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53章 星力校正
鑽探聲如同巨大的、饑餓的蟲子,在頭頂的岩層與青銅結構中鑽咬、蠕動。每一次衝擊都伴隨著沉悶的轟鳴和簌簌落下的碎石塵土,震得整個調諧台都在微微顫抖。細密的灰塵混合著空氣中飄浮的微光塵埃,在定星樞不穩定光流的映照下,形成一片迷離而危險的霧靄。
時間,被這聲音切割成了碎片。
“方位角已鎖定!”秦川的聲音在轟鳴中異常尖銳,他幾乎趴在膝上型電腦上,螢幕的光芒映亮了他額頭的汗水和緊抿的嘴唇,“錯誤頻率模型建立完成!共軛校正波形生成中……需要至少90秒!”
“來不及了!”蘇星移猛地睜開“眼”,儘管依然緊閉,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劇烈顫動,兩行淡淡的血淚從眼角滑落,“鑽探點距離核心外壁隻剩不到二十米!他們的鑽頭加了破法符文,速度比預計快一倍!最多……六十秒!”
六十秒。
林硯深吸一口氣,壓下右臂幾乎要撕裂身體的劇痛和蔓延到肩膀的石化麻痹感。他看向八角星芒陣圖:“我該站哪裡?”
“震位!東方屬木,主生機流轉,也是星力注入的首樞!”蘇星移指向陣圖的一個角,“站進凹槽!秦博士,能量引導裝置!”
秦川從金屬箱中迅速取出一個複雜的、由多根銀白色金屬管和透明晶石透鏡組成的裝置,看起來像某種古老的科學儀器與現代能量導管的結合體。他將裝置的一端對準林硯,另一端則連線著一個特製的、內部鐫刻著繁複迴路的金屬套筒。
“這是我改造的‘地脈-生物能量橋接器’!”秦川語速飛快,“套筒戴在你左手上,它會引導陽珠的能量,通過你的身體,主要注入右臂的‘墟骨’,同時用微電流和聲波輔助你穩定能量通道!透鏡陣列會聚焦和調製蘇先生提供的‘校正頻率’,將其疊加到你的能量輸出上!但林硯,你必須保持絕對清醒,用你的意誌力作為最終的‘濾波器’和‘穩定器’,因為任何裝置都無法完全模擬生命體自身的靈性調和作用!”
林硯沒有猶豫,將左手伸入金屬套筒。套筒內部冰涼,貼合手腕後自動收縮固定,內部細微的探針刺入麵板,帶來一絲刺痛感。秦川則將裝置的另一端,一個喇叭口狀的聚焦頭,對準了林硯右臂的肩部位置。
“陽珠!”秦川看向林硯。
林硯從懷中取出那枚溫熱的琥珀色珠子。珠子一出現,周圍狂暴紊亂的能量場似乎都為之一滯,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清新、浩瀚、彷彿無儘海洋生機的氣息。連頭頂那令人心悸的鑽探聲,都彷彿被這股氣息壓製了一瞬。
他將陽珠按在左手套筒中央的一個圓形凹槽中。
嗡——
陽珠驟然爆發出柔和卻無比磅礴的金紅色光暈!光暈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瞬間湧遍林硯全身,然後順著套筒的引導,瘋狂注入他的左臂!
左臂的血管瞬間賁張,麵板下泛起金紅色的微光,彷彿有熔岩在其中奔流!這股龐大而溫和的生機能量,按照秦川預設的迴路,迅速流經林硯的心臟、胸腔,然後……彙向右臂。
就在兩股能量——陽珠的浩瀚生機與墟骨的沉重大地之力——即將在林硯右肩交彙的刹那!
“就是現在!”蘇星移厲喝,雙手猛地按在膝上的黑色星盤!
星盤上所有的銀色星點瞬間點亮到極致!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由純粹星光凝聚而成的銀色絲線,從星盤中激射而出,精準地注入秦川手中那個透鏡陣列的每一個節點!
