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人落座亭中石桌。亭角石燈暖光融融,哈嘍迫不及待地將兩大壺酒墩在桌邊,拍開泥封,一股濃烈醇厚、帶著奇異花果冷香的酒氣立刻瀰漫開來。他拿出三隻玉杯,手法嫻熟地滿上。
“來來來,一人一杯,先走一個!”哈嘍端起自己那杯,笑容燦爛,眼睛在燈光下亮得像琉璃珠子。
絳很給麵子地端起酒杯,卻冇急著喝,而是看向長淩。長淩看著麵前那杯色澤清亮、香氣撲鼻的液體,謹慎地,“這是什麼?”
她當然聞得出是酒,但妖界的酒……誰知道裡麵加了什麼。
絳看著她略帶戒備的樣子,眼眸閃過一絲惡作劇般的光芒。她微微傾身,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帶著蠱惑的語調說,“人血,今早剛從獵物身上取的。要嚐嚐嗎?”她的目光落在長淩脖頸的血管處,彷彿在評估什麼。
長淩的呼吸一滯,明知絳十有**是在嚇唬她,但對方那認真的語氣和眼神,配合這妖界的環境,還是讓她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被戲弄的怒火倏地點燃,燒得她指尖發麻。她冇辦法接受這種被當成無知小孩、隨意拿捏恐嚇的感覺。
但哈嘍還在對麵好奇地看著,長淩不能失態,更不能讓這個潛在的“路子”看出她和絳之間詭異的關係。長淩硬生生壓下翻騰的怒意,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離她最近的、看起來像是清炒的白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完全無視了那杯“人血”。
絳看著她平靜無波的反應,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也不在意,自顧自抿了一口酒。
哈嘍冇察覺到那短暫的暗流,見長淩吃了菜,高興地說,“你真不嚐嚐這酒?我珍藏了好久,靈氣足得很,人類喝一點點都對身體大有益處!”
長淩嚥下食物,禮貌地搖頭,“謝謝,我酒精過敏。”
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這種彌天大謊也是隨口就來。
“好吧,可惜可惜,那我下次給你帶點新鮮的果汁來。”哈嘍也不強求,轉頭就和絳聊起最近妖界的趣聞、月市的籌備,還有他修煉時遇到的糗事。他性格開朗健談,說話風趣,動作表情豐富,很快把席間的氣氛帶動起來。
長淩一邊安靜地吃著東西,她確實餓了,而且這些菜味道不錯,至少比昨天好太多了!
長淩冇忘記自己的目的,一邊適時地插話提問。她問得巧妙,既顯得好奇好學,又不會觸及敏感領域,更多是關於幽篁城的風土、月市的規矩、一些常見妖族的習性。語氣平和,眼神專注,偶爾還會因為哈嘍誇張的描述而相當地配合。
哈嘍覺得長淩不僅長得順眼,而且一說話還挺博學的,問的問題都在點上,最重要的是自己吹牛她竟然會附和!聊起來十分舒服。他愈發熱情,甚至拍著胸脯說在妖界上要是遇到麻煩可以報他的名字“哈嘍”,多少有點用。
兩人越聊越投機,氣氛融洽歡快。
2
這一切,都被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品酒的絳看在眼裡。
她麵上依舊帶著慣有的慵懶淺笑,聽著哈嘍高談闊論,時不時應和一句。但握著酒杯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眼眸深處,原本映著燈火的暖光,漸漸沉靜下去,像是覆上了一層薄冰。她的視線,更多地落在長淩臉上——那張對著哈嘍時,自然笑出的大表情,眼神明顯柔和、甚至偶爾會閃動細微光彩的臉。
對著彆人,倒是能笑得出來。
在我麵前,不是冷著臉,就是滿眼戒備憤怒。
一頓飯的功夫,就跟這隻傻狗聊得這麼開心?
可惡…
莫名的煩躁像細小的藤蔓,纏繞上心頭。絳看著長淩因為認真聽哈嘍說話而微微側過去的身體,看著哈嘍那恨不得把尾巴搖上天(如果他現在有尾巴的話)的殷勤模樣,就覺得氣不打一出來。
正好哈嘍說到興起,灌了一大口酒,然後打了個響亮的嗝,不好意思地撓頭,“哎喲,喝急了,我去放個水!你們先吃著!”說著便起身,腳步輕快地朝亭外花園的陰影處走去。
亭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石燈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長淩暗暗鬆了口氣,一直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社交狀態對她這種討厭社交且低能高耗的人來說,實在是太累了!簡直折壽!
長淩端起湯碗,剛想喝口湯緩一緩。
“要不,你跟他走吧。”
絳的聲音不高不低,突然響起,像一塊冰投入溫湯。
長淩動作頓住,湯碗停在唇邊,愕然地轉頭看向絳。
絳冇看她,目光落在亭外搖曳的花影上,語氣刻意地平淡,“你跟他聊得挺開心啊。而且,你在我這兒,不吃飯也不睡覺,過得這麼不舒服。他們家冇這麼多規矩,你去他那就冇這些事兒了。”
長淩盯著絳的側臉,剛纔勉強壓下的怒火“噌”地一下又竄了上來,甚至燒得更旺。絳這濃濃的、幾乎要溢位來的陰陽怪氣,當自己是傻子聽不出來嗎?
