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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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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五節

晨光把車站的黃土泥地照得發亮,我騎著三輪車往煙糖公司去,車鬥裡的空酒罈隨著顛簸晃出輕響,像串不成調的鈴鐺。剛過出站口的人群,身後忽然飄來個脆生生的聲音,帶著點熟稔的甜:“木子,那麼巧。”

我猛一偏頭,車把頓時晃了晃——是泮小蘇。

她站在老梧桐樹下,藍布褂子的領口別著顆白瓷扣,襯得脖頸愈發纖白,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發梢用紅繩繫著,隨著她仰頭的動作輕輕晃。手裏拎著個洗得發白的布包,帆布邊緣都磨出了毛邊,可她笑起來時,眼角的梨渦盛著晨光,像落了兩撮碎金,竟和火車上初見時一模一樣。

“你去哪?”她幾步湊過來,布包帶子在手腕上盪出弧度,“我剛在車上打聽你工廠,前頭穿藍布衫的阿姨說,石機廠就在前頭五百米。”

我摸著後腦勺發懵,指尖涼得像沾了晨露。這哪是巧,分明是尋上門來的。剛想找個由頭躲開,她又眼睛一亮,睫毛上的光都顫:“我猜著找到工廠就能見著你,果然。”

“我、我去進貨。”我往後車鬥指了指,不自覺退了半步,車鬥的酒罈又“哐當”響了響,像在拆穿我的慌亂。

“太好了!”她卻更高興了,伸手就想扶車把,“我跟你一起去,也學學怎麼進貨,以後說不定用得上。”

口袋裏那隻鐵盒子忽然沉得厲害——裏頭裝著給毛毛買發卡的錢,還有幾塊攢了許久的私房錢。此刻稜角硌得我心口發慌,張了張嘴,那句“不方便”在喉嚨裡打了個轉,竟沒說出口。她仰著臉看我,睫毛上落著光,亮得像藏了星星:“我跟我爸來嘉興辦事,想起你說在石機廠,就順著問過來了。你之前說,要去長安吃我媽做的醬鴨,還算數不?”

“算數,當然算數。”話一出口我就悔了。

她已利落地跳上車鬥,坐穩了拍了拍我後腰,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衫傳過來:“走唄,不耽誤你進貨,咱邊走邊聊。”

後來才知道,她是趁父親去辦事,偷溜出來找我的,說好下午四點半在火車站匯合。我心裏暗叫不好,卻沒法趕她走——杭州火車站上她幫我解過圍,那份情總還記著。剛到煙糖公司門口,她又拉我:“先別提貨唄,帶我逛逛你們嘉興?”

“這……那我先去開了票”

“你騎車帶我多累,”她搶著鎖了車,把鑰匙塞我手裏,指尖擦過我掌心,“咱步行,反正時間早。”

街上人多,賣糖人的擔子晃過,糖絲在風裏抽成細網,甜香飄了一路。她走得快,忽然攥住我胳膊,指尖溫溫的:“別把我弄丟了,你們嘉興真熱鬧。”

我想掙開,手抬到一半又落了回去。她的辮子掃過我手背,像根軟繩,纏得人心裏發亂。

我們從勤儉路煙糖公司出來左拐,先逛了建國路。她盯著正春和布店的花布直看,眼睛亮晶晶的:“我媽總說嘉興的綢緞好,你看這朵牡丹繡得,跟真的似的。”後來又坐三輪車去了南湖,船孃搖著櫓過來,她扒著船舷笑,裙擺被風掀起個角:“課本裡說南湖有紅船,原來水是綠的,像染了艾草汁。”

到湖心島,她拉我找攝影師:“拍張照吧,回去給我媽看。”我要付錢,她把布包往懷裏一抱,像護著寶貝:“我來我來,你是嚮導,哪能讓你破費。”我沒再爭,心裏盤算著待會兒請她吃碗麪,也算回了禮。

她對著鏡頭笑時,辮子梢在風裏輕輕跳。我站在她旁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隻覺得陽光曬得臉發燙,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逛小商品市場時,新馬路上的攤子擺得擠擠挨挨,鋼絲床上堆著牛仔褲、的確良襯衫,叫賣聲能掀翻屋頂。她在一個牛仔褲攤前停住,手指輕輕戳了戳褲腿,小聲說:“你看人家穿,多精神。”又往後退了退,耳尖紅了:“可這大庭廣眾的,怎麼試穿呀?還是算了。”

我看了眼太陽,影子已經拉長了:“快四點了,你不是跟你爸約好四點半?”

