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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諱低語 第5章 備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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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矇矇亮,林硯就被樓下傳來的聲響驚醒了。不是人聲,而是一種單調、沉悶、有規律的“篤篤”聲,像是硬物敲打在木頭上。他起身走到窗邊,撩開糊著舊報紙的木格窗。

晨霧比昨夜淡了些,但依舊像一層灰白的紗籠罩著山穀。樓下院子裡,吳老九正佝僂著腰,在一塊厚重的木墩上忙碌。他手裡拿著一把厚背砍刀,刀身黝黑,刃口雪亮,正一下下地剁著什麼東西。走近些看,是一塊暗紅色的、似乎是凝固的動物血塊,旁邊還散落著一些羽毛和曬乾的暗紅色草梗。空氣裡彌漫開一股濃烈的、類似鐵鏽和草藥混合的腥氣。

周支書蹲在屋簷下,臉色疲憊,腳邊放著兩個褪色的塑料桶,裡麵裝著半桶灰白色的粉末,大概是生石灰和艾草灰的混合物。

聽到樓上的動靜,吳老九抬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醒了?下來幫忙。”

林硯快速洗漱下樓。院子裡的寒氣讓他打了個哆嗦。吳老九已經把血塊剁成了粘稠的糊狀,混合著磨碎的硃砂粉末,在一個粗陶碗裡攪動著,形成一種暗紅近黑、觸目驚心的顏色。

“三年以上大紅公雞的冠子血,陽氣最旺。硃砂要陳年的,鎮邪。”吳老九解釋了一句,把陶碗遞給林硯,“端著,彆灑了。我去拿符紙。”

他轉身進了旁邊一間更矮小的偏屋。林硯小心地捧著陶碗,那粘稠的液體微微晃蕩,散發出的氣味更加刺鼻。周支書走過來,低聲說:“九叔天沒亮就去村頭李寡婦家抓的雞,那雞凶得很,平時小孩都不敢靠近。符紙是他自己存的,老黃紙,據說是在祖宗牌位前供過的。”

吳老九很快出來,手裡拿著一疊裁成長條狀的土黃色草紙,紙色暗沉,邊緣粗糙。他接過陶碗,把碗放在木墩上,又掏出一支筆毫稀疏、筆杆油亮的舊毛筆,蘸飽了血硃砂混合物。

他沒有立刻下筆,而是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再睜開眼時,那雙渾濁的老眼裡似乎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專注,甚至帶著一種凜然。他提筆,懸腕,筆尖觸紙。

筆走龍蛇。不,不是龍蛇,那筆畫扭曲、頓挫、帶著一種古老而蠻橫的韻律,完全不是林硯見過的任何字型或符文。它更像是一種模仿某種自然紋理或生物姿態的圖騰,每一筆都彷彿用儘了力氣,血硃砂在粗糙的黃紙上暈開,形成一種猙獰又肅穆的視覺效果。

一張,兩張……吳老九畫得很慢,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畫完第七張,他停了下來,放下筆,揉了揉手腕。“定屍符,七張,對應七星鎮位。貼棺蓋內壁。”他的聲音有些微喘。

林硯仔細看著那些符,試圖記住筆畫走向,卻發現根本無從記起,那些紋路似乎隨時都在變化,看久了眼睛發花,甚至有點惡心。

“看不得太久。”吳老九把符紙攤開晾著,“這不是給人看的字,是給‘那邊’看的東西。普通人盯久了,傷神。”

“九叔,您這畫符的本事,是家傳的?”林硯問。

“師父傳的。”吳老九簡單道,不願多談師承,“乾我們這行,吃的就是陰陽飯,有些手藝,不能丟,丟了就要出事。”他指了指周支書腳邊的桶,“石灰和艾草灰混勻,再加點曬乾的桃木屑。無根水(晨露)不好弄,這季節山裡霧氣重,用瓦罐接了些屋瓦上流下來的,湊合能用,但效果差些。”

他又讓周支書去找兩根碗口粗、三米來長的新鮮毛竹,要竹節均勻、筆直的。“做抬棺的杠子,新竹有韌性,陽氣也足些,能隔斷屍氣上傳。”

整個上午,三人都在忙碌準備。林硯幫著混合石灰粉,按吳老九的要求,用細篩子過了兩遍。吳老九則去檢查了他那所謂的“引魂鈴”。林硯看到了那東西,是一個比拳頭略大的青銅鈴鐺,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綠鏽和汙垢,看不出原本的花紋,鈴舌是一截黑乎乎的、像是骨頭磨成的東西。吳老九用一塊油膩的布反複擦拭,神情專注得像在對待一件聖物。

