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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賒春 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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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藥溫

哐當!

武衛甲驚問:“什麼聲音?”

武衛乙:“不好,護衛長帶的醋壇子倒了!”

閶闔腿邊還放了個醋壇子。

一隻腳從殿門裡衝出來,將它踢了個粉碎,一股子陳年酸味衝天而起。

單烽搶出門邊,隨手披了件衣服,道:“誰?”

武士們識趣,嘩地一聲分開,露出一道玉樹臨風的身影。

隻見其人一襲白袍,端的是身形瀟灑,腰背頎長,如梅瓶中湛湛然一枝雪柳。眉峰天生地上揚,顧盼神飛,朗亮中卻暗蓄著一段公狐狸般的風騷,全不負小白臉三個字。

單烽道:“我就知道是你。”

楚鸞回道:“冤枉!”

他將身一閃,露出背後的少年。

少年一身半舊的勁裝,已有了小豹子似的結實身形。雙目驚恐圓睜,鼻梁高峻,更有一番青澀的俊朗。

單烽簡直難以置信:“小孩兒也來?”

樓飛光雖不明所以,卻反應奇快地一蹲身,雙手抱頭:“師叔祖,也不是我!”

他身後的百裡舒靈:“……”

單烽瀕臨狂暴的神智終於被扯回一線,獰笑道:“這我知道,女孩子總不能當麵首吧?”

百裡舒靈身側的百裡漱霎時間臉色煞白,和妹妹緊緊拉著彼此的手,恨不能變作一對並蒂蓮,鑽進單烽看不見的泥底裡。

單烽看了三遍,掰了兩回指頭,彷彿終於認清了眼前的事實:“一個,兩個,兩個,一個……難道……謝泓衣你!”

他五內俱焚,傷口都差點兒生生地崩裂了。謝泓衣單手抓住他衣帶,馴服烈馬般,在手腕上一圈圈地纏緊了。

力道不重,這期間單烽有無數次掙脫的機會,奈何脊椎骨一陣一陣地發麻,七寸都被捏住了,被生生地扯回了身邊。

餘光裡藍衣瑩瑩,單烽喉結滾動,恨不能把人抱回寢殿,好好逼問個究竟,但一瞥見謝泓衣那冰冷雪亮的目光,便噌的一聲,什麼火氣都滅儘了。

“單……單前輩,快過年了,我們是來送麵首的。”

百裡舒靈慌慌張張道,將抱在懷裡的麵首一舉。

一隻白麵捏的小豬腦袋,嘴裡還塞了枚靈果,向謝泓衣眯著眼睛微笑。她哥懷裡也抱了一隻,壓扁了,鼻歪眼斜,好不怨恨地瞪著單烽。

單烽盯著,確信豬嘴裡藏不了小白臉兒,才擠出點和氣神色,道:“怎麼起這種鬼名字?”

百裡舒靈道:“這些日子街上的孩子人手一個,都愛拿雪捏著玩。我們就拿許多溫補身子的靈草,照樣子捏了些麵豬頭,吃起來又香又糯。惠風巡衛長說,說府裡正在做嬌耳,好去湊個熱鬨,隻是麵豬頭這名字不好,便……便叫麵首。”

她目光閃閃,一番話竟磕巴了數次。

謝泓衣向她輕輕地點一點頭。

單烽接了麵首,掂了掂,看那隻破了相的醜豬也順眼起來:“城主允了,夜裡一道來吃。”

閶闔麵色凝重,越眾而出:“還有一事。”

楚鸞回被兩個武衛提溜著肩膀,淪為證供:“對不住了,單兄。”

閶闔道:“楚藥師,他行動如此迅捷,得的是什麼不治之症?“

楚鸞回道:“單兄他得了……風寒。”

黑甲武士一片嘩然。風寒?敢拿肉身鑽冰海的家夥,哪來的臉得風寒?

閶闔道:“時日無多?”

“城裡寒衣寒食,湯藥也冷,怎好得了?”

閶闔一字一頓道:“著實棘手?”

楚鸞回無辜道:“單兄動輒昏睡,針紮不進,還嫌藥冷,不棘手麼?”

閶闔呆住,辯駁不出半句。身後的黑甲武士卻義憤填膺,齊齊拱手道:“請城主明鑒!”

單烽虛弱起來,輕輕咳嗽兩聲。

有人叫道:“城主你看他!”

閶闔道:“單道友,你用這般手段,有何益處?”

單烽道:“唉,你們當真要聽?”