她猛地拍了下額頭:“哎呀!忘了!”眼睛瞪得溜圓,“火車站遠嗎?”

“不遠,不急。”我攔了輛三輪車,她坐上去還回頭催:“快點快點,別讓我爸等急了。”

到火車站門口,沒見著她父親。她拉我袖子:“你等下見了我爸再走唄,就說你是我朋友,順路送我回來。”

我心裏咯噔一下。這哪行?萬一她爸問東問西,我怎麼說?忙抽回手,故意皺著眉看錶:“不行不行,我的貨還沒提,煙糖公司倉庫四點半就下班,耽誤了就提不到貨了。”

她愣了愣,趕緊推我:“那你快去!我在這兒等我爸。”

其實倉庫五點才下班。我卻裝作火燒眉毛的樣子,跨上三輪車就叫快蹬:“那我走了,你小心。”

“你也小心!”她在身後揮著手,辮子在風裏甩,“再見——”

“再見。”我頭也沒回,三輪車夫蹬得飛快,直到火車站的影子遠了,才鬆了口氣。到了煙糖公司門口,騎上三輪車往倉庫去,卻昏頭轉向騎錯了方向,車鬥的空酒罈晃得更響了,像在笑我慌不擇路。後來才發現,拐條巷子竟抄了近路,到倉庫時,拿出票遞過去,便開始搬酒。八壇黃酒壓得車把沉,我卻不敢歇,一路往家蹬。

出來一天了,毛毛肯定急壞了——她總愛瞎想,怕我在路上出岔子。

趕到家時,天已擦黑,巷口的燈昏昏黃黃。毛毛果然站在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麵粉,見我回來,眉頭擰成疙瘩:“怎麼纔回?”

我把車往牆根一靠,故意捶著腰直喘氣:“別提了,煙糖公司說沒貨,逼得我跑新滕酒廠,來回蹬了四五十公裡,路全是坑,車胎都差點顛爆。”聲音得夠啞,纔像真累著,不敢看她眼睛——她總說我撒謊時眨眼比平時快。

“傻不傻?沒貨不會先回來?”她過來扶我,手往我額頭上探,掌心溫溫的,“累壞了吧?快去躺會。”

“先把酒搬下來。”八壇酒卸在牆角,我直起腰,後背確實酸。她又催我歇,我卻不敢——一歇,怕她再追問,趕緊紮進廚房:“我炒菜,餓死了。”

吃晚飯時,我扒著飯,沒話找話:“今天路過新馬路,看擺攤的都挺火,賣牛仔褲的、電子錶的,圍著人搶。咱要不關了這小店,也去擺攤?”

毛毛眼睛一亮,筷子都停了:“好呀!擺攤離家近,吃飯不用自己做,回我媽家吃去。”

當晚我們把攢的錢全倒在桌上,毛票、塊票鋪了一桌子,紅的綠的,像撒了把碎紙片。數了數,竟有一千多。店裏的貨要是清掉,也能湊一千多。我倆對視一眼,都動了心——那會兒誰不盼著日子能鬆快些呢。

從那天起,進貨就變了法子。散裝醬油灌進空酒瓶,能多賺一毛;散裝白酒自己裝瓶,多賺兩毛;糖鹽故意敞著口,潮了就能多稱幾斤;蜜餞拆了大袋,自己分裝成小袋,分量少了,錢卻多了。毛毛蹲在地上數錢時,頭髮垂下來遮住臉,聲音悶悶的:“等擺了攤,就不這麼幹了。”我“嗯”了一聲,手裏卻還在往糖罐裡灑水——那會兒哪顧得上體麵,小店要關了,往後擺地攤,指不定多難。

