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4章 夜探停靈
吳老九的話像一瓢冰水,澆得林硯從頭到腳一陣發麻。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脊背幾乎撞上棺材,冰涼的觸感隔著衣服傳來。
“醒?”周支書的聲音變了調,驚恐地看著吳老九,“九叔,您彆嚇唬人,死人怎麼能……”
“死人不能,但地裡的東西能。”吳老九打斷他,邁步走進屋子。他身形佝僂,腳步卻很穩,對滿屋的陰冷和異味恍若未覺。他走到棺材旁,沒有像林硯那樣湊近看,而是蹲下身,伸出枯瘦如鷹爪的手指,輕輕撚起棺材底部邊緣一點潮濕的泥土,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拇指搓開。
泥土呈暗褐色,比周圍的土顏色更深,粘膩,在燈光下似乎有極細微的、晶體般的光點閃爍。
“地脈穢氣,濃得快凝成水了。”吳老九扔掉土,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抬眼看向林硯,“你爺爺林遠山,當年也在這聞過這味兒。”
林硯心頭一震:“您認識我祖父?”
“打過交道。”吳老九語氣平淡,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二十多年前,落洞坡那邊出事,就是他幫著看了,定了規矩,封了洞。臨走前,他留了話,也留了這個村裡的電話,說如果再有類似的‘地氣返潮’,可以找他。”他看了一眼周支書,“老栓去落洞坡撿柴,壞了規矩,驚動了下麵沒睡踏實的東西。”
“下麵到底是什麼?”林硯追問。
吳老九沉默了一下,緩緩搖頭:“說不清。老輩人傳下來的話,說那是‘山瘴’聚成的精怪,埋在地肺裡,靠吸地氣活。也有人說,是古時候打仗死的人太多,怨氣沉進地底,年頭久了變成的邪物。林老師當年學問大,他說得更玄乎,是什麼‘非生非死之態’,‘地脈異常節點’。”他指了指棺材,“總之,這東西醒了,或者快醒了,就會往外‘吐氣’,這氣沾了活人,活人倒黴;沾了剛死的屍首,屍首就容易……變。”
“怎麼變?變成什麼?”林硯想起《諱經》裡“屍僵而不腐,反噬生機”的描述。
“看‘氣’的濃淡,看屍首的八字,看時辰。”吳老九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外麵濃黑的夜色,“輕的,就是老栓現在這樣,屍身不腐,反向生長,聚陰納穢。重的……”他頓了頓,“重的,會爬起來,跟著‘氣’的源頭走,去它該去的地方。老輩人管這叫‘走影’,不是僵屍,是地脈的引子,或者……祭品。”
祭品。林硯又想起了絹帛圖上,被送入洞窟的“穢屍”。
“那現在老栓屬於哪種?有辦法阻止嗎?”周支書急切地問。
吳老九回頭看了一眼棺材:“指甲黑而帶光,胸口結‘石胎’,這是穢氣入骨,開始養‘異’了。停靈超過七日,又恰逢這連續陰雨,地氣活躍,最多再有兩三天,等‘石胎’破開,或者等它指甲長到能自己抓破棺材板,就難說了。”他看向林硯,“你爺爺當年用的法子,是趁著‘異’未成,用特殊的‘引路’法子,把屍首送到該去的地方,鎮住地氣翻騰的‘眼’。但這法子,需要懂行的人,還需要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林硯隱隱猜到。
“你爺爺當年留下的半本書裡,應該有記。”吳老九的目光落在林硯身後的揹包上,“他跟我說過,那書分兩半,他手裡有一半,記載了辨認和暫時安撫的法子;另一半,講的是根源和徹底解決的門道,但那一半,他當年沒找到,說可能藏在更危險的地方。”
林硯手指微微收緊。吳老九果然知道《諱經》,甚至知道它被分成了兩半。祖父留的話裡,“速將後半部尋回”,難道後半部就在這何家坳附近?
“九叔,您的意思是,得按林老師當年的法子,把老栓‘送走’?”周支書臉色發白,“往哪兒送?怎麼送?”
吳老九沒直接回答,而是問林硯:“你爺爺那半本書,你帶來了嗎?”
林硯猶豫了一下。劉副教授的警告在耳邊回響,眼前這個陌生的老人雖然看似知曉內情,但畢竟來曆不明。然而,棺材裡正在發生的變化,周支書的驚恐,以及自己深入此地的目的,都容不得他再猶豫。他點了點頭,拉開揹包,取出用油布包裹的《諱經》殘卷。
油布解開,那本由各種怪異材料縫合而成的殘卷在應急燈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古舊和詭秘。封麵那扭曲的符號,彷彿在光暈中微微蠕動。
吳老九看到殘卷,眼中精光一閃,但他沒有伸手去碰,隻是湊近仔細看了看封麵和裝訂線,點了點頭:“是它。”他指著那個符號,“這叫‘諱紋’,老輩人叫‘捆仙索’,意思是能把不該現世的東西‘捆’住、‘諱’掉。不同的地方,紋路稍有不同,但核心差不多。”
他示意林硯翻開。林硯小心地翻動著紙頁,在吳老九的指點下,找到了一些相關的記載。那些晦澀的古文在吳老九的口述翻譯下,漸漸有了具體的指向。
“……需以三年以上雄雞血混合硃砂,畫‘定屍符’於棺蓋內側;取墳頭向陽處無根水(晨露),混以艾草灰,淋灑棺木四周;尋‘地氣之眼’,於子時陰氣最盛時,以‘引魂鈴’開道,‘趕屍’至眼位,深埋三尺,覆以生石灰、雄黃、粗鹽,鎮之……”
“定屍符怎麼畫?引魂鈴是什麼?地氣之眼又在哪裡?”林硯快速記錄著要點。
“符我會畫。引魂鈴……”吳老九頓了頓,“我家裡有一個老物件,是我師父傳下來的,勉強能用。最難的是‘地氣之眼’。”他看向周支書,“老栓是在哪兒出的事?落洞坡具體哪個位置?”