武士怒目而視。

單烽道:“他知道啊。”

他在一片寂靜中,環視四周,難得靦腆地笑了笑,生怕人聽不清似的:“藥都是他親手煨的,兩手捧著,抱在懷裡——”

他話音未落,已被影子揪著衣帶拋了回去。

側殿大門砰地合攏了。

單烽栽在榻上無所顧忌地笑了一陣,二十年來積鬱都被一掃而空了,直到背後傷口陣陣抽痛才停下。

謝泓衣的氣息,極淡,像是冰雪底下的春溪,一線又一線,潺潺地彙到那隻冰綃枕上。

單烽眼瞼一跳,將它攫到了懷中,用力揉了一頓。

這幾天,他清醒的時間很短,卻飄飄然,做夢似的。

有藥碗湊過來,他張嘴就喝。溫的。順勢把人扯倒在榻上。

他仗著病,鬨得沒了分寸,犼相也按不住了,被影子勒著脖子才停手。

睡著謝泓衣的寢殿,喝著謝泓衣親手煨的藥,眼睛一睜就能看到心上人,夫複何求?就是凍死在冰海裡,他也認了!

直到某次一翻身,對上被角裡窩藏的一排藥罐子。藏得很深,還掖了被角,一個個鳥窩似的。

藥湯都被他體溫燒開了,影子端了一隻藥碗,極不情願去舀,謝泓衣冷眼旁觀,纖長十指籠在袖中。

單烽猛地睜開眼:“你用我煨的藥罐子?”

謝泓衣完全沒有被抓現行的自覺,目中掠過一縷淡淡的疑惑:“你很燙。”

——你很燙……你很燙……你很燙!

單烽倒吸一口冷氣,又栽回了榻上。

昏睡中,他耳中總縈繞著這句話,卻是不一般的聲調,不一般的情態,甚至還有被逼到了極限,顫抖著泄出來的。

他在夢裡反反複複地拷問謝泓衣,燙到你了麼?是誰在燙你?燙到哪兒了?

這會兒殿門一關,單烽再也忍不住了。

他抓著冰綃枕,手臂上青筋迸起,又用雙唇去磨蹭枕角,還不敢用力,犬齒的痕跡一旦留下,這枕頭非得被謝泓衣丟了不可。

為什麼要忍?我在忍什麼?

當時對薛雲的奚落報應回了他身上。

夢裡都是殘暴而迷亂的景象,施加在謝泓衣身上的暴行,連他自己都覺得可怖。可醒來時,卻總將人鎖在懷中,有一日甚至抵在了謝泓衣大腿上。

謝泓衣動了真格,差點沒把他劈成兩半。而真正擊退他的,卻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憤怒、厭惡、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恐懼。

為什麼會這樣?就這麼討厭我?難道這些日子以來他得寸進尺的親近,都是謝泓衣強忍著的?

那當真是一盆冷水迎頭潑落,他還病著,差點被來自意中人的打擊給劈碎了。

忍之一字,簡直滅絕人性,悖逆天理。

砰!犼尾憑空冒了出來,抽在梁柱上,心煩意亂地繞了十來匝。

脊背還是劇痛,剝鱗的後果,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

他好像開始長身體了。

當年為了轉作體修,他以人身入陣,強行打斷犼群的傳承儀式。

火海底下最凶暴的戰場裡,他從屍山裡站起,把它們的皮一層層披在身上,成為強悍的燃燈犼王,從此與燭照犼這一族群血脈相連。

這麼算來,他其實一直處在少年期,也就在這幾天,摸到了成年的門檻。

乍一看,身體倒沒什麼變化。還是那樣的個子,但內裡的經脈與肌肉,都被牢牢夯實了,握拳,有極狂暴的力量,在肌肉下咬合。麵板卻更有光澤,像鯊鞘裡埋藏的鋼刀。

要是真火還沒熄滅的話,闇火會包裹著他的獸身,腹鱗縫隙裡,黑紅熔岩般翻湧。

他輕輕甩動尾巴,毫不懷疑,自己能一下把寢殿扇翻了。

不行,得盤著,謝泓衣不喜歡他舒展開。

一切都很完美,除了原本就稀薄的自製力。

單烽抓著冰紈軟枕打了幾個滾,探手下去,扯出一本皺巴巴的冊子。

金多寶親著的《秘火養春圖錄》,筆畫極生動,循循善誘,從如何把道侶調理得更水靈講起,兼有合和運氣法門和事後的調理,堪稱無微不至。

火靈根丹鼎熾盛,極易失控,曾經有羲和弟子將道侶生生淩虐致死的慘劇,舫主便令金多寶著成此書,列入了羲和夜課中,廣受羲和弟子追捧,號為金學。單烽還嫌他畫得嫵媚輕薄,這些日子卻翻得皺了。