入秋時,小店果然關了。我們跟著潮湧似的人流,擠到了新馬路的地攤群裡。那會兒擺攤的,多是勞改釋放的——沒單位要,政府安排著擺;也有沒工作的家庭主婦,裹著圍裙守著個小攤子。

剛開始天天得淩晨去搶位置,為半米地就能吵得臉紅脖子粗。後來我姐夫的爸爸託了關係,找到工商局的餘副局長——也沒送什麼禮物,那時候的幹部還挺廉潔,餘副局長給我們劃了個固定攤位,挨著個賣眼鏡的大哥,這纔算能安穩下來。

擺地攤比開店累十倍。得自己去進貨,義烏、廈門、石獅,哪裏便宜往哪跑。

第一次去義烏剛好下大雨,半夜起床去火車站,到義烏三點多。開旅館不劃算,二小時也算一天,就走出車站去早點店坐。早點店隻有米線,那米線粗得像繩,泡在個掉了漆的鋁盆裡——看著像腳盆,我心裏膈應,還是叫了碗牛肉米線。店主從盆裡撈了一把放進鍋裡,水還沒燒開就裝碗,放了點牛肉湯就端過來。我吃了一口,米線還是冷的,轉頭看那裝米線的盆,又看洗碗的髒水,頓時噁心想吐。碗也不洗,一塊臟布擦一下就給下一個顧客用,實在吃不下去。

外麵馬路廣場全是爛泥路,雨一淋,泥點子濺得所有人滿臉都是。公共廁所的味兒飄過來,胃裏更是直翻騰,可還是得往裏擠——義烏的貨便宜,沒辦法。肚子餓得咕咕叫,正好有個桔子攤,就買了二斤桔子充饑。義烏的桔子倒是挺甜,一口氣全吃下肚,吃得肚子冰涼冰涼的。

天放亮了,我高一腳低一腳往市場走。路邊機動三輪車喊:“去市場每人五毛。”一聽才五毛,就也擠上了車。路不遠,最多一公裡,下車走進市場,才驚覺真大——看著有上千個攤位,密密麻麻的。我東問問西問問,走了一圈才開始進貨。真沒想到義烏小商品市場的貨便宜得嚇人,一個耳環一厘錢,錢竟不是以分計算的,我像到了其他星球。

反正便宜,也就隨便拿貨,總共才花了二百多元,卻進了幾千件商品。回家賣一毛或一元,也能賺不少。

到義烏進貨其實挺辛苦,一天一晚不能閤眼,還沒地方坐。在義烏火車站上火車也要憑力氣硬擠,甚至翻窗進車廂,年老體弱的根本上不去。車廂裡擠得人人像插蠟燭一樣,動也動不了,味道臭到無法呼吸。可為了明天攤位上有貨賣,隻能堅持著。

去廈門更苦。買不到坐票,就買站票,上火車後往座位底下一鑽,鋪張報紙就躺,硌得腰生疼,可比站著強。中途啃冷速食麵,偶爾下車買塊醬肉,就著啤酒吃,算是改善夥食。昏昏沉沉二十幾個小時,到廈門時,頭髮上身上全是灰,像隻泥猴子。找了家小旅館洗把臉,對著鏡子笑——眼裏倒亮,想著多帶點電子錶回去,再帶點舊西裝舊大衣,總能賣錢。

在廈門鼓浪嶼渡口旁找到了個賣電器的市場,有電子錶、電視機、電子計算器。走了一圈,有個女檔主用上海話問我:“小兄弟找什麼商品呢?”我好奇,人家都是用普通話跟我打招呼,她怎麼知道我聽得懂?我朝她驚訝地看了一眼,開口說:“還沒想好,想進點電子錶。”她忽然笑了:“你真是上海來的?”

