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45章 深度對接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卻也最為短暫。
第一縷天光如同利劍,刺破東方的雲層,在山脊線上鍍上一層冰冷的金邊。守骸村從壓抑的寂靜中蘇醒,但氣氛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凝重。村民們按照昨晚的分配,默默聚集在村口曬穀場,等待著指令。
石村長站在眾人麵前,一夜未眠讓他眼窩深陷,但背脊挺得筆直。“老少爺們,嬸子大娘們。今天,咱們要乾一件祖宗沒乾過的事——不用送人進山,試著用彆的法子,讓山神……讓咱們腳下這座山,好受些。”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惶恐、或茫然、或帶著微弱期盼的臉:“成不成,我不知道。但這是唯一的路了。外頭有人要炸山,裡頭山神在受苦,咱們夾在中間,不拚一把,就是個死。拚了,或許還能有條活路,給子孫後代掙個不一樣的將來。”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願意跟我,跟林先生、秦博士拚這一把的,留下!怕的,現在回家關上門,不怪你們!”
短暫的沉默後,人群中沒有一個人離開。恐懼還在,但求生的本能和對“不一樣將來”的渴望,壓倒了退縮。
“好!”石村長重重點頭,“按昨晚分的組,各就各位!石勇,帶人守好村子外圍和碑林入口,一隻鳥也不準放進來!其他人,跟我去碑林!”
人群開始移動,如同一條沉默的溪流,流向後山那片矗立著無數無字石碑的山穀。
碑林中央,秦川已經完成了最後的佈置。
三台主次聲波發射器呈等邊三角形,圍繞在主碑周圍,角度經過精密計算,確保能量聚焦於地下山骸核心的投影點。每台發射器旁,都擺放著一盆秦川根據莫老大筆記和當地植物誌篩選出的特殊植物——葉片呈深紫色、脈絡泛著銀色熒光的“淨脈草”,據說能吸收並轉化地氣中的負麵能量。
以主碑為圓心,半徑十五米的範圍內,用白色的石灰畫出了三個同心圓,以及許多複雜的、連線圓與發射器、植物的線條。這是秦川設計的“能量導引陣列”,結合了現代聲學原理和莫老大筆記中的古老儀式佈局。
林硯站在主碑正前方,麵向東方日出的方向。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深色衣服,右臂的衣袖被剪掉,完全裸露出來——整條手臂從指尖到肩胛,已經完全變成了青灰色、帶有細微石質紋理的“非人”狀態,隻有在手肘內側,還殘留著一小塊正常膚色的“孤島”。手臂表麵,那些天然的脈狀紋路此刻正微微散發著琥珀色的光,與主碑裂縫中凝固的光液呼應。
陳阿娣站在他左側稍後的位置,手裡捧著一個木盒,裡麵裝著莫老大的筆記、星圖皮革、黑色骨片,以及那個裝著“陽珠”的鐵皮盒子。她的任務是看護這些關鍵物品,並在必要時提供支援。
秦川站在陣列外圍的一個臨時操作檯後,麵前是數台顯示著不同資料的螢幕和控製器。他的眼神專注而銳利,如同即將進行精密手術的外科醫生。
“所有裝置自檢完成,陣列能量通路暢通。”秦川通過無線耳麥彙報,“村民精神引導組已就位,位於陣列最外圈,共三十人,由石村長帶領。他們需要做的很簡單:保持內心平靜,想象綠色的、充滿生機的光從大地升起,滋養山體。我們需要的‘有序熵’,就來自於這種集體性的、正向的意念聚焦。”
“破諱盟和均衡會有動靜嗎?”林硯問,聲音平靜。
“外圍監測顯示,東北和西北方向山脊有輕微熱源訊號,可能是潛伏的觀察點,但暫無接近跡象。”石勇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村裡也安排了暗哨,目前沒發現異常內鬼活動。但……大家還是小心。”
林硯點頭,不再多言。他抬頭看向東方,天光越來越亮,雲層被染上瑰麗的橙紅色。日出時刻,天地陰陽交替,能量最為活躍,也最為……危險。
“時間到了。”秦川看著螢幕上的倒計時歸零,“林硯,準備對接。我會先用溫和的頻率引導你進入狀態。記住,保持自我意識錨點,你是‘橋梁’,不是‘堤壩’。引導能量,但不要被它吞噬。”
“明白。”
秦川按下第一個按鈕。低沉的、如同大地歎息般的次聲波從發射器緩緩釋放,頻率與山骸的基礎“心率”逐漸同步。
林硯閉上眼睛,放鬆身體,將精神集中在右臂與大地的那種深刻連線上。這一次,他沒有抗拒,而是主動“邀請”那股龐大而痛苦的意識。
熟悉的能量洪流再次湧來,但這一次,因為有秦川的精準頻率引導和陣列的緩衝,衝擊不再那麼狂暴。林硯感覺自己像一條沉入深海的魚,周圍是無邊無際的、琥珀色的、充滿古老記憶和深沉痛苦的“海水”。
他不再嘗試“對話”,而是像上次一樣,將自己化為純粹的“感知器官”和“傳導通道”。他“看”到了山骸內部更加清晰的圖景:
