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41章 碑林掃描
石碑林在雨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活性”。
那些灰白色的碑體表麵,蜂窩狀的孔洞不斷開合,像在呼吸。凹槽中淤塞的黑色粘稠物被雨水衝刷掉一部分,露出下方暗紅色的、搏動著的脈絡網路。空氣中彌漫著甜膩腐臭味與清新水汽混合的怪異氣息,吸入肺裡,有種冰火交織的刺痛感。
秦川對眼前的超常景象沒有表現出絲毫恐懼或驚訝,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業專注。他指揮著石勇和幾個年輕村民,將沉重的裝置箱搬到碑林邊緣相對乾燥的空地上,動作麻利地開始架設。
首先是三腳架支撐的地震儀探頭,呈三角形分佈,深深插入泥土。然後是次聲波發射器——那個大號喇叭狀的裝置,被小心地安置在碑林中央“主碑”前方約十米處。秦川蹲在裝置箱旁,快速連線著纏繞的電線,一個巴掌大小的平板電腦螢幕上,瀑布般流淌過複雜的波形資料。
“環境次聲波背景值超標百分之三百。”秦川頭也不抬地說,手指在螢幕上滑動,“頻率集中在05到5赫茲之間,這是典型的‘生物源性次聲’,大型哺乳動物內臟振動或某些……更龐大結構的內部流體運動,會產生類似頻段。”
林硯站在他身旁,右臂的麻木感在靠近碑林後有所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骨骼內部在輕微共振的酥麻。他能“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那緩慢而痛苦的搏動,正與秦川裝置捕捉到的波形隱隱對應。
“開始主動掃描。”秦川按下幾個按鈕。次聲波發射器發出一陣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但林硯能清晰感覺到——那聲音直接穿透麵板和骨骼,在胸腔內引發沉悶的回響。幾個村民下意識地後退幾步,捂住胸口,麵露不適。
平板螢幕上,波形圖開始劇烈變化。原本雜亂的背景噪音中,浮現出幾條清晰的、有節奏的“主線”。
“bgo。”秦川嘴角勾起一絲近乎狂熱的笑意,“捕捉到‘響應訊號’了。看這裡——”他指著一條頻率在17赫茲左右的穩定波形,“這是山骸基礎‘心率’,比三天前我遠端監測時慢了百分之十五,波幅減弱,顯示其活性正在衰退。”
他又指向另一條更複雜、不斷變化的波形簇:“這些是‘痛苦諧波’,頻率雜亂,能量集中在有害的次聲區間。它們與基礎心率波形存在明顯的‘拍頻乾擾’,說明山骸自身的穩定節律正被痛苦訊號破壞,就像心臟被雜亂電流乾擾。”
最讓林硯在意的,是第三條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波形線。它出現在一個非常特殊的頻率上——783赫茲。
“舒曼共振頻率……”林硯低聲說。這是地球電離層固有的極低頻脈衝,被稱為“地球的心跳”。許多神秘學和邊緣科學認為,這個頻率與生物意識活動有關。
“沒錯。”秦川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這個頻率的訊號不是山骸本身產生的。它太‘乾淨’,太‘有序’,更像是……某種‘意識載體’或‘通訊頻道’。而且,它正在嘗試與山骸的基礎心率同步,但同步率很低,隻有不到百分之十。”
他抬頭看向林硯:“你之前說,被吞噬的女子,意識殘渣還困在山骸內部?這個783赫茲的訊號,會不會是她們的……集體殘響?或者,是山骸嘗試與外界溝通的‘語言’?”
林硯沒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嘗試放鬆精神,讓右臂的異化部分更深地感知環境。《諱經》在懷中微微發熱,黑色骨片也傳來規律的脈動。漸漸地,他“聽”到了比儀器捕捉到的更豐富、也更混亂的“聲音”。
……痛……重……壓……(山骸的基礎感受)
……冷……黑……出不去……娘……(多個女性殘唸的混雜)
……約定……珠子……等……(一個相對清晰、但極度虛弱的念頭,與阿雲的意識碎片感覺相似)
……炸……藥……東……三……(一個冰冷的、充滿惡意的思維片段,顯然是破諱盟成員的短暫思緒殘留,被山骸被動記錄)
還有更多無法解析的碎片:遠古的記憶閃回(森林的擴張與收縮,河流的改道,人類部落的祭祀篝火),地質變動的轟鳴,以及……一絲極其遙遠、彷彿來自星空的、冰冷的“注視感”。
林硯猛地睜開眼,額頭上滲出冷汗。“不止是痛苦和殘念。山骸內部有清晰的‘記憶層’,記錄了這片土地千萬年的變遷。還有……一些不屬於它的‘思維碎片’,應該是最近進入它感知範圍的人留下的,包括破諱盟的人。”
他指向碑林東側:“那裡,第三塊碑附近,有強烈的惡意和‘爆炸’相關的思維殘留。他們可能在那裡埋了東西。”
秦川立刻調轉一個手持式掃描器的探頭,對準東側。儀器螢幕上,原本顯示正常土壤成分的圖譜,突然出現一小片異常的紅色區域。
“地下約半米,有金屬和化學炸藥成分反應。”秦川臉色沉了下來,“是塑膠炸藥,當量不大,但足夠炸毀那塊碑和周邊結構。看來他們確實在多點佈置,試探反應。”
石勇立刻帶人拿著簡易工具,小心地朝那片區域走去。秦川叮囑:“彆用金屬工具直接碰!可能有反拆裝置!”