“不是,嘉興的。”

“那也近,”她遞我杯茶,瓷杯溫溫的,“我一眼看你就像是上海過來的。我媽是上海人,嫁到廈門的,我聽得懂你們那邊的話。”她老公在隔壁喝茶,她喊了聲“老許,看店”,就拉我:“來,這邊坐,喝茶。”她把我拉到檔口對麵自家的茶座上——廈門人開店都喜歡在店門口放張小桌子、幾張小凳子,招呼客人喝茶聊天。

“你剛到,開了旅館了?”我說是的。“那退了吧,住我家,我家沙發能睡。”她隨口說。

我拿不定主意,跟她又不認識,萬一遇到壞人咋辦?她看我有顧慮,就說:“小兄弟別擔心,我們都是實在的生意人,你看我檔口的東西值幾十萬吧,不會害你的。”我看了下她檔口的擺設,確實價值不菲,可還是沒點頭——第一次出遠門,還是小心點好。她也沒再堅持,就跟我聊開了。

她自我介紹道:“我叫王麗珠,今年28歲,店裏的是我老公叫許誌勇。”又問我:“怎麼稱呼你呢?”我回:“木子。”她笑:“你來過廈門嗎?”

“第一次來。”

“那你多住幾天,我陪你到鼓浪嶼玩一下,還有廈門大學也挺美的,南普陀寺也挺靈驗,還有胡裡山炮台。”

我想了想也行,第一次來,多熟悉下也好。她說:“先去我家轉轉吧,不遠,就在市場後麵一二百米。”我想都沒想,說好。

她家在市場後身二百米的地方,走進一條小巷子,是個三合院。小天井裏種著棵石榴樹,紅果子掛在枝頭,沉甸甸的,風一吹就晃。客廳的長沙發確實寬,她進房間拿了床褥出來放在沙發上:“怎麼樣,將就住,比旅館省八十塊呢。”我動心了,的確比旅館的硬板床好。“行,我就睡這吧,不打擾你們嗎?”

“不會,家裏多個人熱鬧些,以後來廈門,這就是你的家了。”

她又拉我:“走,我陪你去退房。”問清是哪家旅館,她說:“我認識這家老闆。”到那退了房,把我的行李拿去了檔口。“我們先去買菜吧,喜歡吃海鮮嗎?”她問。

海鮮在嘉興不常見,我就說:“隨便。”她在市場挑了四樣海鮮,我都沒見過。她說:“我們三個人四個菜,應該夠了。對了,再買點青菜。”

那幾天她帶我去廠裡挑貨,走了泉州、石獅很多地方,累得我腿都痠痛了。坐汽車又不太敢睡覺——廈門那邊的小巴士都是豐田小巴,一台小麵包車能擠十幾個人,司機光著腳開車,在鄉鎮小路上時速竟開到100多碼,嚇人得很。

有幾個廠不是做整裝表的,都是小零件廠。她在談價格,我一句也沒聽懂,就像聽鳥在唱歌。她在一家工廠拆了手錶給我看:“你看這機芯,銅絲的,傳導性好。”又拆一隻鐵皮的:“這個摔一下不容易壞。”又教我怎麼看走私貨和正經貨的區別——“走私的錶殼薄,但走時準,年輕人愛買。”

我問:“你帶我來,不怕我也自己組裝,不跟你進貨了?”

她拍了拍我肩膀,笑:“你以為菜市場買海鮮啊,買一斤買五斤的?那是要大批量的,就算你有錢,拿回去也銷不出。我帶你來,是因為你氣質好,這次來露個麵,我把你說成是上海的大客戶,目的是讓工廠對我重視一點——第一印象很重要。”

哦,我才明白,原來我還能起到這作用。

三天後我們回到廈門,她帶我乘輪渡去了鼓浪嶼。踏離渡輪時,回頭望那片嵌在藍海裡的紅瓦,忽然懂了為什麼人說這裏是“被時光泡軟的島”。

沒走幾步就撞見爬滿三角梅的老別墅,磚縫裏都滲著舊故事——或許是百年前華僑留下的雕花窗欞,或許是轉角咖啡館飄出的鋼琴聲,混著海風裏的梔子香,把腳步都染得慢了。日光岩上望下去,紅屋頂像撒了把碎瑪瑙,環島路的浪拍著礁石,卻拍不散巷弄裡的慵懶:阿婆坐在竹椅上剝花生,貓蜷在斑駁的牆根打盹,連賣椰子凍的小攤都擺得隨性,玻璃罐裡的糖水晃著碎光。

