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3章 入坳
飛機在懷化芷江機場降落時,已是深夜十一點。山區的夜風帶著一股沁骨的濕涼,穿透單薄的外套。林硯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廳,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與東部沿海城市截然不同的氣息——草木的清氣混著隱約的泥土腐殖味,還有一種極淡的、類似香火紙錢的煙熏氣。
他提前約好的當地司機是個黝黑精瘦的中年人,姓石,話不多,確認了目的地是“何家坳”後,隻是點了點頭,幫他把行李塞進一輛半舊的麵包車後座。
車子駛出機場區域,很快便沒入盤山公路的黑暗中。車燈隻能照亮前方一小段不斷扭曲延伸的柏油路麵,兩側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偶爾能瞥見遠處山坡上零星的燈火,孤懸如鬼火。除了引擎的嗡鳴和輪胎摩擦路麵的聲音,就隻有窗外呼嘯而過的、帶著山林特有腥氣的風。
“師傅,去何家坳大概要多久?”林硯打破沉默。
“看路況,三個鐘頭左右。”石師傅聲音平板,“夜裡走這段路,不好走。彎多,霧大。”
“經常有霧?”
“山裡嘛,特彆是這個季節,晚上起霧,早上散。”石師傅從後視鏡瞥了他一眼,“你是去何家坳走親戚?那地方偏得很。”
“算是吧,辦點事。”林硯含糊道,不想多談。
石師傅不再追問,專心開車。車內陷入一種壓抑的寂靜。林硯靠著車窗,看著外麵流動的黑暗,疲憊感陣陣襲來,但神經卻緊繃著無法放鬆。揹包裡那本《諱經》殘卷的存在感異常清晰,像一塊冰貼著脊背。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開始頻繁地轉彎,坡度也明顯增大。霧氣果然來了,起初隻是絲絲縷縷掛在路邊的樹梢,很快就濃重起來,乳白色的霧團翻湧著撲向車窗,能見度急劇下降。車燈的光柱被霧氣吞噬、散射,形成一片昏濛濛的光暈,反而更添迷離。
石師傅放慢了車速,低聲罵了句方言,大約是抱怨這鬼天氣。
就在這時,林硯忽然看見前方濃霧中,隱約出現了幾個人影。他們排成一列,緊貼著公路外側的崖壁行走,動作僵硬而一致,身上似乎穿著深色的、樣式古怪的寬大衣服。最前麵一人手裡好像還提著一個什麼東西,隨著步伐有節奏地晃動,發出輕微而清脆的“叮鈴”聲。
“這麼晚還有人走山路?”林硯下意識問。
石師傅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非但沒有減速靠邊,反而猛地一打方向盤,讓車子儘量靠向內側,同時腳下油門微深,加速從那隊人影旁邊衝了過去。在經過的刹那,林硯透過霧氣和水汽模糊的車窗,勉強看到那一行人頭上都戴著低垂的、邊緣破爛的鬥笠,看不清臉。他們對於疾馳而過的車輛毫無反應,依舊保持著原有的節奏和方向,沒入後方的濃霧中。
“師傅,剛才那是……”林硯感到一絲不尋常。
“莫看,莫問。”石師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告誡,“夜裡走山路,看到什麼都當沒看到。特彆是靠近何家坳這片。”
“他們是?”
“……趕路的。”石師傅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顯然不願多談。
趕路的?什麼樣的“路”需要在這樣的深夜、這樣的濃霧裡,以那樣詭異的姿態行走?林硯想起《諱經》殘卷裡關於“驅穢”的零星記載,心中疑竇叢生,但見司機諱莫如深的樣子,也不好再追問。隻是那清脆的“叮鈴”聲,似乎還在耳畔隱約回響。
之後的行程,石師傅更加沉默,車速也提快了一些,彷彿要儘快離開這段路。林硯也失去了交談的興致,隻是默默觀察窗外。霧氣時濃時淡,山勢越發險峻,偶爾能看到黑黢黢的懸崖深穀。路況越來越差,柏油路變成了坑窪的水泥路,最後乾脆成了碎石和泥土混合的簡易公路,顛簸得厲害。
大約淩晨兩點半,麵包車終於在一個山口停了下來。前方已經沒有可供車輛通行的路了,隻有一條被雜草侵蝕的、向下蜿蜒的狹窄土路,隱沒在黑暗的穀地中。
“到了,何家坳就在下麵。”石師傅熄了火,指著那條土路,“車開不進去,你得自己走。大概四十分鐘腳程。順著這條路下去,看到一片吊腳樓就是。”
林硯付了錢,道了謝,背起揹包,拖著行李箱下了車。山口的風格外大,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濃霧在這裡似乎稀薄了一些,但依舊彌漫。石師傅調轉車頭,很快消失在來時的路上,尾燈的紅光被霧氣吞沒,四周頓時陷入一片絕對的、隻有風聲的黑暗和死寂。
他開啟手機電筒,昏黃的光圈勉強照亮腳前幾步的路。土路很陡,布滿碎石,行李箱的輪子根本派不上用場,他隻能費力地提著。空氣中那股泥土和腐殖的氣味更濃了,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氣。
獨自一人行走在深夜的陌生荒山,林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不時回頭,總覺得身後濃霧中有什麼東西在跟著,但每次回頭,隻有被燈光攪動的霧氣翻滾。那清脆的“叮鈴”聲似乎又在極遠處響起,忽左忽右,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幻覺。
走了約莫二十多分鐘,轉過一個山坳,下方穀地中終於出現了零星的燈光,大約有十幾戶人家,房屋多是黑瓦木牆的吊腳樓,依著陡峭的山坡錯落搭建。那裡就是何家坳了。燈光昏暗,在濃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斑,非但沒有給人溫暖的感覺,反而顯得更加孤立和詭異。
靠近村口時,林硯注意到路邊的植被有些異常。許多草木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敗顏色,葉片捲曲,像是被高溫炙烤過,又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空氣中那股甜腥氣也更加明顯了。
村口立著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何家坳”三個字,漆色剝落,在手機光下顯得斑駁而陳舊。木牌旁邊,蹲著一個黑影。
林硯走近幾步,用電筒照去。那是一個穿著深藍色舊中山裝的老頭,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杆長長的竹煙槍,正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鍋裡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老頭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深刻皺紋、如同風乾樹皮般的臉,眼睛在燈光照射下眯起來,眼神渾濁而銳利。
