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心劍魄 第39章 心鈴初叩夜驚鴻
夜色如墨,浸染了雪域聖城。大昭寺經曆白日的喧囂與殺伐,終於漸漸沉寂下來。各殿宇加強了守備,武僧們巡邏的腳步沉穩而警惕,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未曾散儘的緊張氣息。
丹增法王所在的靜院僻處一隅,彷彿與外界的肅殺隔絕。院內古柏蒼勁,夜風拂過,帶來細微的沙沙聲,更襯得此處幽深寂靜。
一間燈火通明的禪房內,玄覺正對著那枚須彌金剛鈴發愁。他盤腿坐在蒲團上,姿勢是丹增法王剛剛糾正了無數遍才勉強擺標準的。那枚古拙的鈴鐺就放在他麵前的矮幾上,在燈下泛著溫潤而神秘的微光。
“靜心,凝神。”丹增法王的聲音平和而具有穿透力,在一旁引導,“勿執著於形,勿掛礙於聲。用心去‘觀’它,而非用眼去看。試著去‘聽’它內在的‘靜音’,而非期待它發出聲響。”
玄覺苦著臉,努力瞪大眼睛“觀”著鈴鐺,感覺眼睛都快看成鬥雞眼了。至於“靜音”…他隻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呼吸聲、甚至腸子咕咕叫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唯獨聽不到那鈴鐺有什麼“靜音”。他嘗試著回想拿起鈴鐺時那種玄妙的感覺,回想腦海中那個雪山搖鈴的模糊背影,可那些影像如同水中的月亮,一碰就碎,根本抓不住。
“法王…”半晌,玄覺哭喪著臉開口,“我…我好像除了想吃飯,什麼都‘觀’不出來…”他懷裡的混沌金菩似乎感應到他的沮喪,葉片無精打采地耷拉下來。
丹增法王並未動怒,反而微微一笑:“饑腸轆轆,亦是修行。感知它,接受它,然後放下它。心念紛雜如雲,來則來,去則去,勿要隨之流轉。再試。”
玄覺隻得重新閉眼,努力摒除雜念。可越是用力,雜念反而越多:一會兒想到央金出去查案會不會遇到危險,一會兒想到貢布那聲淒厲的“阿媽”,一會兒又想到自己那幾畝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回去打理的菜地…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無形絲線纏住的蜻蜓,越想掙脫,纏得越緊。
時間在焦灼的靜默中緩緩流逝。就在玄覺幾乎要放棄,準備向法王承認自己這塊朽木實在不可雕也之時——他因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發麻的腿,無意識地輕微抽搐了一下。膝蓋碰到了矮幾。矮幾上的須彌鈴,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並未發出audible的鈴聲。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玄覺因雜念紛飛而躁動不安的心湖,彷彿被投入了一顆極細極小、卻無比清澈冰涼的石子。一道難以言喻的、清冽純粹的“靜”之漣漪,以那無聲的震動為原點,倏然蕩開,瞬間掠過他的整個識海!
所有紛雜的念頭,如同被無形的手輕輕抹去,驟然一空。不是強行壓製,而是自然而然地…消散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寧靜感籠罩了他。雖然極其短暫,如同曇花一現,但那種感覺真實不虛——彷彿燥熱夏日突如其來的一縷涼風,彷彿混沌黑暗中驟然點亮的一星燭火。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枚鈴鐺,又看看自己的手。“剛才…那是…”
丹增法王一直靜觀其變,此刻眼中精光一閃,頷首道:“善。雖是無心偶得,卻已初窺門徑。須彌之妙,不在響動,而在其‘存有’本身所引發的‘心振’。你需記住方纔那片刻寧靜之感,那便是‘心鈴合一’的初兆。”
玄覺似懂非懂,但那種奇妙的感覺卻深深印入了心底。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焦躁,再次閉目,嘗試去追尋和捕捉那瞬間的“靜”。
這一次,他不再用力“驅趕”雜念,而是學著法王所說,如同一個旁觀者,看著念頭起來、落下,不迎不拒。心神慢慢沉澱,漸漸與周遭的寂靜、與桌上那枚沉默的鈴鐺,產生了一種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聯係。他彷彿能“聽”到鈴鐺內部那浩瀚如星海般的寂靜,感受到它與自己體內那混沌氣息之間若有若無的共鳴。
看著玄覺逐漸進入狀態,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穩,丹增法王微微點頭,悄然起身,走出禪房,輕輕帶上了門。讓這孩子自行體會,遠比他在旁不斷提點效果更好。
院中月色如水。丹增法王負手立於古柏之下,望著天際那輪冰冷的彎月,眉宇間卻凝聚著化不開的憂色。貢布母親線索中斷,血蓮教行動越發猖獗詭秘,寺內是否還有潛伏更深的邪徒?這一切都如同重重迷霧,籠罩在雪域上空。而玄覺與須彌鈴的意外結合,是破局的關鍵,卻也可能是引爆更大風暴的火種。
與此同時,拉薩城中。央金如同一抹融於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穿梭在錯綜複雜的巷道與屋頂之間。她換上了一身深色的吐蕃夜行衣,勾勒出矯健而富有爆發力的身形,藏刀緊貼後背,目光在黑暗中銳利如鷹。
根據丹增法王提供的有限資訊和寺中暗線的初步回報,她正試圖從貢布在軍中的同僚、以及他家舊址附近的鄰裡口中,尋找任何可能的蛛絲馬跡。然而,進展極其緩慢。血蓮教的事後清理工作做得異常乾淨利落。貢布家被付之一炬,左鄰右舍要麼對此諱莫如深、驚恐地閉門不出,要麼就真的是一問三不知。他在軍中的幾位好友,竟也在近日相繼被調往偏遠哨所或是以各種理由暫時離開了拉薩。
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巨網,早已籠罩下來,將所有可能相關的線索一一掐斷。央金蹲在一處高樓的飛簷陰影下,俯瞰著下方寂靜的街巷,眉頭緊鎖。這種無處著力的感覺,讓她心中憋悶,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這些邪徒,就像躲在陰溝裡的老鼠,著實可恨!