原是抱著看風景的心思來,走時卻記了滿袖煙火氣。這島妙就妙在不刻意——不用趕景點,不用數打卡地,隻消跟著石板路拐幾個彎,聽一段穿巷的琴聲,嘗一口現烤的海蠣煎,就懂了什麼是“偷得浮生半日閑”。

離島時她買了袋鼓浪嶼的花茶,後來聞著那縷淡香,竟還能想起她家巷口那隻蹭過我褲腳的橘貓,和它眼裏映著的、慢得能數清流雲的午後。

第二天她帶我去了廈門大學。踏進校園時,夏風正卷著鳳凰木的碎紅掠過林蔭道,恍惚間竟忘了是來參觀,倒像誤入了一場關於青春的舊夢。建南大會堂的飛簷翹角藏在濃綠裡,紅磚被歲月曬得溫潤,台階上偶爾有抱著書本的學生經過,腳步聲輕得像怕驚擾了廊下的光影。芙蓉隧道裡滿是斑斕的塗鴉,有的是社團的俏皮宣言,有的是畢業生的溫柔留言。指尖拂過牆麵上“我們躍入人海,各有風雨燦爛”的字跡時,風從隧道另一頭湧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蓬勃又乾淨的氣息。

最難忘是芙蓉湖邊的午後。垂柳垂進水裏,把波光晃成碎銀,幾隻白鵝慢悠悠地劃水,岸邊有學生鋪著野餐墊讀詩,也有白髮教授牽著狗散步。陽光透過棕櫚葉篩下來,落在石凳上、書頁上,連空氣裡都飄著青草與書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屬於校園的、既純粹又鮮活的氣息。

離園時回頭望,看見鐘樓的影子斜斜映在草坪上,忽然懂了為什麼人說廈大是“最美校園”。它的美從不在刻意雕琢的景緻,而在那些流動的瞬間:是課堂間隙匆匆的腳步,是湖邊無意聽見的輕笑,是風裏飄來的粉筆灰味與花香——這些細碎的、帶著溫度的片段,拚出了所有人關於“最好時光”的想像。

下午我們又去了南普陀寺。踏進山門時,香火的暖香混著簷角銅鈴的輕響漫過來,青石板被往來的腳步磨得溫潤,抬頭便見紅牆黃瓦在濃綠的菩提樹蔭裡若隱若現。殿宇前的香爐裡煙氣裊裊,有人雙手合十垂眸默唸,有人踮腳將許願牌掛向高處,連風過樹梢的聲息都慢了些,像怕擾了這份靜心。

繞到偏殿後的迴廊時,忽見牆根下坐著個老叫花子,灰舊的棉襖沾著汙漬,麵前擺著隻豁口的搪瓷飯盆,正垂著頭撥弄盆裡幾片乾硬的麵包。同行的王麗珠腳步頓了頓,沒說話,隻是從隨身的皮夾子裏抽出一疊港幣——那疊鈔票疊得齊整,邊緣還帶著新鈔的挺括——抬手輕輕丟進了飯盆裡。“哐當”一聲輕響,老叫花子猛地抬頭,眼裏先是茫然,隨即湧起點點光亮,訥訥地想道謝,王麗珠卻已轉身往迴廊那頭走了,素色的裙擺掃過石階上的青苔,像沒留下什麼痕跡,隻留那疊港幣在陽光下泛著淺淡的光澤,和飯盆的舊痕映在一起,竟生出些溫柔的對比。

再往前去,見寺裡的僧人正抬著木桶給殿前的荷花澆水,粉白的花瓣上沾著水珠,映著殿頂的鎏金瓦,亮得晃眼。忽想起方纔那一幕,才覺這寺的靜,從來不是隻在香火與經聲裡——有人在佛前求平安,有人在轉角遞溫暖,這些藏在煙火裡的善意,原也是這方天地裡,最柔軟的風景。