琥珀色的“地脈精華”光河依舊緩慢流淌,但黑色的“毒素團塊”比之前更加密集,許多地方已經徹底堵塞了通道,導致上遊能量淤積,下遊乾涸。那些代表被睏意識的微弱光點,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數量……似乎比他上次感知時少了一些。是被徹底消化了?還是……
他的意識順著光河,小心翼翼地向下遊“漂移”,靠近那個沉睡的、龐大的核心意識。
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那不是一個具體的形狀,而是一團由無數複雜幾何結構和流動能量構成的“星雲”狀存在,其規模遠超想象,彷彿是整個山脈的靈魂凝聚。星雲的中心,有一個極其黯淡的、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光核”。光核周圍,纏繞著無數黑色的、如同鎖鏈般的“痛苦脈絡”,正是這些脈絡,將無邊的痛苦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整個山骸網路。
而在光核深處,林硯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異常“清醒”的意念。
那不是混亂的痛苦或記憶,更像是一個……疲憊的“守望者”。
“……你……又來了……”那個意念主動與他接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和穩定,“……帶著……那些‘聲音’和‘綠色’……”它指的是秦川的聲波和村民的意念。
“我們來幫助你。”林硯嘗試傳送思維訊號,“清除毒素,減輕痛苦,尋找新的平衡。”
“……毒素……不止……在河裡……”核心意念傳來一陣悲傷的波動,“……也在……‘根’裡……星星……移開了……‘根’在……枯萎……我們……都……在枯萎……”
星星移開?根在枯萎?林硯想起莫老大筆記和星圖皮革上關於“隱星”與“九竅”對應的記載。難道山骸的痛苦,不僅僅源於內部的淤塞和外部刺激,更與天上星辰的偏移有關?那是一種更加宏觀、更加無解的“契約鬆動”?
“我們能做什麼?”
“……暫時……堵住……傷口……用‘聲音’和‘意念’……滋養……‘根’……但……真正的癒合……需要……星星……回到……位置……或者……新的……‘錨’……”
新的錨?林硯心中一動。星圖皮革和黑色骨片,是否就是某種“錨”的組成部分?
他還想再問,核心意念卻傳來一陣劇烈的波動,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來了……黑色的……針……又來了……”
幾乎同時,現實世界中,秦川的監測螢幕突然警報大作!
“檢測到異常高頻精神波動入侵!來源——地下!不是山骸本身的頻率!是外來的惡意乾擾!”秦川大吼,“林硯!小心!有東西在攻擊山骸核心意識!”
林硯在意識層麵,也立刻感受到了!
數道冰冷、尖銳、充滿憎恨的“意念尖刺”,不知從何處冒出,狠狠紮向山骸核心那個本就黯淡的光核!這些尖刺的頻率,與之前“深埋者”散發出的精神汙染如出一轍,但更加集中、更加惡毒!
是破諱盟的“狂亂催化劑”!它們被啟用了!而且不是通過聲波共振,是遠端意念觸發!他們有高等級的“靈媒”或特殊裝置在附近!
山骸核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憤怒的咆哮!整個意識空間劇烈震蕩!琥珀色的光河瘋狂倒流,黑色的毒素團塊如同被驚擾的蜂群般暴走!那些被睏意識的殘渣光點,瞬間被衝散、湮滅了一大片!
現實世界中,主碑劇烈震動,表麵的裂縫再次擴大!剛剛凝固的琥珀光液重新融化、沸騰!三台次聲波發射器同時過載,發出刺耳的爆鳴!陣列外圍的村民們抱頭慘叫,彷彿有無數鋼針紮進大腦!石村長和其他幾個老人直接昏厥過去!
“林硯!中斷連線!立刻!”秦川在耳麥中嘶喊,同時拚命調整裝置,試圖發射強乾擾頻率。
但林硯此刻,已經被山骸狂暴的痛苦意識和外來的惡意攻擊雙重夾擊,意識如同暴風雨中的小船,幾乎要被撕碎!
更可怕的是,他感覺到,右臂與大地的那種“連線”,正在被強行轉化為一種“吞噬”通道——山骸在極致的痛苦中,本能地想要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能量源”來對抗攻擊,而近在咫尺、深度連線的林硯,就是最現成的“補品”!
他的意識,正在被拖向那個瘋狂的核心光核!一旦被徹底吞噬,他的自我將消散,身體將成為山骸的又一塊“養料”!
“阿娣……盒子……”在意識徹底沉淪前,林硯用儘最後力氣,向現實世界發出了微弱的呼喊。
陳阿娣聽到了!她沒有絲毫猶豫,猛地開啟木盒,將裡麵的黑色骨片和那顆“陽珠”,一起塞進了林硯已經完全石化的右手掌心!
異變,在瞬間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