透鏡陣列嗡鳴起來,無數細小的、不同顏色的光點在晶石透鏡之間折射、跳躍、重組,最終在聚焦頭處,彙聚成一束凝實得如同實物、不斷變幻著複雜色彩與波紋的——“校正光束”!
光束射出,擊中林硯的右肩!
“呃啊——!!!”
林硯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吼!
三股力量在他體內交彙、碰撞、試圖融合!
陽珠的生機如同溫暖的海洋,想要滋養萬物;墟骨的地脈之力如同厚重的大地,帶著鎮壓與承載的本能;而那束校正光束,則像一把精密而冰冷的手術刀,帶著蘇星移從星空中“竊取”來的、針對“伐三星”錯誤頻率的“解藥”,試圖強行扭轉墟骨能量輸出的“頻率”,使其與定星樞需要的正確諧振匹配!
這感覺,就像有人用燒紅的鐵鉗,擰動他體內的骨骼和經脈,同時將冰水與岩漿同時灌入他的血管!
右臂的石化紋路瘋狂蔓延,瞬間突破肩膀,向脖頸和右側胸膛侵蝕!青灰色的麵板下,暗紅色的光芒與金紅色的生機之光、銀色的校正之光激烈衝突、交融,形成一種恐怖而詭異的色彩斑駁。他的右眼眼球也開始蒙上一層灰翳,視野的一半開始失去顏色,變得灰暗。
“林硯!保持意識!想著大地!想著穩定!想著……‘錨’!”秦川嘶聲大喊,雙手死死穩住能量橋接裝置,上麵的讀數瘋狂跳動,多處亮起紅色警告。
蘇星移七竅都在滲血,身體顫抖如同風中殘燭,但他按在星盤上的手穩如磐石,口中急速念誦著古老艱澀的星咒,維持著校正光束的精確與穩定。
陳阿娣站在平台邊緣,背對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幕,麵朝著鑽探聲傳來的方向。她的手緊緊握著開山刀,指節發白,但身形穩如山嶽。她能感覺到身後林硯正在承受的非人痛苦,也能感覺到頭頂那鑽探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但她不能回頭。她的任務是守住這裡,守住這最後的六十秒(現在可能隻剩三十秒)。
哢嚓——!!!
頭頂傳來一聲清晰的、岩石與金屬同時破裂的巨響!
緊接著,一道直徑約半米的、邊緣閃爍著不祥紫黑色符文的鑽頭尖端,刺穿了地宮穹頂最後的結構,出現在了定星樞正上方約三十米的高處!
鑽頭停轉,縮回。
一個黑洞洞的、垂直向下的孔道暴露出來。
孔道中,傳來冷酷的、帶著迴音的命令:
“汙染彈準備——注入!”
話音剛落,一個圓柱形的、表麵流轉著暗綠色與汙濁黑色光芒的金屬容器,從孔道中緩緩降下。容器末端,伸出一根尖銳的、同樣刻滿符文的注射針頭,對準了下方的定星樞核心!
“他們來了!”陳阿娣眼神一厲,雙腿微屈,下一刻,身形如離弦之箭般向上彈射而起!她腳踏在附近緩慢轉動的巨大齒輪邊緣借力,幾個起落,竟朝著那降下的汙染彈疾衝而去!
她必須在汙染彈完全降下、針頭刺入定星樞之前,攔截它!
與此同時,調諧台上,林硯的吼聲已經變成了野獸般的嘶嚎。他的身體表麵開始浮現出細密的裂紋,裂紋中透出混雜的光。右半身幾乎完全被青灰色覆蓋,左半身則被金紅色籠罩,而在胸口正中,一道銀色的光紋如同鎖鏈,艱難地維持著兩者的平衡,並向外輻射著越來越強烈的、帶著奇異韻律的波動。
這波動擴散開來,與瀕臨破碎的定星樞產生了某種共鳴。
巨大的水晶內部,那些暗紅色的裂紋中流淌的赤金光流,突然變得……規律了一些。狂暴的噴發頻率開始降低,光流的顏色也從混亂的赤金,逐漸向較為純淨的金色轉變。
“有效果!”秦川看著監測儀上定星樞的能量紊亂指數開始緩慢下降,激動得聲音發顫,“校正頻率正在覆蓋錯誤頻率!林硯,堅持住!還差一點!”