在廈門待了一星期,我該回家了。把手錶藏在舊西裝裏麵,打好包去車站託運隨身行李。當晚結賬時,我把錢全掏乾淨了還缺一千多元,不好意思地說:“拿掉300隻手錶吧,我帶的錢不夠。”那時候沒微信也沒支付寶,全靠現金交易。她老公老許說:“沒關係,下次來再給吧。”

臨走時她塞給我袋麵包、可樂,還有午餐肉:“帶著路上吃。”我想把這點心錢塞她手裏,她瞪我:“看不起人?”又把錢塞回來,“下次進貨還來我這,給你留好貨。”

回嘉興時,火車座位底下還是硌得慌,可懷裏揣著一箱子電子錶,隨身行李裡也有幾千隻,心裏挺踏實。到站時已是中午十一點,先回去洗個澡、吃了中飯,再過來拿行李。

可下午正準備去拿行李,毛毛大姐夫的表弟帶信來:我的包裹被查封了,提貨時要當麵清查。因為從廈門過來的包都要檢查是否有走私物品,這下麻煩了——被當成走私物品就得充公了。

想了一下午,最後決定冒險去偷自己的東西。大姐夫表弟的女朋友剛好在託運部工作,晚上她值班。我和毛毛就去跟她接頭,想辦法怎麼把裏麵的東西取出來。她想了想說:“辦法是有的,但要掌握好時間。半夜他們吃宵夜時倉庫沒人,但隻有五分鐘左右,一秒鐘都不能耽誤,否則問題更嚴重。”她告訴了我包裹放置的位置,讓我在倉庫外等,看她手勢示意,又說:“不能全部拿完,一旦發現沒東西了,他們會重新稱重,那樣就露餡了。”

好,我仔細回憶著哪些是走私手錶,哪些是組裝手錶——走私表一定要拿走,會充公;組裝表不怕,最多加百分之三點三營業稅,反正要交稅,先交晚交都一樣。

半夜潛入倉庫,等職工去打宵夜。他們人一走,我馬上行動。因為白天已經記熟了位置,兩分鐘就搞定了。

第二天大大方方去提貨,車站通知了工商局,來人竟是我辦營業執照時見過的小姚——他是餘副局長的手下,我見過幾次麵,倒也不心慌。開啟包裹,裏麵隻剩幾百隻組裝手錶。小姚對車站的人說:“沒有走私貨。”又問我:“手錶有沒發票?”我說:“本來是開了票的,但火車上手提包被偷了,現在拿不出。”工商局的人把手錶拿了過去,說:“你先把其他東西拿回去,等下來工商局接受處理。”

我說好的,心裏暗笑——舊西裝他們竟不管。

把東西拿回去後,我帶了錢去工商局,剛好遇上餘副局長。她問:“木子,有事?”我說是有點事,就把手錶被拿到工商局的事說了。

“哦,原來是你的啊。”她有點為難地說,“進了工商局得交點管理費。”她對我深深看了一眼,聲音加大了些:“等一下填個表,你把價格寫一下。要實事求是的寫,不能寫低了。”

他這一說我懂了,把價格全寫了半價。小姚在旁邊也沒吭聲,按我寫的價格計算了金額,開了收據,我交了錢就完事了。

擺攤的日子就這麼過著,風裏來雨裡去。可每天收攤時,手裏攥著皺巴巴的票子,看著毛毛數錢的樣子——她總愛沾點唾沫,手指飛快地撚著票子,眼睛亮晶晶的——倒比開雜貨店時更有盼頭。

隻是偶爾路過火車站,會想起泮小蘇站在梧桐樹下的樣子。她的辮子在風裏甩,問:“你說過要去吃我媽做的醬鴨,還算數不?”

我摸了摸口袋,那隻裝過小蘇給我的地址的鐵盒子已不在了,隻有幾張新錢硌著掌心。搖搖頭,趕緊往家走——毛毛該等急了,今晚她媽煮了蔥烤鯽魚,是我最愛吃的。晚風掠過巷口的老槐樹,葉聲沙沙,像誰在輕輕嘆氣,可我不敢回頭,隻加快了腳步

(記木子行跡)

舟車南北逐塵沙,

海畔人情味自嘉。

半載風霜收眼底,

眉梢猶帶市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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