林硯則把注意力拉回主碑。那塊最高大的石碑,此刻表麵滲出的黑油已經停止,但蜂窩孔洞深處,幽綠色的微光時隱時現。他走近幾步,能清晰感覺到石碑內部傳來的、如同巨大渦輪緩慢運轉的低沉震動。
“我想試試淺層溝通。”林硯對秦川說,“用《諱經》和骨片作為引導,嘗試與那個783赫茲的‘意識訊號’建立穩定連線。如果能成功,也許能直接問出山骸目前最迫切的需求,甚至……找到清除內部‘毒素’的方法。”
“風險?”秦川問得直接。
“我的異化會加劇。而且,可能會驚醒山骸更深層的東西,或者……引來那些被睏意識的集體反撲。”林硯如實道,“但這是最快獲取關鍵資料的方法。你的裝置可以監控我的生理指標和周圍的能量變化,如果情況失控,立刻用次聲波發射器發射強乾擾頻率,把我‘震’出來。”
秦川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頭:“給我兩分鐘調整裝置,建立安全閾值和緊急中斷協議。”
趁著秦川忙碌,陳阿娣走到林硯身邊,低聲道:“你確定要這麼做?你的手……”
“時間不夠了。”林硯看著自己已經石化了三分之二的右臂,苦笑道,“破諱盟不會等我們慢慢除錯係統。均衡會的人也可能隨時出現。必須在他們發動總攻前,拿到‘藥方’。”
陳阿娣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那枚舊銀鐲,套在林硯的左手手腕上。“海女的東西,能一定程度上保護心神,隔絕負麵情緒侵蝕。雖然不知道對山骸的意識衝擊有沒有用……但戴著吧。”
銀鐲觸感冰涼,但戴上後,林硯確實感到腦海中那些無時無刻不在低語的外界雜音,稍微減弱了一些。
兩分鐘後,秦川準備就緒。他在林硯身上貼了好幾個生理監測電極,連線到一個手持終端上。終端螢幕顯示著林硯的心率、腦波、麵板電阻等實時資料。
“我會把次聲波發射器調到783赫茲,以最低功率持續發射,為你提供一個穩定的‘意識通道’背景頻率。”秦川解釋道,“你嘗試用《諱經》和骨片,將你的意識‘調諧’到這個頻率上,然後像無線電通訊一樣,傳送簡單的‘詢問訊號’。記住,思維要簡潔、清晰,避免複雜情感和記憶,以免被對方混亂的資料庫吞沒。”
林硯點頭,深吸一口氣,在主碑前盤膝坐下。他將《諱經》攤開放在膝上,黑色骨片握在左手(右手已幾乎無法彎曲),銀鐲在腕間泛著微光。
秦川按下按鈕。低沉的、幾乎無法聽見的783赫茲次聲波,如同無形的背景音,彌漫開來。林硯感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開始不自覺地向這個頻率靠攏。
他閉上眼睛,將精神集中在《諱經》封麵那些扭曲的“諱紋”上。那些紋路在他感知中開始“流動”,彷彿活了過來,組成某種引導意識外放的“符陣”。同時,黑色骨片傳來清晰的脈動,像一顆微型的、冰冷的心臟,與他的心跳逐漸同步。
意識開始脫離身體的束縛。
不是出竅,而是“延伸”。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束細小的光,沿著骨片和《諱經》構建的通道,緩緩“沉入”腳下的大地,沉入石碑的根基,沉入山骸那龐大而痛苦的神經網路。
混亂的資訊洪流再次湧來,但這一次,有了783赫茲的穩定頻率作為“錨點”,以及銀鐲帶來的微弱保護,他沒有被立刻衝垮。他像激流中的一葉小舟,艱難地維持著方向。
他“看”到了。
山骸的“內部世界”,並非具體的景象,而是由無數感覺、記憶和能量流動構成的抽象空間。琥珀色的“地脈精華”如同緩慢流淌的光河,其中摻雜著大量黑色的、汙穢的“毒素團塊”,阻塞著通道。光河兩岸,漂浮著無數微弱的光點——那是被睏意識的殘渣,如同河燈般明滅不定,發出無聲的哭泣。
而在光河的“上遊”,更深、更黑暗的地方,他能感覺到一個更加龐大、更加古老、更加非人的“存在”正在沉睡。那纔是山骸真正的“核心意識”,此刻被痛苦和衰弱層層包裹,如同沉睡在琥珀中的古蟲。
林硯不敢靠近那個核心。他停留在“光河”相對平緩的區域,嘗試傳送出第一個思維訊號:
“我需要幫助。如何清除毒素?如何讓你不痛?”