就在她準備前往下一個可疑地點碰碰運氣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遠處一條偏僻的巷道裡,閃過幾道極其迅捷的黑影!那身影鬼鬼祟祟,行動間透著一股絕非善類的氣息,而且…他們的方向,似乎是朝著城西的某個區域而去——那裡有多座廢棄的古建築和荒蕪的院落,平日裡人跡罕至。
血蓮教的人?深更半夜,如此隱秘行動,必有古怪!央金精神一振,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輕煙般掠下屋頂,悄無聲息地尾隨而去。
她的跟蹤技巧極高明,始終保持著安全距離,藉助一切可能的掩體,如同狸貓般靈動匿行。前方那幾人顯然也是老手,警惕性很高,不時突然停頓、回頭觀察,或是故意繞圈。但央金耐心十足,如同最有經驗的獵手,穩穩咬住。
一路穿街過巷,越走越是偏僻。最終,那幾道黑影閃入了一處看起來早已荒廢多年、斷壁殘垣的古老莊園後院。
央金沒有立刻跟入,而是伏在不遠處一堵半塌的土牆後,凝神感知。院內寂靜無聲,聽不到任何交談或腳步聲,那幾人進去後彷彿就憑空消失了。有密室!她心中斷定。
仔細觀察四周環境,確定沒有暗哨之後,央金深吸一口氣,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片羽毛般飄入院落,貼牆根迅速移動,很快便找到了後院一間儲存相對完好的主屋。屋門虛掩,裡麵黑漆漆一片,卻隱隱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奇異香氣溢位。
不是檀香,也不是常見的任何一種香料,那味道甜膩中帶著一絲腥氣,聞之令人頭腦微微發暈。央金屏住呼吸,指尖悄然凝聚一絲真氣,輕輕推開一道門縫,側身滑入。
屋內空曠,積滿了灰塵,蛛網遍佈。然而,在地麵中央,一塊巨大的、雕刻著模糊花紋的石板被移開了少許,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黑黢黢洞口!那詭異的香氣,正是從洞口中飄散出來的!
果然有密室!央金眼神一凜,側耳傾聽了片刻,洞內深處似乎隱約傳來極其微弱的、像是誦經又像是吟唱的古怪聲音,使用的是一種她完全聽不懂的、音節扭曲的古老語言。
血蓮教的秘密據點!她心臟猛地一跳,沒想到誤打誤撞,竟然找到瞭如此重要的地方!必須下去查探清楚!
但她深知其中危險。對方人數不明,實力不明,貿然闖入,很可能打草驚蛇甚至自投羅網。最好的選擇是立刻返回通知法王,調集人手前來圍剿。
然而,就在她權衡利弊、準備悄然退走的瞬間——密室深處那吟唱之聲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狂熱!同時,一股濃鬱了數倍、令人作嘔的甜腥香氣猛地從洞口噴湧而出!
伴隨著香氣,還有一種強烈至極的、混亂而邪惡的精神波動,如同潮水般擴散開來!
央金首當其衝,雖然立刻固守心神,但仍被那突如其來的邪惡波動衝擊得腦海微微一暈,腳下不小心碰倒了一個半埋在灰塵裡的破舊瓦罐。
“哢嚓!”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這死寂的荒宅中,顯得格外刺耳!
密室深處的吟唱聲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隻剩下那甜膩的香氣依舊不斷湧出。
糟了!被發現了!央金臉色驟變,毫不遲疑,身形暴退,就要衝出屋外!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咻!咻!咻!數道淩厲的破空聲從密室洞口激射而出!是淬毒的暗器!緊接著,兩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帶著濃烈的殺意與邪氣,從洞口中疾撲而出,直取央金!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鑽,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央金臨危不亂,藏刀瞬間出鞘,在身前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精準地格開射來的暗器,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同時足尖一點地麵,身形向後飄飛,試圖拉開距離。
但那兩道黑影配合極為默契,一左一右,封死了她閃避的路線,手中奇形的彎刀帶著淒厲的風聲,已然劈到眼前!刀身上隱隱泛著綠芒,顯然是餵了劇毒!
刀光凜冽,殺氣盈室!央金陷入險境,不得不凝神應戰,藏刀揮灑,與兩名邪徒殺手在這廢棄的古屋中激烈地纏鬥在一起,刀鋒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而更深的地下密室內,那被打斷的、扭曲的吟唱聲,在短暫的寂靜後,以一種更加瘋狂、更加急促的語調,重新響了起來!彷彿某種可怕的儀式,正在被迫加速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