畫的雖是男女之事,卻不無可取處。

單烽腮邊突突直跳,摸著一柄帶著重鏽的澀槍。

他又是憋悶又是不耐,隻能拚命在心裡默誦金學。

什麼宜先潤澤肌體,抱持於懷,引氣至其丹鼎初試之,由重至輕,徐徐融融,熱氣遊絲,待肌膚微泛粉紅色,醉眼醺醺然,方以重手按揉其下腹,漸入佳境矣……又有牝馬式、丹心搜珠式、銜花弄杯式等三十餘種。

單烽翻了一會兒,手背上青筋直冒。

濫精淫種,留著何用,捏爆了算了。

金多寶寫的什麼玩意兒,半點不頂用,繡花枕頭!

他兩眼赤紅,終於到了要緊關頭,將一枚銀釧銜在齒間。

經他修補後,那個霓字卻越發清晰,如此終於嘗得一絲清涼。朦朧間,一泓瑩白肘彎上,沁出一滴紅痣來,使人咬牙啜飲。

那日他就抱著謝泓衣的脊骨,吮吻那一痕雪玉般的微凸線條……

青玉環,解不解渴?

單烽額邊的汗都燒到了眼睛裡,強迫自己了了事,手上都是濃烈的硝石和麝香氣息,嗆人得很。

他枕著左臂躺著,整個人都陷入了老僧入定的悲涼中。

這過的是什麼日子?做了二十年體修,竟連二弟也淬體了。

正這時,他耳尖一動,捕捉到腳步聲,當即魚躍而起。

閶闔道:“單兄弟,城主問偏殿裡可曾引了火,好大的焦糊味。”

單烽麵無表情地丟了個清身術,甩了件衣袍到身上,本想把冰綃枕毀屍滅跡,到底沒捨得,反而重重親了一口。

單烽道:“是肝火。大半夜過去了,嬌耳湯還沒好麼?”

謝泓衣就捏了幾個褶子,竟要去這麼久。滿打滿算這一日從天明到夜半,謝泓衣也隻來看了他一次,挨著讀了那麼會兒書。

單烽對不平賬了,哐當一聲推開殿門,閶闔卻站得遠遠的:“城主說你的病已快養好了,他便不再來偏殿了,淩晨直接雪獵去。對了,為免病情反複,冰淬嬌耳湯也沒你的份了。”

晴天霹靂!

單烽跳起來,直奔正殿。

平地裡一聲獸吼,碧雪猊殺至門前,抖擻著一身銀中隱青威風凜凜雪裡錦,瞪大了兩隻湛湛有神碧水金睛風雷目,迎頭噴出一股濃香來。

單烽單手接住它前爪,變出犼相,一頭將碧雪猊撞了個肚皮朝天。

碧雪猊大怒,連連躍至高處撲落,皆被單烽兩手抵住,拿角抵的手法掀翻在地。

如此往來數次,碧雪猊撲出了野性,竟雙目一轉,將舌頭一吐,那舌尖上還滴溜溜捲了隻拿香篆打出來的嬌耳,在單烽麵前晃過。單烽頓時被命中了要害。

“它,連它都有嬌耳吃?”

閶闔道:“單兄弟,它是雄獸,受不住你身上的味道,彆無惡意,你離寢殿遠些。”

單烽更是勃然大怒:“什麼?他豈能放一隻公畜生在榻邊安睡?”

碧雪猊早趁此機會將身一扭,向寢殿裡奔去。

它本是上古香爐上的瑞獸化形,能縮為香爐與香囊,玲瓏趁手,沒少賴在謝泓衣懷裡。單烽撲過去,一把將它捉在手裡。

“你會變小的法門是吧?教我。”

碧雪猊一口咬在他手上。

單烽用力搓它,獰笑:“快點,不然把你扔進泥池子裡,天明雪獵的時候,謝泓衣一準拋了你,騎旁的野馬去。”

碧雪猊哀鳴一聲,看起來隻想與他同歸於儘。

單烽道:“敬酒還是罰酒?”

【作者有話說】

金學登場!

此刻單某人仍不知道,金學的幕後編輯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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