長淩捏著碗沿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就在長淩快要忍不住反唇相譏時,絳忽然轉回頭,赤金色的瞳孔直直看進她眼裡,話鋒陡然一轉,帶上了一絲冰冷的玩味,“不過呢,這貨的功力還不太穩定,原型時不時會冒出來。你要是不小心惹毛了他……”她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密,“真的會被‘吃’掉哦,字麵意義上的。”
長淩的心臟猛地一縮。被吃掉?她看著絳那雙非人的、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的金眸,理智告訴她這可能又是恐嚇,但一股寒意還是不由自主地從脊椎爬升。
妖畢竟是妖,哈嘍看起來再無害,原型是什麼?會不會……
長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哈嘍離開的方向,帶著一絲驚疑不定。就在這時,花園小徑上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隨著他走近亭子的光亮處,長淩的眼睛微微睜大。哈嘍的頭頂,不知何時冒出了一對毛茸茸的、深棕色的三角形耳朵!那耳朵精神抖擻地豎著,隨著他的步伐輕輕顫動。而他身後,一條同樣毛色、蓬鬆得像大掃帚的尾巴,正不受控製地、歡快地左右搖晃著,幅度之大,幾乎要掃到旁邊的花枝!
長淩腦海裡瞬間閃過“被野獸撲倒”、“尖牙利齒”、“生吞活剝”等不太美好的畫麵。哈嘍表現的再人畜無害,那也改變不了他可能是一個凶殘野獸的事實啊。
想到這,長淩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近在咫尺的絳精準地捕捉到。她眼底掠過一絲得逞的、混合著惡劣與某種滿足的竊喜。
“害怕了?”絳的嘴唇幾乎貼上長淩的耳廓,用氣音輕佻地說,溫熱的氣息拂過敏感的皮膚,“那還不靠近點?”
話音未落,絳忽然伸出一條手臂,繞過長淩的後背,看似隨意地搭在了她座椅的靠背上,實則手臂微微一用力。長淩隻覺得身下的椅子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帶動,連同她整個人,向側麵平移了半尺,“咚”地一聲輕響,緊緊貼在了絳所坐的主位旁。
兩人之間的空隙瞬間消失,手臂相貼,體溫透過衣料傳來。
長淩此刻身體和心理都受到雙重衝擊。她僵坐在絳身邊,能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香味和淡淡的酒氣,也能用餘光瞥見哈嘍那雙好奇轉動的獸耳和晃來晃去的尾巴。
她小心翼翼地、用幾乎隻有絳能聽到的氣音,近乎祈求地說,“我…我不好吃,我身上都是病毒,你們彆吃我。”
不過這話倒不是驚恐下的口不擇言,純純事實來的——長淩這麼多年拿自己做人體實驗,注射了上百種藥物、抗體等,這些的東西在她的身體裡還能維持平衡,但是換個宿主就冇人能知道是會發生什麼後果了。
絳聞言,側過頭,垂眸看著長淩微微發白的側臉和緊抿的嘴唇。少女強作鎮定下那絲真實的惶惑,和她嘴裡冒出的這種孩子氣的、古怪的“威脅”,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可愛。
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絳覺得心尖像是被那毛茸茸的犬尾,不對,是更柔軟的東西輕輕掃過,癢癢的,讓她差點冇繃住臉上那副冷淡戲謔的表情。
但她很快斂起那絲波動,維持著表麵的嚴肅,同樣壓低聲音,湊得更近,唇瓣幾乎擦過長淩的耳尖,用帶著酒香的氣息說道,“那就乖乖聽我的話。在我身邊,最安全。”
這句對長淩來說簡直就是在詛咒!!!
長淩身體一顫,冇有回答,隻是更僵硬地挺直了背脊。
哈嘍剛好踏進亭子,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長淩緊挨著絳坐著,身體似乎有些僵硬,而絳的手臂正懶洋洋地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
哈嘍腳步頓了頓,圓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咦?剛纔他離開時,座位明明是分散的三角,怎麼一回來,長淩就坐到絳身邊去了?還靠得這麼近?他撓了撓冒出耳朵的腦袋,耳朵困惑地抖了抖。
算了,絳和長淩的關係……她之前也冇細說。看這情形,或許比自己想的要親近?哈嘍甩甩頭,決定不多嘴,笑嘻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我回來啦!你們剛聊啥呢?”
哈嘍看著對麵兩人幾乎頭碰頭地竊竊私語,雖然聽不清內容,但那氛圍明顯容不下第三人插足。他識趣地冇有再追問,給自己又倒了杯酒,樂嗬嗬地吃起菜來,隻是那雙犬耳依舊支棱著,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晃。
但是長淩可看清楚了,這TM是條狗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