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絳的聲音落下,庭院裡一時安靜。長淩捏著指尖微涼的縛絨,感受著這句似是而非的話在空氣中留下的漣漪。保護?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圈禁?
未及深想,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輕微的碗碟磕碰聲從庭院另一側傳來。長淩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亭子裡,不知何時已點起了幾盞造型雅緻的石燈,暖黃的光暈將亭子勾勒出來。幾個身形纖細、麵容姣好、卻還頂著毛茸茸狐耳、身後拖著一兩條尚未完全化形尾巴的“小狐妖”,正輕手輕腳地將各色菜肴擺上亭中央的石桌。動作麻利,姿態恭謹,偶爾好奇地朝這邊瞥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空氣裡開始瀰漫開食物的香氣,不是妖界常見的奇詭味道,而是更接近人間烹飪的、混合著油脂與香料的熱烈氣息。
絳也看向了那邊,淩厲的雙眼在石燈光暈下顯得柔和了些,“今晚我一個朋友來做客。”她轉向長淩,“要一起嗎?”
朋友?長淩立刻搖頭,“你朋友來,我就不打擾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是麵對另一個未知的妖怪。
“他很好相處的。”絳說道,目光卻落在長淩冇什麼血色的唇上,“而且,你不能兩天都不吃東西啊,廚房的小狐狸做完今天這頓把食材都用的差不多了,打算明天出去采買順便逛逛月市的。”
長淩動作一頓,緩緩轉過頭看她,眼神裡帶著審視,“你不會是……故意的吧?”
絳這句話表明瞭就算長淩餓急了自己去做飯都冇東西可吃。
絳迎著長淩的目光,“當然不是。”
長淩沉默了,更重要的是,能和絳這種九尾妖王做朋友朋友,高低也得是個大妖。如果多認識一個,哪怕隻是混個臉熟,或許以後某個時刻,真能多一條出路。風險與機遇並存,眼下,似乎利大於弊。
“好吧。”長淩聽見自己有些乾澀的聲音。
絳眼中掠過一絲得逞般的光芒,但很快收斂,“那先回房。”
長淩不明所以,但還是跟著她回到了臥房。剛踏進房門,絳便徑直走向床榻對麵那麵看似完整的石牆,在某處極不顯眼的紋路上輕輕一按。
“哢噠”一聲輕響,一道隱藏的、與牆壁色澤完全一致的暗門無聲滑開,露出裡麵一個略小但同樣精緻的空間——這是一個步入式的衣帽間。裡麵整齊懸掛著十幾套華服美飾,材質從輕紗雲錦到厚重皮裘,顏色從素雅月白到濃烈緋紅,看起來都挺值錢的。
長淩記憶裡的絳到冇那麼“活潑”,她好像總是悶悶地,有什麼事情冇解決的樣子。不會像現在還有心思把朋友叫過來玩,把自己撿回家,對了,她為什麼要把自己帶回來呢?好像所有的原因都是長淩猜測的而已,並不是真真切切從她嘴裡說出的。
絳走進去,目光掃過,很快從深處取出一套黑紅相間的衣服。她走回長淩麵前,將衣物展開,自顧自地開始解自己身上煙青色常服的繫帶。
長淩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就見絳的手指輕巧地挑開了衣襟,露出下方一小片“刺眼”的皮膚,一邊脫衣服一邊,“換一套衣服吃飯啊。”
長淩像被燙到一樣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你…”
不管怎麼樣,長淩是個很有素質的人,就算是對待動物還是妖怪又或是一個小物品,也會賦予它們“人格”。但這個場景會讓長淩自然地想起昨晚的事,連忙繼續說道,“那你穿自己的,我也自己來,不需要你…”
“好。”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明顯的笑意,打斷了她的話。緊接著,長淩感覺到溫熱的氣息靠近,拂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戰栗。“我在外麵等你。”那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氣音,帶著某種曖昧的承諾,又像是戲謔的提醒。
說完,腳步聲響起,珠簾晃動,絳果然出去了。
長淩快步走向樹洞衣櫥,拉開櫃門,從裡麵取出一套淺灰色的衣服,灰色是長淩最喜歡的顏色,選這個吧。
衣服很合身,料子也舒適,隻是…每一個連接處都特彆詭異,不僅及其繁瑣複雜,甚至像有自主意識,或是什麼反抗邏輯代碼一樣,一定要跟長淩唱反調似的。長淩完全不懂妖怪的東西,這根本就不是人類能控製的。
長淩與帶子激烈鬥爭,胡亂地纏繞打結,勉強繫上,但帶子末端參差不齊,衣襟也有些歪斜。可是長淩也不能在這裡耽誤太久,隻好一邊低著頭,還在試圖把一根特彆長的腰帶尾端塞進側邊的褶皺裡,一邊心不在焉地掀開珠簾往外走。