周支書連忙道:“問過了,他家婆娘說,他是在落洞坡東頭那個老礦洞洞口附近撿的柴火,回來就不對了。”
“礦洞……”吳老九的臉色凝重起來,“那就是當年出事的地方,也是林老師封鎮的位置。地氣之眼,十有**就在那礦洞深處,或者洞口附近。”
“要去那裡?”周支書的聲音抖了。
“不去不行。不把屍首送到‘眼’上,穢氣會一直纏著這具屍,然後慢慢擴散,沾染彆的剛死的人,或者體弱活人。到時候,就不止一具‘走影’了。”吳老九語氣斬釘截鐵,“但去那裡,白天不行,陽氣重,驚擾了下麵的東西,可能立刻出事。得晚上去,而且不能人多,人多生氣雜,容易引來彆的麻煩。”
他看了看林硯和周支書:“我,你(指林硯),再加上兩個膽大穩重的後生,抬棺。四個人夠了。周支書,你在村裡守著,穩住大家,彆讓其他人靠近這邊,也彆讓人晚上去落洞坡方向。”
“什麼時候動身?”林硯問。
“明晚子時。”吳老九道,“今天太晚了,準備東西也需要時間。明天白天,你跟我去準備東西,畫符,檢視路線。兩個抬棺的後生,周支書你去找,要陽氣旺、膽子大、沒做過虧心事的,屬龍屬虎的最好,告訴他們,有風險,但也是為了全村。”
周支書連忙點頭應下。
吳老九又對林硯說:“你爺爺這本書,關於落洞坡和‘地氣之眼’,應該還有更細的記載,你晚上仔細看看。特彆是當年他封鎮時留下的標記或者忌諱。”
事情就這樣定下。周支書安排林硯在自家樓上的空房間住下。房間簡陋,但收拾得乾淨。林硯躺在硬板床上,毫無睡意。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寂靜,隻有遠處不知名的夜鳥偶爾發出一兩聲淒厲的啼叫。
他重新拿出《諱經》殘卷,就著床頭一盞小瓦數燈泡的光,仔細翻閱。果然,在關於“湘西落洞坡”的記載附近,祖父用紅筆做了許多批註,字跡比彆處更加潦草用力,顯示出當時情緒的緊張。
“……庚辰年七月初七,借當地吳姓匠人之力,以三具橫死之‘穢屍’封於礦洞東側裂隙,輔以‘鎮地符’八十一張,雞血糯米線纏繞洞口。然洞深不可測,其下‘聲’如嬰泣,時斷時續,恐非善類。封鎮時,有黑霧自洞中滲出,觸之寒徹骨,草木立枯。吳言此乃‘地肺痼疾’,僅能緩解,無法根除。切記,此洞每逢寅、申、子、午四個時辰,‘聲’最劇,切忌靠近。洞口東南十五步,有孤鬆歪脖處,下埋石碑為記,碑文乃古諱,意為‘止步’……”
林硯看得心驚。祖父當年麵對的形勢顯然更加嚴峻,用了三具屍體才暫時封住。而那個“嬰泣”聲,和周支書之前提到的“井裡有聲音”何其相似!二十三年過去了,封鎮鬆動,“痼疾”複發。
他繼續翻看,在一些關於“地氣之眼”尋找方法的段落旁,也有祖父的筆記:“……氣眼所在,冬暖夏涼,草木異色,蟲蟻不近。以生雞蛋置可疑處,一夜蛋清渾濁下沉者,為眼。或以銅錢懸於紅線下,置於地麵,其自旋不止者,下必有異……”
這些方法雖顯古樸,但在沒有現代儀器的情況下,或許能派上用場。
合上殘卷,林硯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沉重。他不僅僅是在處理一樁靈異事件,更是在追隨祖父的腳步,踏入一個被隱藏的、充滿未知危險的世界。吳老九的沉穩和老練讓他稍感安心,但老人眼底深處那抹化不開的凝重,又時刻提醒著他前路的凶險。
窗外,夜色如墨。
而樓下偏房裡,那口黑漆棺材中,何老栓漆黑的指甲,在絕對的黑暗裡,似乎又極其緩慢地,向前彎曲了一丁點。胸口那硬塊,也彷彿隨著某種無聲的、地底傳來的韻律,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
夜,還很長。離明晚子時,還有整整一個白天和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