蘇星移卻猛地抬頭,“看”向定星樞的方向,臉色劇變:“不對……有東西……被驚醒了!在定星樞深處!”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那巨大的、布滿裂紋的多棱麵水晶中央,突然浮現出一團模糊的光影。
光影逐漸清晰,化作一個身穿古樸星官袍服、頭戴高冠、麵容模糊不清的老者虛影。虛影雙手虛托,彷彿在承托著整個水晶,又像是在鎮壓著什麼。
虛影沒有看林硯他們,而是仰起頭,彷彿穿透了地宮穹頂,直視那正在降下的汙染彈,以及更上方的、無儘的星空。
一個蒼涼、威嚴、彷彿穿越了漫長時空的聲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用的是古老晦澀的語言,但其中的意念卻被清晰理解:
【……後世守儀者……星錨將傾,饕餮之息已滲……吾等以身封儀,留此殘念,警之……】
【校正之道,非僅調星,更在‘鎮虛’!定星樞下,非隻機括,更封‘鏡淵’之眼!】
【若外邪侵染,鏡淵開隙,虛實倒懸,萬物皆影……切記,陰珠在鏡之彼端,陽珠照路,墟骨為橋,然過橋者……須舍色忘形……】
虛影的聲音帶著無儘的疲憊與悲愴,語速越來越快:
【彼等將至……速決!以正星力,灌‘離’位之眼,可暫封儀,阻邪染深入……然此不過權宜……真正的修複,需聚齊……】
話音未落,虛影劇烈晃動,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攻擊。
那降下的汙染彈,針尖已經距離定星樞表麵不足十米!針尖上紫黑色的符文光芒大盛,顯然即將激發注入程式!
而陳阿娣,也已經躍至半空,距離汙染彈僅剩最後一段距離!她雙手握刀,刀身上凝聚的淡藍色水汽幾乎化為實質的寒冰,對準那根注射針頭,全力劈下!
“給——我——斷——!”
就在陳阿娣的刀鋒即將斬中針頭的瞬間——
汙染彈末端的符文猛地爆開!一圈紫黑色的、充滿毀滅與汙染氣息的衝擊波,呈球形驟然擴散!
陳阿娣首當其衝!
“阿娣!!!”林硯餘光瞥見,心神劇震!
體內原本艱難維持的平衡瞬間被打破!狂暴的墟骨之力和陽珠生機失去控製,在他體內瘋狂衝突!
“林硯!穩住!”秦川目眥欲裂,拚命調整裝置引數。
蘇星移噴出一大口鮮血,星盤上的光芒驟然黯淡大半,但他嘶聲吼道:“最後一步!引導校正能量,注入陣圖‘離’位凹槽!快!!”
林硯憑借著最後一絲清明,強忍著身體即將崩潰的痛苦和看到陳阿娣遇險的恐慌,將全部意誌集中在右臂——那正在銀光校正下,暫時與定星樞正確頻率同步的墟骨能量上!
他猛地將右腳踏入陣圖的“離”位凹槽(南方,屬火)!
一道凝練的、混合了琥珀色大地之力、金紅色生機、以及銀色星光的奇異光柱,從他右腳注入凹槽,瞬間點亮了整個八角星芒陣圖!
陣圖光芒大盛,八道光流如同活物般沿著預設的紋路衝向中央,然後彙成一股,猛地射向懸於上方的定星樞底部,一個不起眼的、彷彿青銅蓮花托座的中央孔洞!
嗡——————————!!!
定星樞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越而恢弘的鳴響!