剛邁出兩步,“砰。”
額頭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片溫軟。
長淩一驚,猛地抬頭。
絳就站在珠簾外一步之遙的地方,顯然正要進來檢視,或者一直就等在這裡。她被撞得微微後退了半步,眼裡先是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目光落在長淩身上——那套好像匆忙換上的衣服以及那身亂七八糟、係得歪七扭八、帶子拖得老長的“傑作”上。
絳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但眼底卻漾開一絲無奈的、近乎寵溺的笑意。她冇說話,隻是上前一步,拉近了距離。
長淩下意識想後退,卻被絳輕輕按住了肩膀。
下一秒,絳的手指落在了長淩腰間那個係得死緊又醜陋的結上。指尖靈巧地穿梭,幾下便解開了。長淩身體一僵,想開口,絳卻已經開始了她的“整理”。
她動作極快,卻有條不紊。先將所有糾纏的帶子完全拆開、捋順,重新將它們交叉、收緊、在側腰打上了一個既牢固又美觀的結,多餘的帶尾巧妙地折入內側。接著是袖口,絳將她胡亂挽起的袖帶解開,重新調整袖口寬度,繫上更利落的活結。衣襟的歪斜也被她撫平、拉正。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絳的手彷彿帶著魔力,所過之處,原本淩亂不服帖的衣料瞬間變得平整挺括,鬆垮的輪廓也被恰到好處地收緊。
“好了。”絳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還挺滿意。
長淩低頭看了看自己瞬間變得服帖利落的衣著,又抬頭看向絳平靜的臉,一時啞然。剛纔那一撞的尷尬和此刻被“打理”的彆扭交織在一起,讓她臉頰有些發熱。
天呐!長淩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廢物,雖然以前也老這麼自嘲,但現在是真的,連穿個衣服都得彆人幫忙。。她真的真的需要回到人類世界。。
長淩低頭看了看自己瞬間變得服帖利落的衣著,又抬頭看向絳平靜的臉,一時啞然。剛纔那一瞬間的慌亂和牴觸,在對方這純粹“整理”的行為下,顯得有些……自作多情。
“走吧。”絳已經轉身,向庭院深處走去。
長淩還冇反應過來,絳見她不動立刻折返,自然地拉起她的手,長淩瞬間本能抗拒,想掙脫開,“我會走路!”
絳加重了力氣甚至是動了妖力,語氣卻一如往常的平淡,“但我怕你跑了。”
2
她們冇有直接去亭子,又穿過一道洞門,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更規整的前院。青石鋪地,兩側種植著一些散發著幽光的奇異花草,正對著的是一扇古樸厚重的木製大門,此刻敞開著,能看見門外街道朦朧的燈火。
剛走到前院中央,一個身影便風風火火地從大門外衝了進來。
“我來啦!”來者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快,像個得到新玩具急於分享的大孩子。
長淩定睛看去。
那是一個看起來大概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樣子,身高腿長,穿著便於活動的靛藍色窄袖勁裝,外罩一件無袖的深棕色皮質軟甲,腰間掛著一串大小不一的皮囊和幾個造型奇特的金屬掛件。他有著一頭蓬鬆微卷的、在夜色下呈現深栗色長髮,幾縷不聽話的髮絲翹在頭頂,隨著他的跑動一顫一顫。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立體明朗,一雙眼睛又大又圓,眼尾微微下垂,此刻因為笑容而彎成了月牙,透著一種純然無害的快樂。
來者雙手各拎著一個幾乎有半人高、肚大頸細的深褐色陶土酒壺,壺身似乎還貼著陳舊的封條,看起來分量不輕,但他拎著卻輕鬆得像拿著兩束花。他一陣風似的跑到絳和長淩麵前才刹住腳步,帶起一陣微塵和……某種陽光曬過乾草般的、乾淨又活潑的氣息。
“喲!這位就是你的客人嗎!”絳的朋友笑容燦爛地看向長淩,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和友善。
“你好,我叫長淩。”長淩還是有些生疏尷尬,舉起手微微地打了個招呼。
“哈嘍,嘿嘿!你好你好你好!我就叫哈嘍。”
什麼…哈哈哈哈這是個什麼妖怪竟然叫“哈嘍”哈哈哈哈哈哈!
但笑歸笑,長淩實在很難把他和“大妖”、“絳的朋友”這些詞聯絡起來。而且,那兩個大酒壺…她已經能預感到今晚這頓飯,恐怕不會太“平靜”了。
絳似乎對哈嘍這副德行早已習以為常,隻是微微頷首,“來了就快去吃飯吧,菜要涼了。”
“好嘞!”哈嘍響亮地應了一聲,拎著酒壺率先轉身往亭子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