獸一律窖藏,你守城。”
“是,我這就去佈置。”
說話間,謝泓衣已為盤中嬌耳挨個兒捏好了褶子,手法極其鄭重,影子卻忍不住摸了一個,團團地拋玩,和自己的耳朵比了一比。
閶闔終於抵不住同僚暗潮湧動的催促,磕磕巴巴道:“還有一事。惠風巡街時,替城主,帶回了兩個,兩個麵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