“這鈴,搖起來有講究。”吳老九對林硯說,“不能亂搖。快搖招陰,慢搖引路。今晚你跟著我,看我手勢,有時候可能需要你幫忙拿著。”

午後,周支書找的兩個後生來了。一個叫何大力,二十出頭,麵板黝黑,身材壯實,話不多,眼神很穩,屬虎。另一個叫趙順子,年紀稍長幾歲,看起來有些精悍,左手虎口有道陳年傷疤,屬龍。兩人都穿著厚實的舊衣服,聽說要去落洞坡抬棺,臉上雖有懼色,但都咬牙點頭應承下來。周支書顯然已經跟他們交代過利害。

吳老九仔細打量了兩人一番,又問了生辰,點了點頭。“還行。記住,晚上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彆回頭,彆應答,更彆鬆開杠子。肩膀上的陽火壓著杠子,能護著你們一段。”

他又讓兩人去準備幾樣東西:每人一雙嶄新的草鞋(走完這次就要燒掉)、一根紅布條係在腰間、嘴裡含一片老薑。另外,準備四盞防風的油燈,燈油裡要摻入少量雄黃粉。

“燈不能滅,滅一盞,就退一步。四盞全滅……”吳老九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下午,吳老九帶著林硯和兩個後生,去檢視上山的路線。從何家坳到落洞坡,隻有一條被荒草掩蓋大半的小路,蜿蜒向上,穿過一片稀疏的杉木林,最後到達一處背陰的山坳。路越來越難走,碎石很多,雨後濕滑。

越靠近落洞坡,周圍的植被越發顯得怪異。樹木的枝葉普遍發黃,不是秋天的金黃,而是一種萎靡的灰黃。地麵上苔蘚很厚,顏色卻是暗淡的褐綠色,踩上去滑膩膩的。空氣中那股甜腥味又出現了,比村裡更濃。

“就是前麵了。”吳老九停住腳步,指著前方。

穿過最後一片歪扭的樹林,眼前是一個不大的山坳。山坳一側是陡峭的崖壁,崖壁底部,赫然是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大約有兩米高,一米多寬,不規則,像是天然形成又經過人工粗略開鑿。洞口堆積著不少碎石和坍塌的土方,長滿了深色的藤蔓和苔蘚。洞口上方的岩壁上,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似乎是人工鑿刻的痕跡,但已風化難辨。

這就是那個廢棄了幾十年的老礦洞。此刻,它像一張沉默的巨口,對著灰白的天空。

洞口附近的景象更令人不安。方圓十幾米內,幾乎寸草不生,隻有一些地衣狀的暗色植物緊貼著地麵。岩石表麵泛著一層濕漉漉的、油膩的光。最奇特的是,洞口正前方大概十五步的地方,果然有一棵姿態古怪的鬆樹,樹乾向洞口方向嚴重傾斜,樹皮皸裂,枝葉稀疏枯黃,彷彿被什麼力量長期拉扯。

“就是那兒。”吳老九指著歪脖鬆,“石碑應該就在下麵。”

他們走過去。樹下積著厚厚的腐殖土和鬆針。吳老九用帶來的短鍬挖了幾下,很快,“鐺”一聲碰到了硬物。扒開泥土,露出一塊半截埋在地裡的青黑色石碑。碑不大,表麵粗糙,刻著幾個極其古老的、筆畫盤曲如蟲的字元,與《諱經》封麵上的“諱紋”有幾分相似,但更加抽象難懂。

“就是它。”吳老九用手抹去碑麵的泥土,神情肅穆,“林老師當年親手埋的。意思是‘止步’、‘禁入’。”他看向林硯,“你爺爺的字條裡,提到這碑了嗎?”

林硯點頭:“提到了。還說每逢寅、申、子、午四個時辰,洞裡的‘聲音’最響,切忌靠近。”

吳老九抬頭看了看天色:“現在是申時(下午三點到五點),快到申時末了。我們聽聽。”

幾人屏息凝神。山坳裡寂靜無聲,隻有風吹過枯樹的細微嗚咽。但漸漸地,林硯似乎真的聽到了一點聲音。不是從洞裡傳來,更像是從腳下的大地深處,極其微弱、極其飄渺的……類似嬰兒抽泣,又像是某種濕滑的東西在狹窄縫隙裡摩擦的聲音。那聲音時斷時續,若有若無,卻直往人骨頭縫裡鑽,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何大力和趙順子的臉色瞬間白了,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聽到了?”吳老九沉聲道,“二十多年了,這‘痼疾’就沒好過,隻是平時聲音小,被山風蓋住了。老栓來這兒驚動了它,現在它‘醒’得多些了。”