“外鄉人?”老頭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
“您好,我是林硯,從外地來的。周支書讓我來的。”林硯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
老頭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他背上的揹包停留了一瞬,然後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等你好一陣了。跟我來。”他沒有多餘的話,轉身就往村裡走,腳步有些蹣跚,但走在這坑窪的土路上卻異常穩當。
林硯連忙跟上。村子很小,石板路狹窄而濕滑,兩旁的吊腳樓大多黑著燈,隻有少數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偶爾有狗吠聲傳來,但很快又低下去,變成壓抑的嗚咽。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種極度壓抑和不安的寂靜中,彷彿都在屏息等待著什麼。
老頭帶著他來到村中間一棟相對較大的吊腳樓前,樓下堂屋亮著燈。一個穿著灰色夾克、頭發花白、臉色憔悴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踱步,聽到腳步聲立刻迎了出來,正是電話裡的周支書。
“林同誌!你可算來了!”周支書一把抓住林硯的手,他的手心冰涼,微微顫抖,“路上辛苦了,辛苦了!這位是吳老九,村裡的老人,懂些老規矩。”
原來帶路的老頭就是吳老九。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又蹲回門檻邊,繼續抽煙,彷彿對眼前的事情漠不關心,但林硯能感覺到,他那渾濁的目光時不時地掃過自己。
“周支書,情況怎麼樣?”林硯放下行李,直接切入正題。
周支書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搓著手,壓低了聲音:“更糟了!昨天電話裡跟你說了那些……今天下午,我們幾個膽子大的,想再進去看看,結果發現……發現老栓的胸口,衣服下麵,鼓起來一塊!硬邦邦的,像長了石頭!我們沒敢動。還有,那土腥氣越來越重,停靈的那間屋子,牆根都開始往外滲水珠,冰涼冰涼的,帶著泥漿子!”
“帶我去看看。”林硯沉聲道。
周支書看了一眼蹲著的吳老九,吳老九沒什麼表示,隻是吐出一口濃煙。周支書像是得到了某種默許,點點頭:“跟我來,就在後麵。”
停靈的地方在周支書家這棟吊腳樓的後麵,是一間單獨的低矮偏房,原本可能是堆放雜物的。還沒走近,林硯就感到一股明顯的寒意撲麵而來,周圍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好幾度。空氣中那股甜腥混雜著濃重土腥、鐵鏽的味道更加刺鼻。
偏房門口撒著一圈不均勻的白色粉末,是生石灰,但有些地方已經變成了暗淡的灰色。門板上貼著幾張黃符,但符紙邊緣焦黑捲曲,硃砂繪製的符文顏色暗淡,彷彿被什麼東西侵蝕了。
周支書掏出鑰匙,手抖得厲害,插了幾次纔開啟老舊的銅鎖。推開木門的瞬間,一股更加陰冷、渾濁的氣流湧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沉悶氣息。
屋裡沒有點燈,隻有周支書手裡一盞充電式應急燈的光。正中央,停放著一口刷著黑漆的棺材,棺材蓋沒有完全合攏,露出一條縫隙。棺材下方墊著兩條長凳。地麵是夯實的泥土,此刻果然濕漉漉的,牆角甚至有細微的水跡在反光。冰冷的水汽凝結在牆壁和房梁上。
最讓人心悸的是那口棺材本身。黑漆表麵似乎蒙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的霜狀物。而棺材周圍的地麵,以棺材為中心,向外輻射出一圈顏色略深的、潮濕的痕跡,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滲透出來。
“就在裡麵。”周支書的聲音發顫,指著棺材,不敢靠近。
林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中的寒意和不適,慢慢走上前。應急燈的光束照在棺材縫隙處,裡麵一片漆黑。他示意周支書把燈光對準縫隙,然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裡麵看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角慘白的壽衣。然後,他看到了一隻擱在腹部的手。手指枯瘦,指甲果然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漆黑色,而且長得彎曲,幾乎要扣進掌心。指甲的尖端,在燈光下似乎泛著一點幽暗的、類似金屬的光澤。
他的目光上移,掠過壽衣的褶皺,落在屍體的麵部。何老栓的麵容乾癟,呈青灰色,嘴巴微張。但令林硯頭皮發麻的是,死者的眼皮似乎沒有完全閉合,在縫隙中,他彷彿看到了一點極其暗沉的、沒有反光的黑色,正靜靜地“注視”著棺材蓋的內壁。
而屍體胸口處的壽衣,確實如周支書所說,鼓起了一個拳頭大小、輪廓不甚規則的硬塊,將布料撐得緊繃。
就在林硯全神貫注觀察時,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那鼓起的硬塊,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一直蹲在門外抽煙的吳老九,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門口,他的目光越過林硯的肩膀,落在棺材上,手中的竹煙槍不知何時已經放下,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凝重的神色。
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極輕的字音,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林硯的耳中:
“地氣灌頂,屍身養異……這東西,快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