訊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蕩開一圈微弱的漣漪。
片刻後,回應來了。不是語言,而是一組“感覺包”:
“熱量……特定頻率的震動……可以分解黑色團塊……”(對應秦川的聲波方案)
“綠色的光……根須深入……吸收轉化……”(對應特定淨化植物)
“但……不夠……核心……饑餓……需要‘有序的熵’……”
有序的熵?林硯愣了一下。莫老大筆記裡提到,山骸以“文明熵”為食,但工業時代後的“熵”變質,成了毒素。那麼“有序的熵”指的是……純淨的情感?專注的意念?還是……某種儀式產生的結構化精神能量?
他正準備傳送第二個問題,突然,整個“光河”空間劇烈震蕩起來!
那些黑色的毒素團塊瘋狂蠕動,凝聚成一張張扭曲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尖嘯!遠處沉睡的核心意識,也傳來一陣不安的悸動!
與此同時,現實世界中,秦川的監測終端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林硯的腦波頻率驟變!theta波和delta波異常增強,接近癲癇閾值!周圍地磁讀數劇烈波動!”秦川對著對講機大吼,“石勇!你們那邊怎麼樣?”
對講機裡傳來石勇急促的聲音:“拆彈不順利!炸藥有詭雷裝置!我們觸發了一個,雖然沒炸,但好像……好像驚動了什麼東西!地下有聲音!”
林硯在意識層麵,感受到了那股來自東側的、充滿惡意的“驚擾”。破諱盟埋設的炸藥,即使沒有爆炸,其附帶的“惡意意念”和物理震動,也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了山骸敏感的神經!
更糟糕的是,他感覺到,那個783赫茲的意識通道,此刻正被另一股外來的、冰冷的意念強行侵入!
一個清晰而傲慢的“聲音”,直接在他的意識中響起:
“觀測到異常意識連線行為。根據《均衡協議》第七條,未經許可的深度靈媒接觸,可能破壞現存平衡。予以警告。立即中斷連線,否則將采取強製措施。”
均衡會!
他們果然在監視!而且有能力介入這種層麵的意識交流!
林硯咬牙,試圖維持連線,向山骸傳送最後一條資訊:“是誰在傷害你?破諱盟?均衡會?”
山骸的核心意識,在痛苦和驚擾中,傳來一段更加混亂、但資訊量巨大的“記憶閃回”:
……黑色衣服的人……埋下鐵盒子……念著‘淨化’……很多地方……都有……
……灰色衣服的人……遠遠看著……記錄……不阻止……說‘觀察變數’……
……星星……的位置……變了……契約……鬆動……我們都……餓……痛……
……新的光……你……不一樣……帶著‘鑰匙’……可能……改變……
記憶碎片如潮水般退去。林硯的意識被一股強大的排斥力猛地推出“光河”空間!
他渾身劇震,睜開眼睛,“哇”地吐出一口帶著灰白色結晶的鮮血。右臂的石化部分,又向上蔓延了一寸,已經接近肩關節。左手的黑色骨片表麵,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痕。
秦川迅速關閉次聲波發射器,扶住他:“怎麼樣?”
林硯喘息著,抹去嘴角的血,眼神卻異常明亮:“拿到了……部分‘藥方’。也確認了……敵人不止破諱盟。均衡會……在拿我們做實驗,觀察‘變數’。”
他看向東側,石勇等人正滿頭大汗地處理著那個詭雷裝置。“讓他們小心……破諱盟的炸藥,不僅僅是物理破壞……還帶著‘意念汙染’,會直接刺激山骸的痛覺神經。”
秦川快速記錄著林硯口述的資訊:“有序的熵……意念汙染……看來需要雙管齊下。聲波和植物處理物理毒素,還需要某種‘精神淨化儀式’來提供健康的‘食糧’。”
就在這時,陳阿娣忽然指向主碑:“你們看!”
隻見那塊高大的石碑表麵,那些蜂窩孔洞中幽綠色的微光,此刻正以特定的節奏明滅閃爍。仔細看,那節奏……竟然隱約對應著莫爾斯電碼!
秦川立刻用平板電腦的攝像頭對準,啟動解碼程式。幾秒鐘後,螢幕上出現一行斷斷續續的英文單詞:
“they
…
reber
…
all
…”
它們記得所有。
林硯看著這行字,想起山骸記憶碎片中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