他蹲下身,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幾個生雞蛋,分彆放在洞口不同位置,又用紅線係著一枚銅錢,懸在石碑上方。“明天一早來看。蛋清變濁、銅錢自轉,就能確定‘氣眼’是不是還在原處,有沒有移動。”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回去。天黑前必須離開這裡。”

四人沿著來路返回,離開那片死寂的山坳後,那詭異的嬰泣聲才漸漸從感知中消失,但那種陰冷黏膩的感覺,卻彷彿沾在了衣服上。

回到村裡,已是傍晚。夕陽的餘暉勉強穿透霧氣,給山穀染上一層病態的橘紅色。村民似乎都知道了晚上的行動,家家戶戶緊閉門窗,早早亮起了燈,比往常更加安靜,連炊煙都寥寥無幾,一種大難臨頭的恐慌在無聲蔓延。

周支書家準備好了簡單的晚飯,但誰都沒什麼胃口。吳老九仔細檢查了所有準備好的物品:符紙、血硃砂、混合灰粉、無根水、新竹杠、引魂鈴、油燈、草鞋、紅布、老薑……一一確認無誤。

夜色,再次如同濃墨般潑灑下來,迅速吞噬了山穀最後一點光亮。今晚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厚重的、彷彿壓到屋頂的烏雲。風停了,整個何家坳陷入一種死水般的寂靜。

子時將近。

吳老九讓何大力和趙順子換上草鞋,係好紅布,含上薑片。他自己也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深藍色對襟褂子,背上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林硯按照吩咐,將那七張“定屍符”和裝有血硃砂的陶碗小心收好。

“時候到了。”吳老九看了一眼手中一個老舊的懷表,表盤上的指標泛著幽綠的熒光,指向十一點五十分。

他率先走向後院那間散發著不祥寒氣的偏房。何大力和趙順子深吸一口氣,抬起那兩根新鮮毛竹杠子,跟在後麵。林硯提著兩盞已經點燃、火光穩定呈淡黃色的油燈,走在最後。

偏房的門被推開,比白天更加刺骨的陰冷洶湧而出。棺材靜靜地停在那裡,黑漆上的灰白色霜狀物似乎更明顯了。空氣中甜腥和土腥味濃烈得讓人作嘔。

吳老九走到棺材前,示意林硯遞過陶碗和符紙。他用手指蘸著暗紅的血硃砂,在棺材頭、尾、兩側,各畫了一個小型的諱紋符號。然後,他輕輕推開棺材蓋。

“嘶——”何大力倒抽一口涼氣。

棺材內的景象比白天更加駭人。何老栓臉上的青灰色加深了,幾乎泛著鐵灰。眼皮縫隙裡那點暗沉的黑色似乎擴大了些。漆黑的指甲又長了一小截,彎曲如鉤。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胸口的鼓包,壽衣被撐得幾乎透明,能隱約看到下麵是一個不規則的、表麵粗糙的灰黑色硬塊,像是……一顆粗糙的石質心臟。

吳老九麵不改色,接過林硯遞來的“定屍符”,口中念念有詞,語速極快,音節古怪。他依次將七張符紙,按照北鬥七星的方位,貼在棺材蓋的內壁上。符紙貼上,立刻緊緊地吸附在木頭上,血紅的紋路在昏暗光線下彷彿在微微流動。

“合蓋。”

棺材蓋重新合攏。吳老九用剩餘的少量血硃砂,在棺材蓋縫隙處飛快地畫了一道封線。

“灑灰,淋水。”

何大力和趙順子抬起裝有混合灰粉的桶,沿著棺材周圍細細灑了一圈。林硯則用葫蘆瓢舀起瓦罐裡接的“無根水”,小心地淋在灰圈上。

水一接觸石灰艾草灰,立刻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冒起一股帶著刺鼻氣味的白煙。煙霧繚繞中,棺材周圍的地麵似乎乾燥了一些,那股陰寒的氣息也被逼退了些許。

“上杠。”

何大力和趙順子一前一後,將兩根毛竹杠子穿過棺材底部預綁好的繩套,穩穩抬起。棺材離地的那一刻,出奇地沉重,兩個壯實後生手臂上的肌肉立刻繃緊了。

吳老九從布袋裡拿出了那個青銅引魂鈴,握在左手。右手提著一盞油燈。

“跟緊我。燈在人在,杠在肩在。走!”

他邁步出了偏房,走入濃稠如墨的夜色中。何大力和趙順子咬著牙,抬著沉重的棺材跟上。林硯提著另一盞油燈,緊緊跟在棺側。

四盞油燈,兩點在前,兩點在棺側,昏黃跳動的火光,勉強照亮腳下方寸之地,如同漂浮在黑暗海洋上的幾葉孤舟,向著後山那片被稱為“落洞坡”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山坳,緩緩行去。

村中的狗,今夜一聲未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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