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大門敞開,裡頭已是烏泱泱坐滿了人。太監尖聲唱報,蕭府一家入內行禮。林初念低眉順眼地跪在人群裡,餘光卻忍不住往上首瞟去。
上首正中,皇上端坐龍椅,皇貴妃伴駕在側。宗室首座是長公主,她一眼瞧見林初念,含笑頷首。瑞王趙珩坐在宗親席間,手中把玩著酒杯,目光不經意般掃過來。命婦首席上,蕭婉寧一身王妃品級大妝,端然正坐,神色矜貴。
眾人依序往席位走去,殿內席位按宗親尊卑排布。蕭訣延腳步一頓,擺明瞭就要挨著林初念落座。
林初念哪裡肯如他的意?趁著落座排布的空隙,她輕巧側身繞開他身旁的空位,徑直走到呂妙珍那邊穩穩坐下。硬生生讓呂妙珍隔在了自己與蕭訣延中間。
蕭訣延眸光一沉,盯著那個月白色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暗色。他自然明白她的用意——故意躲他,故意用呂妙珍來膈應他。
呂妙珍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門兒清。林初念不願意挨著蕭訣延,蕭訣延想挨著林初念卻被擺了一道。這些她都看得真真切切。可那又如何?反正最後坐在蕭訣延身邊的人是她。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熨帖。她穩穩噹噹地坐在蕭訣延身側,腰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
蕭訣延麵無表情地落座,目光越過呂妙珍,落在林初念身上。那眼神沉沉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林初念感受到了那道視線,卻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在心裡冷冷哼了一聲。
想坐我旁邊?做夢!
這一幕,儘數落入不遠處的趙珩眼中。他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半月前,吳鳴的稟報猶在耳畔——
“王爺,蕭世子在禁足期間,竟私自離京,前往落霞關尋回了‘蕭二姑娘’。屬下在追蹤時,撿到了他遺落的翡翠圓珠。”
趙珩的目光在林初念抗拒的側臉和蕭訣延沉冷的臉色之間流轉——
蕭訣延,你倒是膽子越來越大了,為了一個女人,連皇命都敢違抗。不過……這翡翠圓珠倒是個好東西,將來肯定大有用處。
至於“蕭婉煙”,她越是抗拒蕭訣延,他便越覺得有趣。
他不急。
現在還需要蕭家的支援,需要蕭訣延這把刀。至於“蕭婉煙”,等他坐上了那個位置,這天下都是他的,何況一個女子。
他慢條斯理地將杯中的酒飲儘,唇邊笑意意味深長。
“嘭——!”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煙花巨響,緊接著是漫天璀璨的光華炸開,將整座大殿映得流光溢彩。是除夕的煙火開始了。
殿內頓時熱鬨起來,眾人紛紛往外張望。皇上龍顏大悅,攜了皇貴妃的手,笑吟吟地往外走去:“諸位愛卿不必拘禮,自便即可。”
皇上一走,殿內的氣氛頓時鬆快了許多。宗親臣子們三三兩兩散開,有的跟著出去看煙火,有的留在殿中敘話喝酒。
呂妙珍也順勢起身,往蕭婉寧座旁走去。如今蕭婉寧已是瑞王妃,這種場合自然要過去拉攏一番。
長公主笑盈盈地著朝林初念走來,親切地拉起她的手:“婉煙,許久不見,本宮可是時常想起你這伶俐的丫頭。”
林初念忙恭敬行禮:“勞長公主殿下掛懷,我也時常想念公主。”
長公主笑意更濃,壓低聲音道:“本宮的侄子沈宴,前些日子已經回京了。那孩子與你年紀相仿,等下,定要讓你們見上一麵。”
這話裡的暗示意味,林初念如何聽不出,她正欲謙辭,便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釘在自己後背上。
她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
果然,蕭訣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長公主說的是沈宴?說起來,臣也許久未見他,等下定當一同前往。”
長公主聞言,掩唇輕笑,打趣道:“沈宴那小子,當年在太學時,可冇少受你的‘指點’。他見了你,怕是隻想躲著走,哪裡還想見你?他呀,隻對婉煙這般的美人感興趣,對你,怕是隻有童年陰影了。”
蕭訣延麵色不變,目光卻落在林初念身上,意有所指:“沈宴對美人熱情,可太過熱情,隻怕我妹妹受不了。”
林初念聽出他話中的佔有慾,心中厭煩,更不願與他糾纏。她抬眼望向殿外再次炸開的絢爛煙火,急著福了福身:“長公主,外麵煙花好看,臣女想出去看看,告退了。”
說罷也不等長公主應聲,拉起冬菱的手就往外走。
冬菱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小聲說:“姑娘,你慢點兒……”
“慢什麼慢,再慢就走不了了。”林初念頭也不回,拎著裙角三步並作兩步跨出殿門,一頭紮進了漫天煙花的光影裡。
身後,蕭訣延看著那個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口,眸光沉沉。
長公主輕笑一聲,無奈搖頭:“這丫頭,跑得倒快。”
蕭訣延冇有說話,拱手告退後,轉身便往殿外走去。
長公主看著他的背影,對身邊的周嬤嬤說:“瞧瞧,現在的年輕人,一個個都愛熱鬨,沈宴那小子,剛說出去走走,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周嬤嬤笑道:“殿下這是操心的命。”
“可不是嘛。”長公主也往外走,“走,我們也看煙花去,今兒個除夕,總得高高興興的。”
殿外,漫天煙火璀璨,將整座皇城照得亮如白晝。
冬菱在一旁給林初念攏了攏鬥篷,小聲嘀咕:“姑娘,世子剛纔的臉色好嚇人。”
林初念哼了一聲:“關我什麼事。”
冬菱張了張嘴,想說“怎麼不關你事”,可看著自家姑娘那副嘴硬的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隻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林初念站在廊下,仰頭看著天上炸開的萬千光華,煙花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穿越來這裡已經三年多了,頭一回這般近距離看除夕的煙火。流光漫天,熱鬨喧囂,可落在她眼底,卻總隔著一層說不清的疏離。三年多的輾轉,從異世孤魂到寄人籬下的蕭二姑娘,幾番生死,多次隱忍……在這裡,世間萬般盛景,終究冇有一寸是她真正的歸處。
又是一朵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綻開,金色的流光如柳絲般垂落,美得驚心動魄。
林初念正看得出神,忽然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從身後傳來——
“盜——馬——賊——!!!”
這聲音穿透了煙花的轟鳴,精準地砸進了林初唸的耳朵裡。
林初念整個人僵住了。
冬菱也愣住了,扭頭往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
隻見漫天煙火的光影下,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男子正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他手裡搖著把摺扇,雖然極力維持著世家公子的風度,但那走路帶風的速度和臉上“要吃人”的表情,實在很難讓人忽略。
待那人走近幾步,林初念纔看清他的麵容,倒吸一口涼氣。
沈毒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