內部所有的赤金光流瞬間被染上了一層純淨的銀色!那些蛛網般的暗紅色裂紋,雖然沒有癒合,但蔓延的趨勢被強行止住,裂紋中流淌的光芒也穩定下來,變成了較為平和的暗金色。
整個龐大青銅機械的運轉轟鳴聲,驟然降低了至少七成!從瘋狂的、瀕臨崩潰的咆哮,變成了沉重、緩慢、但平穩的呼吸。
校正成功了——至少是暫時的。
幾乎同一時間,半空中。
紫黑色的汙染衝擊波結結實實地轟在了陳阿娣身上!她體表驟然亮起一層淡藍色的、如同水泡般的光膜——那是海女血脈在危機時刻的自動護體。光膜劇烈波動,瞬間布滿了裂紋,但終究沒有徹底破碎。
陳阿娣悶哼一聲,被衝擊波狠狠撞飛,砸向下方的巨大齒輪組!
但她也在被撞飛前的最後一刹那,手中的開山刀,帶著凝聚到極致的寒冰刀氣,劈中了那根注射針頭!
“鏘——!!!”
金屬斷裂的刺耳聲響徹地宮!
針頭從根部被斬斷!斷裂處噴湧出大量墨綠色、散發著惡臭的粘稠液體,但這些液體並未能注入定星樞,而是灑落向下方的黑暗。
失去針頭的汙染彈,內部能量似乎失去了導向,劇烈震動起來,表麵符文明滅不定。
“汙染彈要失控!”秦川大喊。
蘇星移勉力抬手,竹杖指向那枚汙染彈,杖尖一點微弱的星火激射而出,擊中了彈體某個結構。
“轟——!!!”
汙染彈在半空中提前爆開!墨綠色的汙染雲霧混合著金屬碎片席捲開來,但大部分被定星樞此刻散發的、穩定的銀色光暈阻擋、消融,隻有少量濺落到周圍的青銅結構上,腐蝕出滋滋作響的焦痕。
而陳阿娣,在即將落入齒輪組的千鈞一發之際,甩出繩索纏住了遠處一根靜止的青銅橫梁,險之又險地懸在了半空。她嘴角溢血,顯然受了內傷,但眼神依然銳利,死死盯著上方那個空洞,防備著可能的第二次攻擊。
地宮內,陷入了短暫的、相對平靜的喘息之機。
隻有平穩了許多的機械運轉聲,以及從孔道中隱約傳來的、氣急敗壞的咒罵和撤退的動靜。
調諧台上,林硯單膝跪地,劇烈喘息,汗水混合著血水從下巴滴落。他的右半身,從肩膀到右臉,已經覆蓋上了一層明顯的、粗糙的青灰色石質麵板,右眼完全變成了灰白色,失去了視覺。左半身則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紅色光暈,那是陽珠生機過度注入後還未完全吸收的表現。
他成功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秦川癱坐在地,裝置冒著青煙,顯然多處過載損壞。蘇星移更是麵如金紙,氣息微弱,靠在平台邊緣,手中的黑色星盤已經徹底黯淡,表麵出現了數道裂紋。
但定星樞穩住了。澤鎮的危機,暫時延緩了。
林硯艱難地抬起頭,用還能視物的左眼,看向定星樞中央。
那個星官老者的虛影,在發出最後的警示後,已經徹底消散了。
但他留下的資訊,卻如同驚雷,在林硯腦海中回蕩:
鏡淵之眼……陰珠在鏡之彼端……過橋者須舍色忘形……
還有那古約碎片上的“饕餮窺伺”……
這一切的背後,似乎隱藏著一個比星錨偏移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真相。
而此刻,上方孔道中,破諱盟似乎暫時撤退了。
但誰都知道,他們絕不會放棄。
陳阿娣從橫梁上艱難地爬回平台,抹去嘴角的血,走到林硯身邊,沉默地檢查他的傷勢。
林硯看著她蒼白的臉和嘴角未乾的血跡,又看了看自己石化的右臂和失去色彩的右眼。
他緩緩握緊了還能活動的左手。
路,還很長。
而下一站,恐怕就是那“鏡之彼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